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伍说第二日要到琼玉阁去巡查,王掌柜望了一早上,却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正着急时,却看到对面磬音坊的季郎君带着一队侍从,浩浩荡荡的要往他琼玉阁二楼送。
“季郎君,季郎君,您这是要做什么?!”
门对门做着生意,谁不认识谁啊,抢客人也没有这么明目张胆的呀!
“王掌柜,别来无恙。”
季徒还是很客气的,满面春风的朝王掌柜施了个常礼。
但也仅止于此了,季徒并没有打算解释什么,大有绕过王掌柜继续上楼的意图。
王掌柜哪里肯让,横着挪了两步,彻底挡死了季徒的路。
“季郎君,我们做邻居也有不少时日了,都知道能往二楼请的,必定是贵客。
您今日这阵仗,是要把这些物件儿,都留在我琼玉阁么?”
季徒可不止带了些平价的小玩意儿,为首一人捧着的,是个狭长的檀木盒子,那可是磬音坊最好的一批作品才配得上的盒子。
季徒倒也不恼,脸上笑容依旧。
“药玉烧出来本就是要卖的,王掌柜若有需要,磬音坊也是可以割爱的,只是若有客人问起来,还得掌柜的提点磬音坊两句,也算全了两家的面子。”
王掌柜与磬音坊的李掌柜打过不少交道,却少有机会和季徒说上话,如今被季徒两句话架在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成,脸色甚至都有些僵了。
季徒眼见着王掌柜被自己噎着了,再次抬脚,又要绕过王掌柜往二楼走。
王掌柜刚要去拦,却看到自家小厮也捧着个木匣子要往楼梯口挤。
“欸欸欸,你又凑什么热闹!”
王掌柜一整个惊慌失措,一边拦着季徒,一边还要制止小厮。
那小厮也是一脸懵,但他算是反应机警的,见季徒也在,先上去打了个招呼。
“怎能劳动季郎君亲自送了来,竟是我们的不是了,掌柜的,楼上客人要等急了,还是先让兄弟们上去吧。”
小厮说着,就联合王掌柜,将季徒上楼的路彻底堵死了,还给自家的产品让出一条上楼的路。
季徒见已经避无可避,只好等在一旁,还得应付小厮那真诚的笑。
“还得劳动您稍等一会儿,我这帮兄弟们手脚慢了些,季郎君别介意。”
小厮一边敷衍季徒,一边还往他身后的队伍瞟,生怕季徒拿出的东西太好,将自家东西比下去了。
琼玉阁的队伍终于上去了,小厮这才将掌柜的拉开,给季徒让了条路,但也只是眼睁睁的目送季徒上楼,并没有跟上去的意思。
“掌柜的!磬音坊怕是把那套响盏拿来了,我手上这个花瓶怕是不够了,有什么更好的珍品么,如今可不是藏拙的时候了!”
王掌柜直到现在才找自己的行动能力,朝着小厮头上狠狠一个爆栗,手脚却不停下,已经在取镇店之宝的路上了。
“我还是这琼玉阁的掌柜呢,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快和我说说,楼上究竟来了哪位贵客,竟将磬音坊那位冤家招来了。”
小厮抱着盒子,连揉揉脑袋都做不到,只是连语气中都带着哀怨。
“我也不知道,但季郎君似是认识那贵人,我想着,贵人既然愿意先进我琼玉阁的门,咱总不能弱了那磬音坊去。”
王掌柜取物件的手一顿,满脸错愕的看向自己的外甥。
“从没见过?”
小厮不明所以,但还是坚定的点了头。
他们迎来送往的,钱塘那些有身份的人,哪个没见过,这样的基本功,是绝不会弄错的。
王掌柜朝门外看了眼,最终还是从梯子上下来,重新挪动了梯子,这才取出了件匣子。
“用、用得着这件么?”
见自家舅舅换了最右上角的格子,小厮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舅……舅舅,楼上那娘子,什么身份?”
王掌柜将匣子抱在胸前,用袖子擦了擦浮灰,见擦干净了,才抬头朝着二楼去了。
“不知道,但大概率是位祖宗。
对了,差人去和东家说一声,就说,就说季郎君今日破例进了咱琼玉阁。”
小厮赶忙跟上,并抢先一步帮王掌柜推开包厢的门,却被眼前的情况震惊到合不上嘴巴。
季郎君,就是那位硬生生从琼玉阁东家手里抢到贡品资格的季徒季郎君,竟亲自为上首娘子奏乐,用的还是轻易不肯示人的那套琉璃响盏!
“是老朽不中用了,找个摆件也费了这么些功夫,娘子莫怪,莫怪。”
等季徒一曲终了,王掌柜才稍稍锤了两下自己的腰,解释了自己的姗姗来迟。
易伍有些好笑,王掌柜也不过四十岁的年纪,也不是吃过苦的样子,根本不是会腰肌劳损的样子。
为了给自家产品再争取一个展示位,这位王掌柜也是拼上了自己的面皮。
“无妨,不知掌柜的,可找到了什么宝贝?”
季徒面色不善的瞪了王掌柜一眼,若是没有这个老木头打岔,他现在就该和易伍商业互吹,然后探讨药玉工艺了。
如今这老木头横插一脚,彻底将易伍的注意力转移走了。
王掌柜什么场面没见过,并不把季徒这不疼不痒的一眼放在心上,反倒是全副身心都扑在易伍身上,小心翼翼的打开了自己怀里的匣子。
“东家今早就嘱咐过了,这是特意为娘子备下的,当年林音林娘子最后一次亲自烧的物件儿。”
随着王掌柜的讲述,不但是易伍,就连季徒,脸上的错愕也是藏也藏不住。
“音姐姐当年那个……不是送……”
季徒终究把后半段话咽了回去,甚至整个人放松了下来,找了个位置,心安理得的喝起茶来。
是瓶中舟啊,那没事了。
易伍有些疑惑的看了眼摆烂的季徒,想开口问,却也不知道从何问起。
阿槿十分机灵的从王掌柜手中接过匣子,送到了易伍面前。
匣子里是一只漂流瓶样的摆件,就连瓶外那根丝带竟然也是玻璃制成的,可见匠人在制作这件摆件的时候,是用了心的。
更让人惊喜的是,这漂流瓶里面还有一只小舟,小舟分两层,甚至还有人物散落在各个角落,透过瓶子甚至能看清人物的表情。
即使是被现代工艺品荼毒过的易伍,也不得不感叹这摆件的精致。
易伍只拿起来了两寸,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后,就赶忙放回了匣子。
这要是失手摔了,怕是把她卖了也赔不起。
王掌柜十分满意易伍的反应,看向季徒的脸上都带上了些和善。
“不知季郎君,今日特特带到我琼玉阁的,可有什么好东西么,也让咱今天开开眼。”
季徒一双眼睛在王掌柜那张小人得志的脸上扫了一遍,又朝包厢正中间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琉璃响盏示意,见王掌柜看不见一般,心态有些崩了。
琼玉阁这掌柜的怎么回事!怎么用的都是他的招式!
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尤其在季徒注意到,易伍也满脸期待的看着自己,心态彻底爆炸。
琉璃响盏可是乐器!乐器!
想做好这套乐器,不但要造型好看,杯壁厚度还要均匀,不然一首曲子还没敲完,响盏就先裂了。
里面满满都是先进工艺和匠人的心血!
易伍不识货的话,季徒可能还有心情多解释两句,但王掌柜这个局内人,竟也揣着明白装糊涂,简直可恶!
可恶可恶可恶!
季徒几个深呼吸,终于找回了理智,勉强朝王掌柜扯了张笑脸。
“王掌柜说笑了,磬音坊这套响盏,就算是琼玉阁,怕也是烧不出来的吧?”
季徒敢这么说,当然有自己的依仗,他季家工坊的工艺,那是在林家工坊的基础上由他亲自改良过的,对用料的精准程度上,在钱塘绝找不出第二家。
易伍也被季徒这不小的口气吓到,一边招呼阿槿去拿响盏,想仔细观摩,一边还不忘用眼神朝王掌柜施压。
上啊,快再拿出一件更厉害的,狠狠的摔在季徒这个浪荡子脸上。
都打上琼玉阁二楼了,还有什么好给对方留余地的。
可惜,王掌柜手里存货不少,但真要他拿出一套乐器来,还真是为难他了。
莫说是琼玉阁,就算是磬音坊,这几年反复尝试,也没烧出第二套敲击不碎的琉璃响盏来。
王掌柜把脸都憋红了,最终也只能呛呛两句出气。
“老朽是个见识粗鄙的,见这响盏也十分欢喜,只是不知道,娘子今日若真看上了响盏,季郎君可愿割爱?”
这可是独一件的镇店之宝,如果轻易能被买走,也轮不到易伍看到了。
“怎么,竟不卖么?”
易伍一边学着季徒的样子敲击响盏,一边疑惑的看着季徒,不卖的东西,怎么这么积极的送来,就为了,让她鉴赏一下这里面的工艺么?
季徒……季徒最初确实只是想炫耀一下自家的工艺,但如今嘛,季徒磨了磨牙。
“怎么能卖呢!昨日见了瑜娘子后,我就在想,该送件什么样的见面礼,才配得上咱瑜娘子,如今看来,还是这套翡翠缠枝琉璃碗盏最合适。”
易伍,满脸疑惑,食指指向自己,“我么?”
她对音乐可是一窍不通的,送套乐器给她,不是暴殄天物么?
季徒咬咬牙,眼神却坚定的像是在看向自己的理想。
“当然,也只有瑜娘子,才配得上这套集钱塘药玉工艺的大成之作!”
易伍又拿了几只碗盏,两两相击,只为了那一声清脆的响声,听得在场所有业内人士满头冷汗。
姑奶奶,这可是一碰就碎的药玉,怎么能这么玩儿!
王掌柜的脸色黑了又白,正在纠结要不要跟着把瓶中舟一起送掉,却听到包厢门口的脚步声,身上担子立马松了。
神仙打架,他这个小鬼实在不敢掺和。
他等的自家神仙,终于也现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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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神仙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