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漆黑一团,凌寒彻也睡不着,只能睁着眼看无边无际的黑暗。陈浪躺在里侧,不停地翻身。
“你别动了,不能挨着我,离我远点!”凌寒彻不耐烦地出声,紧张地往外移了移,生怕他挨着自己。
“我还不习惯两个人睡呢,嫌弃就滚远点!”
凌寒彻又往外面挪了挪,小半个身子悬空,将脚放下地,突然又想起地上也是脏乱不堪,更怕虫子爬上来,赶紧将脚抬上来。
短暂相处中,凌寒彻心知这人口恶心软,也就放下戒心,和他聊起来:“你每天就这么睡吗?”
陈浪呸了一口,哪壶不开提哪壶:“还不是怪你,平常这个时候我早出去了。现在外面有人搜山,害得我也不能出去,闷在这里。”
凌寒彻挥手扇他喷出来的雾气,想到的确是他的错,也嫌弃不出口了,于是说,“你放心,我会尽早走,不会给你惹麻烦。”
“哼,就算你不想走也得走,刚刚我吃的那个果子就是最后的食物,今天我们出不去,只能挨饿了。”
凌寒彻喉中一哕,打了一个冷颤,道:“就算有我也不会吃。”
陈浪冷哼一声,不屑道:“饿你两天就知道了。”
凌寒彻不想与他争辩,背过身去。陈浪察觉到哼了一声,也背过身去。两人不再说话,各自沉浸在黑暗里……
他们原本以为这些人会很快就走,可是没想到他们一直搜到第二天也没走,直到第三天早上,陈浪轻轻打开石门才发现他们走了。
陈浪率先跨上去,把手递给凌寒彻,将他拉出来之后,恨恨地骂道:“这帮龟孙子,你到底欠他们多少,竟然搜这么久,再不走,我们恐怕真饿死在里面了,连埋坟都省了。”
凌寒彻出来后拍了拍身上破烂的华服,抖落草屑,手上和脸上被刺划开的伤口正在结痂。在洞里呆了两天,他感觉全身每寸皮肤都在起小颗粒,身上每个感官都在抗拒。
呆到第二天时他实在受不了,遂叫起陈浪,叫他将地上的秽物清理干净,他要下床走走。陈浪不愿意,凌寒彻就坐起来盯着他,很久过后陈浪开始骂骂咧咧,然后不甘心地下床将秽物清理到一边。
凌寒彻将草屑抖干净后,望了一眼灰茫茫的坟地,问陈浪:“你在这里多久了?”
“记不清了,以前的事谁还记得那么清楚。”陈浪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一下躺麻的身体。
“这里来的人多不多?”他得确定他被发现的机会大不大。
陈浪怜悯地看着他,“要是你,你会来么?”不屑地嗤了一声。
“……”
凌寒彻一噎,抿了抿嘴。
随后找补道,“你放心,既然你帮我一把,等我脱困了定会重谢你。”
陈浪哂笑起来,“你?算了吧,说得自己好像很了不起一样,还不是连我都不如。”
凌寒彻为他的自以为是失笑一声,道:“有人会来找我,那时你就知道了。”
陈浪的肚子叫起来,见他半天不动,不耐烦地问道:“你不饿吗?我可是因为你饿了两天,去,给我找东西吃。”
凌寒彻偏头盯了他一眼,他摸了摸鼻子无趣地走了。相处两日,大概的脾性还是互相摸清楚了。
陈浪走到坟地里找了一圈,有些碑前是新鲜一点的祭品,他没有拿,而是去拿了一些看起来要比前面那些放得久一点的食物。将一个较好的果子随手擦了一下递给凌寒彻后,他便咬起了另一只手里的果子。
凌寒彻侧过头,淡淡道:“我不饿,我不吃。”
陈浪将手缩了回来,口里嚼着果肉,“两天了你还不饿,你就装吧,嫌弃是吧,那你就饿吧。现在入冬连野味也打不到,有这个就不错了。”
凌寒彻静默不语,他虽然很饿了,但是这些东西他实在咽不下。陈浪吃完后看了他一眼,咬牙跺脚走了。凌寒彻跟在后面,不知他要干什么。
只见他往林子走去,一路都低着头躬着身子小心地查看什么,边看边骂着什么话。凌寒彻一直跟在后面直到快傍晚时,他才知道陈浪要找什么,原来他寻着脚印在找兔子窝。
他将兔子赶出来,用手中的弹弓包起一块石子就弹了出去,兔子立马倒下,射击水平不输将领。凌寒彻惊奇问道:“你学过武?”
“学他大爷的,我是打多了。”
“……”
他上前捡起兔子就走了。又在宽阔的地方生了火,将兔子扒皮后架火上烤起来。
陈浪烤了一会儿将烤兔交给凌寒彻,并嘱咐道:“你看好了,我躺一下,不过好不好随你的便,反正这是给你吃的。”
“给我的?”凌寒彻似乎不太理解他此举何意。
“不给你给鬼呀,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哼,你要是再嫌弃不吃的话我可没辙了。”说完以手枕头躺了下去。
凌寒彻握着串烤兔的棍子呆怔良久,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因为他不吃祭品找了一天的兔子,而他自己从来没有吃饱过。
“烤焦了!”陈浪突然大喊一声,猛地起来夺过他手里的棍子,心疼地看了一眼,骂道,“你发什么呆,一点用都没有,烤只兔子也烤不好,怪不得有人追你。”
凌寒彻被他的喊声惊醒过来,看了看已经糊了半边的兔子,无所谓道:“糊了也能吃。”
陈浪停下撕糊皮的手震惊地看着他,疑惑问道:“你吃得下?”
凌寒彻点了点头。
“早说嘛,既然你吃得下,那就你来烤吧。”说完又将棍子交给他,躺了下去。
凌寒彻不再分心,专心地烤起兔子来。扶桑唤出夜幕,独自逍遥去了,火光照出一圈昏黄。
兔子烤好后,凌寒彻撕了一大块肉递给陈浪,轻道:“我吃不完,你拿着。”
陈浪迟疑一下,最终接了过去,大口撕了起来。
“嗯,真好吃,虽然有一点点糊味,不过也不影响。”
凌寒彻嘴角轻弯,道:“你以前没烤过兔子吗?”刚咬一口,眼神一顿,真——难吃,最后还是艰难地咽了下去。
“烤过,野地里能吃的动物都烤过,只是还从来没有两个人一起吃。”
凌寒彻侧头看他,他的嘴塞得鼓鼓的,油脂将唇周印得透亮,他吃东西很快,几乎是吞整个的。
两人吃完后,凌寒彻也躺了下来,天空乌蓝,有几颗疏星,高大的乔木仿佛顶着天。
“诶,你说人死了真的会变成星星吗?”陈浪出声打破寂静。
说完还用脚点了一下凌寒彻的脚,见他把脚移开,轻哼一声,不悦道:“我有那么脏吗?”
“你信就会变成星星。”凌寒彻只回答了他第一个问题,另一个问题他说假话也说不出来。
陈浪了然道:“怪不得这里还有星星,想必这些坟墓的主人都变成了星星。”
如果真变成了星星,那他的父皇会在天上看着他吗?他现在困在这里,他的父皇会指引人来救他吗?
“你怎么不说话了?”陈浪见他半天没说话,偏头看他,发现他失神。
“说什么?”
“说你以后想怎么样?”
凌寒彻又反问他,“那你以后想怎么样?”
“我想,想,”滞了一会,随后如梦方醒般顿悟道,“我不想别的,就想吃饱穿暖,谁要是能让我吃遍天下美食,这条命都能给他。”
凌寒彻沉思片刻,接道:“你想吃饱穿暖,那我就想睡个安稳觉。”
同时也在心里默念,希望天下每个百姓都能吃饱睡好,这是他父皇的遗愿,也是他今后要做的事。
陈浪嘿嘿嘲笑他:“没想到你也有这么俗的愿望,不过也是,你为什么睡不安稳呢?”
“高处不胜寒。”
“什么意思?听不懂,说明白点。”
“不懂就算了,走了,回洞里了。”凌寒彻起身先走。
“你等等我,话都没说明白,到底什么意思?”陈浪一边急吼一边将火堆踩熄,急匆匆地追上去。
没了贼人搜山,他们两人除了晚上回到洞里外,其他的时间都在山林里转悠,既为透气也为寻找野味。陈浪仍然不拿新鲜的祭品,凌寒彻也仍然不吃祭品,每次陈浪咬牙切齿地骂一阵,然后一跺脚又去找野味。凌寒彻也不强求有就吃,没有就饿,他从未挨过饿,即使尝到了那种滋味,他也坚持原则,不吃祭品。
连续多日后,凌寒彻估算京中的人差不多要来了,他能依靠的人就只有他的舅父高沧,他一定会赶来救他的。犹豫一晚上后,凌寒彻在次日陈浪吃祭品时说出他要离开的话。
陈浪僵滞一下,随后又继续咀嚼,囫囵道:“要走就走,我早就烦了,终于要走了。”
凌寒彻静默不语,良久才出声:“你……你保重,我若脱险一定会让人来找你。”
陈浪赶紧说道:“别,找我干嘛,我巴不得你这个瘟神走,我还想多活两年呢。”说完将头瞟向一边,不去看他。
“你不是说想吃遍天下美食吗,我能让天下美食捧到你面前。”凌寒彻淡淡出声,只是很平和的表述,没有半点炫耀卖弄或是看不起他的意思。
陈浪不屑道:“你居心不良,我还说了连命也给他,你这么做是想要我的命,我才不上当呢。”
凌寒彻轻笑出声,“我不要你的命,你大可放心。”
“再说吧,你别牛皮吹大了到时圆不回来。”说完将手里的东西掷地,愤愤不平道:“不吃了,一点味都没有。”
凌寒彻轻嗤一声,看了他一眼后,转身离去。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能在这里耽搁,也许以后陈浪会和天下所有百姓一样吃得起自己想吃的东西。
陈浪倔强地不去看他的背影,一个人在那嘀咕,反正他一个人也习惯了,还有这么多坟茔陪着他,谁稀罕那个会嫌他脏的人。
没过多久,突然有只手拉住他,他听到一声“快走”后,便被拖着跑了。
陈浪看到跑在前面半步的凌寒彻,惊喜问道:“你不是走了吗?”
凌寒彻头也未回,急道:“我没走多远就看到有人来了。”
“是不是找你的人?”
“是杀我的人!”
陈浪闻言颤声道:“杀……杀你的人?不是躲债吗?”
“其实我是被追杀。”
陈浪的心凉了半截,往后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些黑点散落在野草间,整个山林晃动,骂道:“你大爷的,说你是瘟神还真是瘟神,别把我的小命搭里面了。”
“闭嘴,赶快跑!”
陈浪不再骂,乖乖地由他牵着跑。此时他们离墓穴很远,根本来不及回去,只能往前跑,慌不择路,竟一直往断崖跑去了。
身后的士兵看到他们,迅速追来,有些跑得快的离他俩不远了,一时间山林热闹起来,响起了各种咆哮声:
“快,他在前面……”
“杀了他们……”
“放箭……”
陈浪听着这些咆哮声,骂道:“这帮龟孙子,追得这么紧,你是刨了他们家祖坟还是杀了人家爹,怎么就一心想要你死?老天爷呐,我还没活够,还没享受过呢,这下被你害死了。”
话音刚落,一只利箭从后面射来,两人赶紧把紧牵的手丢开,利箭从中间射了出去。
凌寒彻喝道:“快跑!还在胡说!”
“我就不信了,哼!”说完就从怀里掏出弹弓,拾起一块大石子包上掸了出去,一名士兵应声倒地。
凌寒彻上前拉他,急道:“杯水车薪,没用的,快点跑!”
陈浪再次被他牵着跑起来。两个少年怎么跑得过常年训练的士兵,况且他们又耽搁了一会,有五六个士兵离他们只有一箭之地了。
陈浪回头看了一眼,挣脱凌寒彻的手,说道:“你先跑,我等下来找你。”说完转身跑向那几个士兵。
几人相遇,陈浪率先攻击士兵,他不打士兵的四肢和躯干,反而攻击士兵的头部,狠狠地去拧他们的头,两个士兵不察就被拧倒在地。
剩下的士兵见状举起刀朝他砍来,陈浪立马捡起地上的刀朝士兵们砍去,又一位士兵倒下,其他士兵们则纷纷躲避不敢上前。
陈浪见状迅速拿起刀就跑,士兵来追,他将刀掷了出去,那士兵倒下,又快速拿起弹弓掸出一粒石子,追兵被挡。
凌寒彻看着他粗鲁蛮横的打法全程目瞪口呆,见他回来后,急忙牵起他,边跑边道:“你这不是会武嘛”
“会他大爷的,我是和野狗打多了。”
“……”
闻言,凌寒彻哭笑不得,怪不得他那招式如此野蛮,如此毫无章法,却直奔要害,原来是把人当野狗了。
“野狗多了,你是打不赢的,这样,你往东跑,我往西跑,不连累你了,他们是冲我来的。”
“废什么话,我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吗。”
两人大口喘着粗气继续往前,林间的树木一排排往后倒退,两人也越跑越远,就在他们感觉气也跟不上时,两人停了下来。
前面是一片悬崖,没路了。
凌寒彻看着断崖,心坠入谷底,沉道:“等下追兵来了,你就拿我邀功,看能不能换一条生路。”
陈浪啐了一口,骂道:“你个龟孙子,我真把命搭进来了,死就死吧,婆婆妈妈干什么?”
凌寒彻怔怔地看着他,他粗鲁地擦着啐出来又被风吹得喷向脸的口水,蜡黄的脸带着点不甘,炯亮的眼神却坦然无畏。他胸间生起一股暖意,如果救兵来不及,至少他还有个伴。
很快一群士兵近在眼前,为首的大笑道:“你们怎么不跑了,继续跑啊,识相的就过来。”
陈浪怒气填胸想要上前打他,一支利箭射来,扎进他的左臂,凌寒彻急喝:“住手!你们要的是孤,孤跟你们走,放过他!”
陈浪捂住伤口,血从指间流出,骂道:“狗娘养的,我混的时候,你们还光着腚呢。”
领兵人道:“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就请殿下乖乖过来吧。”
陈浪见他动摇,立即吼出:“你不要听他的!我才不受他们威胁!”
凌寒彻敛声喝道:“闭嘴,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吼孤,孤看在你傻的份上就放过你,赶紧滚吧!”
陈浪见他不但骂了他,还要走,气得上前去拉他,还未拉到,便被另一只箭挡住去路。
“我才不要你可怜,你给我回来!”
凌寒彻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领兵人嫌他在这里碍眼,于是对旁边的士兵使了一个眼色,会意的士兵飞起一脚,踢在陈浪身上。
瘦弱的陈浪闷哼一声,不受控制的往悬崖飞去。凌寒彻眼尖,立马跳上去抓他,却被领兵人提前一步控制。
“陈浪!陈浪!……”没有听到回应,又喊了几声,片刻过后,他的回音传了回来,在空寂的山间回荡。
凌寒彻回头面目狰狞,目眦欲裂地森寒道:“孤若不死必要你们偿命!”
领兵人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随后耸耸肩,假装无所谓道:“你能不能活都不一定,你们,去看看,人是不是真的掉下去了。”
两个士兵前去察看,靠近悬崖时惊呼出来:“他抓住了一条藤!”
“陈浪,陈浪……”凌寒彻闻言立马朝悬崖边吼。
“鬼叫什么呢,我还在。”
凌寒彻刚松一口气就听身旁人说,“等下在不在就不知道了。”领兵人说完将凌寒彻丢给一旁的士兵走上前去,底下树冠遮蔽看不到底,少年正努力向上攀爬,哂笑道:“还有点本事啊,不过也没用了,去投胎吧。”
凌寒彻见他举刀要斩藤条急呼制止,“住手!你们住手!孤跟你们走!”
陈浪也急了,双腿不停地蹬,骂道:“你个龟孙子,老子死了做鬼也要吓死你!诶,那谁,我都被你害死了,连你的名字长相也不知道,你总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下辈子我好找你还我的救命之恩!”
他将陈浪的身世情况里里外外摸个清楚却没告诉过他有关自己的任何事,甚至连满是泥土的脸都没清洗。陈浪带他去水边洗,他不肯,他觉得两人不会再有交集,所以一切都防着他。
他正欲开口却听领兵人不耐烦道:“罗嗦!下辈子再说吧。”随即举刀劈下,“咔嚓”一声,陈浪的嘶吼传来。
“啊!!!!”
“陈浪!!!”
两道声音在山间交缠,乱遭遭的回音又返回凌寒彻的耳里……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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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不经一番寒彻骨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