大军一路南行。
周疏骑在马上,偶尔看着身后绵延数里的大军,心里说不出的畅快。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御驾亲征,也是他第一次觉得,当皇帝原来还有这么痛快的事。
青妃的马车就跟在中军之后,车帘一直垂着。偶尔风大掀开一角,能看见她斜倚在车内,纤长的手指支着头,安静看着沿途的山水。
周疏每次只要看见她,便觉心里更加痛快了。
走了半月,过了淮水,又走了半月,便到了与南楚交界的江边。大江旷阔,军队要完全渡江少说也得花上三日。
可说来奇怪,南楚的军队原本也是在江边扎了营,等周疏大军到达对岸,那些营帐竟都撤了,等大景派人过去,才发现那营地里竟是连一根箭都没放。
前锋将军来报:“陛下,南楚兵退了。”
周疏闻言大笑:“退了?朕还没打呢,他们就退了?”
那位将军犹豫了一下,又道:“臣派斥候去探过,营帐是空的,连旌旗都收走了。”
周疏心下得意,摆摆手道:“南楚小儿,听说朕御驾亲征,恐怕吓都吓破胆了。追什么追,继续走吧。”
将军低着头,没再说话。
南楚的军队撤得这么齐整,恐怕并非逃走,他们这是早就知道大景的军队要来了。
然而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来,皇帝铁了心要攻打南楚,如今还是御驾亲征,说了这些他必然是不会听的。
将军暗自叹了口气,退出了营帐。
三日后,大军过了江,进了南楚地界。南楚的地界跟大景不太一样,道路两旁大都是些水光跳跃的稻田,田里的稻子熟得也早,路边的树木更加苍翠茂密,风一拂过,哗哗作响。
这一日,周疏嫌闷,便把青妃叫到了跟前,他将人扶上马,在马上拥着她往前走。
“爱妃,你看。”他指着远处的一座山道:“过了那座山,就是临江了。”
青妃坐在他身前,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远方山青如黛,苍穹之下,路边有许多金黄的稻田,有些稻田刚收割过,只剩一片齐整的稻茬。
周疏低头看她,忽然问:“你之前说南楚似乎早有准备,是怎么个准备法?”
青妃沉默了一瞬。
“臣妾也是听人说的。”她徐徐说道:“说是南楚这些年练兵练得勤,江边操/演不断。”
周疏露出嘲讽的笑,道:“练兵?练给谁看?朕九岁习骑射,十六岁随先皇巡边,见过的阵仗比他们吃过的饭都多。你看,朕一来,他们却连江边都不敢待了。”
青妃垂下眼眸。
周疏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朕登基以来,朝里那些老臣整天说国库空虚,百姓困苦,都不让朕动兵。你看现在,国库也有余钱了,边关也稳了,朕这一仗打完,看谁还敢说话。”
他低头看着青妃,等她应和。
青妃伸出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抚上了周疏握着缰绳的手背。
“陛下说的是。”她说。
那声音软软的,周疏听着心里也软了一片。他另一只手揽过青妃的腰,策马往前走,此时日头正好,微风吹拂着,阳光不算太晒,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走了半日,大军歇脚。
周疏下了马,进了临时搭的帐子。青妃跟进来侍奉,端了茶水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随口道:“南楚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朕大军压境,他们却连个信使都不派。”
青妃垂眸继续倒水。
周疏继续说:“朕听说南楚那位皇帝不过三十,行事倒有几分章法,可惜了,遇上朕。”
他嗤笑一声,“朕登基的时候,比他还年轻。”
青妃拿起水也喝了一口,低笑了一下。
周疏斜她一眼:“你笑什么?”
“臣妾笑陛下。”青妃说:“陛下登基三年了,还跟刚登基那会儿一样年轻。”
周疏听了,心里有些洋洋自得:“那是,朕才二十出头,他却已近而立之年了。”
“陛下年轻有为,南楚皇帝自然是不及陛下的。”青妃应道。
周疏哼了一声,靠在案边,越发觉得自己英武不凡。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又说:“这回朕要打得他们措手不及,趁他们尚未反应,便一口气拿下临江。等拿下了临江,朕就在城里设宴,犒赏三军。”
“临江?”青妃问。
“过江第一城。”周疏接着道:“也就是个小地方,朕打算在那里歇一晚,第二天继续南下。”
青妃看着他,扬唇笑道:“陛下打算得很周全。”
周疏得意地笑了。
当晚,大军继续赶路。
周疏骑在马上,青妃回了马车。夜里看不清路,只能借着月光往前走,道旁的树影黑沉沉的,夜风一吹,疏影摇曳。
周疏走了没多久便有些嫌冷,他拢了拢披风,回头看了一眼青妃的马车。马车上车帘垂下,里头点了灯,暖黄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他想,等打完了这一仗,回去就给她换个更大的宫殿。
走了半宿,军队传令歇脚。
周疏下了马,进了备好的马车。不知是不是太过期待后面的战事,他实在睡不着,于是索性掀帘出去。
外面月色正好,照得大地一片银白,他走了几步,便瞧见青妃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
她背对着他,仰着头,像是在看月亮。
周疏走过去,给她披上衣服道:“爱妃怎么不睡?”
青妃闻言回头,伸手摸着肩头的衣服说:“臣妾睡不着,出来走走。”说完,她转头又望向了高悬的那轮明月。
周疏站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夜幕。月明如玉盘,清辉照落夜色,也落在了远处山脊上婆娑的树影间。
“明日再走一日,就到临江了。”周疏说。
“嗯。”青妃应了一声。
周疏看着远处,忽然笑道:“等朕拿下了临江,也算对得起先皇了。要是他在天有灵,看见朕开疆拓土,肯定也是欣慰的。”
青妃转过头,目光定定落在他的脸上,此时的月光落在了她的眉眼间,照得眸色有些浅淡。
“陛下有陛下的本事。”她说。
周疏听着这话,心下只觉高兴,他伸手揽住青妃的肩,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青妃没躲,由着他揽住自己。
周疏望着月亮微微偏头道:“等打完了这一仗,朕给你修座新宫殿,要比长秋宫还大。你不是喜欢花吗?朕给你再修个园子,种满你喜欢的花。”
青妃看着远处,一时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谢陛下,夜色已深,该回去了。”
周疏打了个哈欠:“是有些困了,走,回去睡吧。”
他转身揽着人往马车走,青妃垂眼敛眸在他身侧。走了几步,周疏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爱妃?”他喊了一声。
青妃抬起头,笑了一下。
但两人进了马车后,周疏却又来了兴致,他把人揽进怀里,俯身亲吻她的额头。
然而到了后面,却涌上了一股汹涌的困意,他隐约记得自己和她都已宽衣解带,至于之后如何行事,又都是迷迷糊糊的。
醒来时天光乍现,青妃正拿着一方湿帕在给他擦身子,周疏微微一动便觉得腰有些疼。
想来是马车里太逼仄,做那事实在是有些不方便。他便索性躺着没动,任由爱妃亲昵地给他将身体擦干净,只是擦到大腿内侧时还有些疼,周疏一时不防备,轻轻“嘶”了一声。
青妃的目光从那处收回,询问道:“陛下可是难受?”
周疏哪里肯承认,只是道:“有些痒。”
马车内光线昏暗,皇帝并未发现自己的爱妃听了他这般话,嘴角勾起了一个无声的笑。
第二日,大军继续南行,傍晚时分,终是抵达了临江。
临江城不大,是过江之后第一座城池。城墙不算太高,远远看去,像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城。
前锋将军早一步到了城下,见周疏车驾赶到,连忙策马迎上来。
将军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陛下,此城城门大开,城中空无一人。”
周疏白日里腰实在难受,因而便一直坐在了马车上,这会儿到了临江才又骑了马,他勒住马,抬头看了看那座城门。
暮色里,两扇厚重的城门敞着,从城外往里头瞧,能看见空荡荡的街道,一个人影也没有。
“空城?”他眯起眼。
“是。”将军道:“臣派斥候进城探过,不仅街上无人,街上的房屋中无人,就连衙门里都空了,各家灶台也是凉的。”
周疏挑了挑眉:“连灶台都是凉的?”
“是。”将军顿了顿,又道:“灶膛里的灰是新的,像是前两天还开过火。可锅碗都收走了,连一粒米都没留。”
周疏想了想,笑道:“跑得倒快,这是听说朕要来,连夜跑了。”
将军心知恐怕有诈,意识到不能再拖,终是道:“陛下,臣以为……”
“你以为有埋伏。”周疏打断他。
将军低头:“陛下圣明。南楚人狡诈,此前又有兵马陈于江边,臣以为这是假借空城计,意在诱我军入城,而后好前后合围。”
周疏听了,摇摇头。
“假借空城计?”他把马鞭往手心一敲,扬眉道:“不过是虚张声势,他们想吓朕,朕偏要进去。”
将军闻言脸色一变:“陛下,万万不可!”
“你懂什么。”周疏一夹马腹,座下那匹高头大马便往前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将军,一脸得意,道:“南楚小儿,见朕御驾亲征,吓都吓破胆了,跑都跑不赢,哪来的埋伏?你把心放肚子里,且跟着朕进城。”
说完也不等将军答话,扬鞭一指前方:“进城!”
大军听令,缓缓开拔,往城门涌去。
周疏一马当先,他今日特意换了身新制的甲胄,腰间悬着那把还不曾出鞘的宝剑,骑在马上,自觉威风凛凛。昏然暮色里,甲片映着残阳,显现出了几分年轻天子的意气风发。
城门洞开,里头黑沉沉的。他策马而入,身后亲卫紧随,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
逐渐昏暗的暮色里,街道果然空荡一片,两旁的铺子都关了门,门板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有一家铺子的门似乎未关严,穿城而过的晚风一吹,门板吱呀一声开了半扇,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周疏勒马环顾,他挑眉回头对跟上来的将领们说:“看,朕说得对吧,就是座空城,连个人影都……”
话还没说完,城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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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