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周六,晏景宸与何岁音商量好,上门拜访大伯母一家。
提前打过招呼后,两人中午时分驱车而来,在一个年代久远的小区门口停下。
何岁音看着熟悉的楼栋,这个小区大约有二十几年的楼龄了,她从小在这里出生、长大、如今再回来,心中生出一缕久别重逢的亲切感。
进入小区,右手边立着一棵老树,年岁不知几何,树干粗壮,伸手几乎能环抱住。
今日天气晴朗。
何岁音抬头,透过光秃秃的的枝桠望向淡蓝的天空,冬日稀薄的阳光落下来,她微微眯起眼睛。
如果这趟回来不是为了拜访他们,可能她会更开心。
晏景宸打开后备箱,拎出一袋又一袋的礼盒,大大小小占满了手,何岁音不由惊讶道:“你买了这么多?”
“都是心意。”他语气平淡。
见他拿完,何岁音立刻上前帮忙关上后备箱。
“我帮你拿点?”何岁音伸手欲接过他手中的东西。
“不用,”晏景宸说,“你带路,我来拿就好。”
两人沿着狭窄的楼梯上楼,大伯母家住五楼。
楼道台阶略显逼仄,对于经常健身的两人来说,毫不费力。
何岁音在门前停下,抬手摁下门铃。
上次回到这个“家”,还是高三毕业那年。
大学住校后,她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后来出国前,是何海初帮她打包好这里遗留的物品,全部寄给她的。
两人换拖鞋进屋,一进门,熟悉的炖肉香气扑面而来。
何岁音瞥见餐桌上已经摆好的凉菜,不动声色环顾四周,陈设依旧,位置未改,都与记忆里重合。
一切看似都没有变。
她内心复杂感慨。
这个家,曾经在她最危难的时候,给了她一隅避风,但也正因此,发生了一些令她惶恐不安的事情。
大伯父和大伯母接过晏景宸带来的礼物,连声招呼让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真不错,这个女婿真不错!长得又帅,对你又好,我们岁音真是有福气!”大伯母笑得合不拢嘴。
“谢谢。”晏景宸微笑回应。
何岁音侧目时,意外瞥见他的耳根居然泛起一丝可疑的粉红。他不会被夸得害羞了吧?
“吃水果,吃水果。”大伯母把茶几上的果盘往二人方向推了推。
何岁音象征性地拿了一个砂糖橘,垂头仔细剥开,指尖稍作停顿,她掰下两瓣,抬手递到晏景宸面前。
晏景宸看了她一眼,下一瞬,他微微探身低头,直接用嘴衔走了她手里的橘子。
他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何岁音怔住。
她抬眼,小鹿般的眸光闪烁着惊讶。
正对上他清亮又带着几分玩味的目光,她心口一跳,立刻移开视线。
她可没有要喂他的意思!
而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便显得格外亲昵甜蜜。
大伯母看着,眼底浮现掩不住的羡慕。如果自己女儿海初也能找到这样一个良人就好了。
大伯父始终安静地坐在一侧,他话少,但一切尽收眼底,神情似乎非常满意。
“景宸的事业这么成功,公司里有不少厉害的青年才俊吧?”大伯母像是随口一提,语气格外自然:“不知道有没有合适的,给我们海初也介绍一下,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何岁音心中咯噔一声。
她太了解大伯母了,那些看似热情周到的关怀,都是有目的的。
“嗯,我会留意的。”晏景宸点头。
没坐下多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哐哐”的敲门声,力道又急又重。
“谁呀,门都要被敲坏了,看不见门铃吗?”大伯母皱眉起身,“我去看一下。”
“我去吧。”晏景宸已经站了起来,朝玄关走去。
大伯母家的里侧木门外是防盗门,所以声音格外响。
门上没有猫眼,无法得知外面是谁。
晏景宸打开里侧的门。
防盗门外,几个彪形大汉堵在门外,看起来凶神恶煞。
“开门!”
“还钱!”
“这么香,还有钱做饭吃肉呢?不是说没钱了吗?”
大伯母脸色一变,边往玄关走边说,“说了有钱会还你们的,三天两头就来敲门骚扰……”
“欠债坏钱,天经地义,你们两口在这里享受,让我们兄弟们喝西北风吗?!”
“赶紧开门!”
眼见这几人不是好打发的,晏景宸眉心微拧,开口问道:
“欠多少?”
他的声音不高,但冷了下来,全然不见方才屋里的温和与松弛。
“三十万。”有人答。
“账号给我,今天还清,下次如果再看到你们,警察局见。”
何岁音见晏景宸想帮忙还钱,下意识伸手拽住他的衣角,再也无法掩饰眼神里的提醒。
但他视而不见,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别担心。
何岁音不是不愿意帮忙,也不是舍不得这点钱,只是大伯母的性子她太清楚,这一来一回,以后缺钱就会找他们要,无底洞一样。
而且,今天这几个要债的人出现的时机,也未免太过凑巧了。
何岁音心里的警觉悄然升起,她回头看向何锦绣。
何锦绣神色如常,面色平静,毫无破绽,一副“我什么也不知道”的茫然表情。
就是这个平静,太异常了。
若是平时,大伯母肯定不依不饶地赶这几个人走,而不是放任由晏景宸转账解决。
没过多久,见钱到账,那几人终于心满意足离开。
关上门,大家重新回到沙发上,又寒暄了几句,两人便起身告辞,大伯母热情挽留吃午饭,两人借口有事推脱。
何岁音当然早就没了胃口。
回到车上,她点开手机银行,边操作边说道:“这笔钱我转你,就当我帮他们还债了。”
晏景宸眼眸微侧,看向她:“为什么?”
“不应该你出这笔钱,”何岁音语气很轻,却笃定:“我心里不舒服。”
“我的就是你的。”晏景宸说。
见何岁音眸中流转出惊愕之色,他补充一句:“至少,从法律意义上是这样。”
何岁音的眸光很快回归平静。
“这样是不对的,以后他们会得寸进尺的。”何岁音还是给晏景宸的账户转了账。
“好,都听你的。”晏景宸发动车子,平稳驶离小区,“到时候婚礼,你们家的邀请函,你自己来决定。”
-
下周三,何岁音正常去律所上班。
上午十点钟,她在茶水间喝咖啡,叶静寻像熊一般呈大字型瘫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语调懒散:“马上元旦了,你有什么计划?”
她忽然想起什么,笑着调侃道:“哦,不对,你要完成人生大事,我差点忘记了。”
何岁音站在窗边,最近久坐时间太长,又没时间锻炼,腰部不是很舒服。
“最近确实很多事情交杂在一起,再加上睡眠不足,有点累。”虽然语气轻描淡写,但何岁音的脸露出一丝疲惫。
“邀请函很漂亮,”叶静寻手中拿着早上收到的婚礼邀请函,从烫金丝绒的玫瑰封套中抽出印有婚礼信息的请柬,“审美不错嘛。”
何岁音怔了怔,而后笑道:“ 都是景宸定的,我坐享其成了。”
“你老公审美不错。”
老公。
何岁音眼皮一跳,她还是无法适应这个称呼。
小时候她以为,老公应该是最亲的人、最爱的人。
而现在,一切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有些无奈,但是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虽有婚姻缚身,但没有真正被束缚,她依然是自由的,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
两人歇了十分钟,继续回到工位上工作。
午休时间,叶静寻说要和最近的约会对象一起吃午饭。
“还是那个博士哥?”何岁音弯着眼睛问。
“嗯!”叶静寻笑容甜蜜。
看来最近恋爱谈得顺利。
何岁音独自去食堂吃饭。
点了一个盖浇饭,一杯橙汁,她在拥挤的食堂中找到一个空位,坐下专心吃饭。
不看手机、也不说话,她一向喜欢这样吃饭,节奏舒缓,也不容易吃多。
吃到一半,眼前忽然投下一个阴影。
她抬头,宋照端着盘子站在眼前,含笑晏晏道:“请问这里有人吗?”
何岁音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不好意思,打扰你吃饭了。”宋照在她对面坐下。
“没关系,没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何岁音礼貌地笑了笑,继续低头吃饭。
宋照倒也没什么话,安静吃饭,时不时看眼手机。
何岁音右边的路人吃完了离开,没过两分钟又坐过来一人。
“岁音,你们在这里呀!”
是秦楠楠的声音。
何岁音回过头,看到秦楠楠面带微笑与自己熟络地打招呼,于是扬起笑容回应道:“对呀,今天不想吃外卖,来食堂换换口味。”
“宋律,你也在。”秦楠楠朝宋照点了点头。
宋照笑了笑,语气随意问道:“明晚你们有空吗?”
“明晚,有什么事吗?”秦楠楠说。
宋照:“明天我过生日,想请大家一起吃饭。”
“宋律你居然明天过生日?”秦楠楠明显十分惊讶:“好突然!我都没有时间准备礼物。”
“不需要礼物,其实我都不怎么过生日的,一般就是简单吃个饭。”宋照笑容和煦,视线转向何岁音:“何翻译,你明晚有空吗?”
何岁音晚上习惯在家办公,家里的一个房间已经用作她的书房,如果答应,势必会牺牲她的工作时间,于是她神色略显迟疑,张了张口,准备拒绝道:“我……”
“一起来吧,顺便放松一下,最近大家都太辛苦了。”宋照适时开口说。
对方仿佛洞察了她的心思一般。
何岁音话到嘴边,又被截住。
“对呀,一起来吧,岁音,我们也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秦楠楠也劝道,“静寻应该也有时间,我等会问问。”
宋律算是她的上司,何岁音犹豫半晌,权衡之下,点头答道:“好的。”
宋照说:“没有耽误何翻译的安排吧?”
“不会。”何岁音莞尔一笑道:“和大家在一起,我很开心的。”
秦楠楠见宋照眼底浸满笑意,视线又看向何岁音,不由得眼神微微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