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生涩·轻吻

裴云铮面对母亲的刻意为难,好像并不是特别吃惊,脸上神色如常。

裴承钧上前一步:“丽珠,你这是?”

秦丽珠一头大波浪卷发,润泽光亮,四十往上的年纪,皮肤没有明显皱纹,保养得相当好,眼尾上挑,魅惑犹存。

她直接无视众人,将侄女秦薇拉着坐下,正巧坐在裴云铮对面,才说:“薇薇她爸爸进去了,我这个当姑姑的总不能不管吧?”

不是不能管,只是用不着把人带回来让双方都不自在。秦家虽然没落,家里也是有人的,况且秦薇都快高中毕业了,完全用不着秦丽珠照看。

就这样直白地提起,不考虑大家的感受。

空气凝滞,没人应她。

温哲妍看向裴云铮,他的眉宇有些发紧,只字不语。

裴承钧让佣人多添一双筷子,岔开话题,帮妻子解围:“丽珠,回来得正好,先吃饭。”

“秦薇,就当自己家,想吃什么跟姑父说。”

秦薇低着头,没答话。

“别害怕。”秦丽珠拍了拍她的背,“有什么好怕的,把你爸送进监狱的人又不是姑父,对吧?”

闻言,在座的人都愣住了,连一直只顾着吃饭的裴浠都抬起了头,看到每个人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无声笑了下。

温哲妍余光瞥见,旁边捏着酒杯的手腕明显顿了下,许是过于用力,他的指尖有些泛白。

裴老太太啪地放下筷子,愠怒:“坐上桌,就好好吃饭。”

“对对!”裴浠拎起一个橙色硬壳尸体,“你们应该尝尝这个大闸蟹,可太鲜了。”

“弟妹,还有旁边那个人,要不要?”

那个人没有回应,只温哲妍绷着唇,回了一声:“好。”

表面又恢复了风平浪静,大家继续开开心心吃饭。

秦薇眸色很深,在姑父为她夹了一只虾后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姑父。”

“一家人,用不着客气。”裴承钧说,“秦薇,做错事就应该承担相应的后果,你成绩好,这个道理应该懂吧?”

秦薇讷讷地点头。

秦丽珠喝完半碗参汤,悠悠开口:“还一家人呢,我看是法庭还差不多,没有人情,全是法理。”

“......”

“够了!”裴老太太中气十足,颇有震慑力。

场面顷刻安静。

秦丽珠忌惮几分,继而转向另一个人:“那个哲妍,过来一下,帮妈妈剥一剥蟹壳。”

听到秦丽珠自称她的妈妈,温哲妍眸光微滞,她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如果是自己的母亲唤她做事,她会毫不犹豫地执行。

裴浠啃着排骨,鼓着腮帮子闲闲道:“舅妈,您自己不是有手吗,干嘛叫哲妍剥啊?”

秦丽珠怡然自得地欣赏自己的美甲:“昨天才做了指甲,好几千呢,弄坏了又要做,挺麻烦的。”

裴浠哼了声:“那叫舅舅剥呗。”

裴承钧默许,正要转桌夹螃蟹。温哲妍一个没注意抢了先,她说:“没事,剥螃蟹我还挺在行的。”

“不用。”裴云铮掌心按下她手腕,“我来。”

秦丽珠见状忙说:“那我不吃了。”

温哲妍推开裴云铮的手,主动说:“剥个螃蟹而已,有什么大不了,而且是我们共同的妈妈不是么?”

说几句得体的漂亮话对温哲妍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她看到了在座各位或惊或喜的目光。

唯独秦丽珠的眼神颇为复杂,嘴角掠过一丝讥讽的笑。

不多时,温哲妍离座,秦丽珠静静看着她将剥好的螃蟹端至自己面前。

拿筷子扒拉着蟹肉,草草看了一眼,也没吃,秦丽珠又道:“哲妍,我渴了,去给妈妈接杯水来,五分热,五分凉。”

“哦,行。”温哲妍爽快应下,双手入了衣兜,转身离开餐厅。

裴云铮顺手拿起玻璃杯喝水,余光追随,暗暗讶异于自己的妻子这么能忍,甚至生出几分刮目相看的欣赏。

期间裴老太太又委婉地说了秦丽珠几句,秦丽珠和裴云铮都恍若未闻,只有裴承钧明里暗里帮妻子说了几句话,向来如此,老太太恨铁不成钢,遂不再浪费口舌多言。

等到那道剪影再次出现在门口,看着妻子稳稳当当地端着一杯水走了进来,裴云铮垂下眼眸,不动声色地放下手里的水杯。

哗啦——

一道水声骤然划破空气。

倏地抬眼,看见温哲妍衣衫打湿,裴云铮猛地站起,身后椅子腿迅疾划过瓷砖,摩擦音尖锐刺耳,众人惊疑不定。

“还没闹够?”

他克制的语气中有隐隐怒意,但更多的是母亲不体面的行为带给他的失落,从小接受良好教育的他自认恩将仇报的做法着实有失裴家的体面,无论是不是他的妻子,都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所谓爱屋及乌,反过来亦如此。

思及此,裴云铮生出些许惭愧,他搂着温哲妍的肩膀问:“没事吧?”

温哲妍瞧见他不同于往日的神情,此刻都有些分不清他这是作秀还是发自内心的关心了,摇了摇头说:“没事。”

另一边,裴承钧吩咐佣人清理玻璃渣,并将秦薇先带走。老太太指着儿子,满脸无奈:“看吧,看吧,都是你惯出来的!”说完甩臂离席而去。

裴云铮转身对悠闲而坐的秦丽珠说:“哲妍虽然是我的妻子,但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不必因我而迁怒于她。”

“呵,装什么恩爱!”仗着儿子的纵容以及丈夫的偏爱,亦不在意丈夫的想法,秦丽珠笑得放肆又不屑,讽道,“这个也祖传么?”

“丽珠,你这是什么话!”她丈夫声情并茂,她却不屑一顾,连一句解释都不肯多说。

裴承钧无奈道:“云铮,跟你妈道个歉,这事就算了了。”

秦丽珠头也不抬地玩弄着指甲。

裴云铮不置可否,转而说:“裴浠,带哲妍去换身衣服。”

正捧着高脚杯品红酒的裴浠啧啧两声,起身走过去拉起温哲妍的手,说:“走吧。”

温哲妍只好随裴浠离开。

一顿不欢而散的饭。

被泼了一身水的温哲妍心里未觉气愤,她暗自思忖秦丽珠并不是想伤人,或许只是借此机会羞辱裴云铮,但又顾及他将来的地位,只好拿她这个配合逢场作戏的妻子下手。

想到离开时裴承钧让自己的儿子留下来道歉,而裴云铮真的留了下来,她不禁问起裴浠:“他会道歉吗?”

“依我了解,”裴浠也知道她在问什么,直接说道,“肯定会,要不然怎么让我把你带走了。”

温哲妍却觉得不会,裴云铮原则性很强,从大义灭亲就可以看出来。但她和裴云铮总归只接触了几天,熟悉程度自然比不上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裴浠。

她又问:“为什么会?”

“因为那是他亲妈呀。”裴浠不觉奇怪,语气平常,“从小就那样了。”

温哲妍愈发好奇,追问:“为什么会那样?”

裴浠耸耸肩:“我也想知道。”

天色渐暗。

到了夜里,温哲妍仍待在裴浠的房间,正聊着,门外响起三两敲门声。

裴浠去开了门,温哲妍看见裴云铮站在门口,并未进来。

裴浠扒着门框,挡住他的视线:“干什么你?偷窥本小姐的闺房!”

温哲妍听见裴云铮的声音:“你不是嫁人了吗?”他不说废话,直接道:“哲妍呢?”

“她在我这睡。”

“她有老公,为什么要跟你睡?”

听见这话,温哲妍起身过去:“表姐,我还是走吧。”

裴浠叉腰:“喂,说好了今晚跟我睡的!”

裴云铮不由分说地直接将人拉走了。

裴浠在后面喊:“哎!明天我们可约好了啊,不准爽约!”

“知道了。”

温哲妍答应。

来到外边的庭院脱离了裴浠的视线,裴云铮就松开了拉着她的手。

并肩走了一会儿后,他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明天去哪?”

温哲妍将手揣回衣兜里:“表姐说,要带我去什么聚会,结交一些朋友。”

她十六岁读完高中就只身到国外求学,直到联姻才回来,在国内都没什么朋友,裴浠说跟裴云铮这样的人待久了会折寿,还是要多结交些开朗的朋友。

“什么类型的聚会?”裴云铮眉头隐约皱了下,“有男性?”

“我还不清楚。”

裴云铮没答话,拿出手机打字,大概是要给什么人发消息。

消息提示音在两人之间不停地响,填补了沉默的空白。

过了会儿,裴云铮将手机揣回衣兜里,说:“结束了,我来接你们。”

温哲妍没什么意见,说:“好。”

想到裴云铮可能有工作要忙,她又说:“你要是没空的话,不用来,表姐会开车的。”

裴云铮笃定:“她不会。”

明明表姐说要开车去的,怎么突然又变卦了,温哲妍小声嘀咕:“那怎么去......”

“不用担心。”裴云铮说,“送你们前去的人也是我。”

“好吧。”

只要能到达目的地,用什么方式去都行,温哲妍遂听从了他的安排。

一轮被云层掩盖的孤月挂在夜空,整个庭院昏寂无声,忽而一阵琴音在空气中流淌开来,婉转哀戚,悲从中来。

行至凉亭,两人并肩而坐,静静听着断断续续的琴音。

温哲妍想起白天裴承钧提到秦丽珠是否在琴房,不禁猜测此时的琴音大概源自于她。

奇怪的是,听起来并不愉悦,甚至让凉亭都笼罩着一层悲凉氛围。

温哲妍喃喃感叹:“为什么这么悲伤?”

裴云铮的眸光似灰烬将息未息,明明灭灭,心知她是在问秦丽珠。

“不知道。”

温哲妍疑惑:“没有和好吗?”

安静好几秒。

“我们很熟吗?”

裴云铮这样冷酷地说。

温哲妍嘴唇微张,怔怔地啊了一声。

“你不需要知道这些,也能做好一个妻子。”他补充。

温哲妍淡淡地哦了声。

他们很熟吗?好像确实不是很熟,而那些未知的答案对于她来说可知也可不知,随口问一句不过是一时兴起,就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可听可不听。

廊道灯光阑珊惝恍,四周花木暗影婆娑。

裴云铮下颌线紧绷,棱角分明的凌厉冷硬,矜贵疏离。

昏暗夜色里突然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白天发生的事。”向来冷情的语气变了调,多了些生涩的诚挚,“很抱歉。”

温哲妍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又转头瞧了他一眼,低头思考,他会道歉和他会为此道歉都挺出乎意料的。

“没关系。”她说。

那件事她其实并没有放在心上,语气里透着不要紧的轻快,“不是你的错。”

也许是秦丽珠的错,但不知为何,她无论如何都生不起来一点儿气,如果今天是被别人泼了水她会以牙还牙地反击,可这次例外,大概是因为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谷秋。

她依稀记得小时候,谷秋也曾亲手为她剥过螃蟹,还说秋天是螃蟹最肥美的季节,吃了能招财进宝,团圆和谐,异国他乡的螃蟹比不上谷秋做的好吃,那种缠绕在唇齿之间的鲜美味道至今都久久不能忘怀。

那都是很久远的事了,如果不是现在想起又加深了一下印象,可能就永远沉入记忆海底,再也无法捞起。

良久后,拨开云层的圆月完全露了出来,银光倾泻照亮了大地和彼此的脸庞,她忽而想起,今天是中秋啊,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团圆饭的日子。

事事未能如愿,许是琴音过于哀戚,触碰了人心隐秘的、不可告人的深处,两个人肩膀不知何时靠在了一起。

恍然生出的几分无奈不知是不是感同身受了,温哲妍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温暖,有力。

意外地,裴云铮在她头顶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温哲妍迷惑地抬起头来,眼里似有暗波流动,如星辰黑海,如镜花水月,分外迷人。

四目相对之时唇瓣不知不觉相贴相合,一时无法言语,所有的言语都太轻太浅,所有不关乎彼此的情感都倾注在这一吻上,权当做聊以慰藉,宽了悠悠之心。

浅浅的,柔柔的,若即若离,试探地触碰、轻吮,两个呼吸渐趋同频,缠绵悱恻,唇舌交缠,已然分不清是悲是喜。

温哲妍的眼睛微微张开,想看清楚他的神情,却有另一道清瘦身影映入眼帘。

她胡乱拍了几下裴云铮的胸膛,艰难地发出几个气音。

“有......有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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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生涩·轻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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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逢涩果[先婚后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