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老二家只他一人，易伍到的时候，他也刚从田里回来，正在厨房鼓捣自己的吃食。
听到院外有动静，贺老二也不出来，只说门没锁，让来人自己进来，似乎是个很好相处的。
易伍推开木门，有些惊讶的发现，即使这院子只有贺老二一个人住，整个院子也是干净整洁的，立马对贺老二的观感好了不好。
卓清高声表明身份，贺老二听到声音熟悉又陌生，也不再忙活那口吃的，三步并作两步到了院子里。
易伍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好整以暇的看着能下厨房的贺老二。
那是个高壮汉子，和时叁那种精瘦带肌肉不同，是另一种粗狂的美感。
“卓娘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瞧我，这也没个准备。
吃了么，我锅里的马上就熟了，不嫌弃的话，不如在我这儿吃一口。”
卓清和贺老二很熟悉，也不跟他客套，只问了一句。
“那些帮闲都知道去找我，怎么就没见你来？当年……”
贺老二有些懵，不知道怎么和卓清这么久没见，刚见面怎么就领了一顿数落。
“卓姐姐，你这是从哪说起，你不是在工坊么，我……这两日农忙，等忙过了，我一定去看你！”
贺老二这么说，卓清就知道，贺老二一定是误会了，而且似乎并不知道她们昨日就到村里了。
“你怎么还是这么个性子。”
卓清叹了口气，拉了拉身边的椅子，贺老二虽然还在懵，但很识趣的坐下了，看向桌边众人的眼里写满了好奇。
“这是我们工坊新东家，东家想重新把采石场开起来，我想着，原就是你管着采石场，不知道你……”
听到这里，贺老二立刻诚惶诚恐的站了起来，朝易伍作了个揖，而后才有些为难的摇头。
“我的亲姐姐，你是知道我的，我管人还行，但大字不识一个，若还是林音那套方法，我一个人是玩不转的。”
易伍突然来了兴趣，她原想着，贺老二如果和老大确实有不可调和的矛盾，说不定会独自接下这个差事。
毕竟，这职位大小也是个管事，足够他在上溪村风光很久了。
“我记得，当年是你哥哥与你一起管着的，他应是粗通文墨的，怎么不见你哥哥？”
易伍干脆假装不知道村中那些情况，主动将话题引向贺老大。
原本看着生机勃勃的汉子，一听到“哥哥”二字，双肩立马塌了下来。
“我哥搬到城里去了，他向来有本事，有主意，不但在城里住了下来，还找到了新的营生。
想让他回来，怕是有点难。”
没从贺老二嘴里听到怨怼，易伍甚至有些失望，不过她立马遮掩了自己那点儿恶趣味，赶忙安慰。
“我都打听好了，你管着采石场，那些工人都是服你的，如今采石场百废待兴，交给你自然是最好的。
只是你不通文墨，确实有些小问题，不知道，你可愿进学？
也不必读四书五经，只要学会记账要用的字，也尽够了。”
易伍看到贺老二那双眼睛明显亮了一瞬，但又很快熄灭。
“哪那么容易，就算丢下家里的庄稼去进学，没有个一年半年的，我怕是也学不出什么来。”
问到这里，易伍就已经对贺老二满意了。
这是个好人，推脱学习的机会，也只是怕耽误易伍的事情，甚至对抛下他独自进城的大哥都没什么怨怼。
怪不得他能管着那一整个采石场的汉子呢。
“不着急的，如今正是农忙，就算采石场要重开，也得等村里人忙完这阵子才好。
不过学些常用字，能记账就行，你若答应下来，进学之事我来安排。”
贺老二的眼睛终于再次亮了起来，甚至还殷勤的跑回厨房，拿来了一只擦得锃亮的茶壶。
“东家，这是我们自炒的茶，也算是明前的，您尝个新鲜。”
卓清顿时不高兴了，恨不得指着贺老二的鼻子骂他。
“好你个贺老二，也学了你大哥的奸猾。
家里藏了好茶，竟不早拿出来！”
贺老二继续憨憨挠头，一张黑脸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
“卓姐姐，你都是我亲姐姐了，这点儿好东西还不让弟弟留着么？”
易伍被逗笑，好整以暇的喝了一口贺老二刚倒的茶。
“确实是好茶，还不快给你姐姐斟上，等到时候采石场要建起来了，仔细你亲姐姐为难你。”
这下子，笑出来的就不止易伍了，整个院子都回荡着笑声。
笑闹过后，易伍像是忽然想到的似的，开始问如今采石场的情况。
“我早上在后山似是看到了炊烟，也隐约听到了犬吠声，好像就是我们采石场的方向，怎么，这么些年，村里一直有人在采石场守着么？”
贺老二放下茶壶，再次局促的坐下，听到易伍的话，脸上的凝重都快要拧出水来了。
“没听说呀，采石场毕竟荒废了这么多年，大家最多也只是在农闲的时候，在城里找些小单子，然后到后山借用那几座石碾。
如今已经忙了半月有余，别说采石场了，就连后山都少有人去。”
易伍看了眼卓清，果然在卓清脸上看到了凝重，刚要继续开口，却被卓清抢了先。
“这样的情况，持续多久了？”
“至少有个三五年了吧，采石场刚关的时候，还有人忌惮祁安那边，时间长了，见确实没人再管，就有人开始这么干了。
不过东家放心，大家对石碾还是很爱惜的，就连石碾上的硬木朽了，也是我们一起小心找匠人重新配的呢。”
易伍抓住了重点，面色有些不善的反问回去。
“你是说，你也用采石场的石碾，接过城里旁的药玉工坊的单子？”
贺老二听到这话，立马摆手摇头表示自己没参与，嘴里也全是解释。
“不不不，我是见石碾上的硬木朽了，就牵头找到了原本做石碾的石匠，我在城里可接不到什么单子。”
易伍原本也没打算深究，干脆换了个问题，准备缓和一下气氛。
“我也才接手工坊没多久，不知道咱村里在城里接到的单子，都是哪些工坊的，中间可有介绍人牵头？”
贺老二眼睛转了一圈，却没想到易伍问这话的原因，又想了想，发现自己从未关注过这方面，不由再次红了脸。
“这，我其实不赞成他们偷用石碾的，所以兄弟们就算接到了单子，大多时候，也是瞒着我的。”
那就是不知道了，易伍并不意外，但还是叹了口气。
“那你总该知道，这些年往村里带单子的是谁吧？”
“零星的单子我不太清楚，但那一帮人里，季四是脑子最活的，那些小单子十有**要经过他的手。”
易伍默默将季四再次重点标红，上溪村这些年到采石场的时间规律性很强，如果那些单子还是旁人刻意安排给他们的，那他们到采石场的动作就在有心人的可控范围内了。
如此一来，采石场于他们而言，就如无人之境了，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引起怀疑。
易伍既然定了贺老二，卓清也就将重开采石场的事情彻底交给了贺老二，并承诺他会找人来教他记账，交代完之后，三人才从贺家离开。
回到青砖大瓦房里，时叁早就等在院中。
“东家。”
这还是易伍第一次在赶车之外的地方，主动用到时叁，所以时叁对于自己应该汇报什么内容，也不算有底气，生怕自己把差事搞砸了。
易伍见时叁全须全尾的回来了，明显松了口气。
“怎么样，一路上没人发现吧？”
易伍第一句竟然不是问任务情况，时叁明显有些怔愣，这和他在祁宅学到的规矩似乎不太一样。
“没有，那书生警觉性不高，也就他那只狗麻烦了些，但我离得远，还遮掩了身上的气味，也并未被察觉。”
“有什么发现么？”
易伍问的淡淡的，她并非不上心，只是觉得书生身上怕是查不出什么。
“书生并非住在采石场的房舍中，确实在别处建了个草棚，也看到了几本书，只是……
小的不认识太多字，但那书上看起来，和姜娘子看的差不多。”
账本？
易伍了然，果然那如果是个正经读书人，风骨和穷酸气度是绝不允许他那么驱逐自己这帮人的。
见易伍已经消化了自己带来的消息，时叁继续往下说。
“另一个比较奇怪的地方就是，他的草棚里还有两座石碾，只是那石碾和采石场的看起来不太一样。
但，我也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一样。”
如果说研磨，易伍还是更熟悉磨砂纸和磨轮，石碾这种工具，她懂得是真不多。
无奈，易伍三人齐齐将视线投向老苗。
老苗的原料房里可是有三座石碾的，他总不能说不懂了吧？
一下被三道视线盯上，老苗多少有些不自在，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才开口向众人科普。
“石碾与石碾是有不同的，如村子里用来碾豆碾面的，就不能用到我们工坊来。
采石场之所以有那么一排石碾，也是因为，不同石碾出来的细度不同，最粗的那座，拳头大的白石进去，出来时能有拇指大小。
最细的那座，指甲尖那么大的白石都进不去，出来的白石也只有沙砾大小。
他既然守着采石场，却还要在自己的住处再设石碾，我猜，他需要的细度比我们工坊要的更甚。”
易伍陷入沉思，书生需要的东西比细沙还细，那能是做什么的？
灵光一闪，易伍有些被自己的猜测吓到。
“卓清，你们当年那口旧窑，修在什么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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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石碾与旧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