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同样的话术,易伍转遍了整个园子,但她身后两位侍女捧着的木盒,却并不见少。
毕竟准备充足,易伍拿出来的每只戒指,都是按照各府女眷的喜好,精心设计之后烧制的。
譬如那只粉色海棠,就是特意送到李绮暖面前,等着她拦住易伍的。
一天下来,易伍带着将近一千两的银票离开了别院,满面春风的回到了城东。
林清和与她事先并不清楚哪些人会亲自来,所以有些为贵府女眷特制的芙蓉戒被带了回来。
但经此一事,易伍相信,她这里能够定制药玉首饰的名声会很快传出去,而且还是制作精美,能尽可能满足所有人需求的那种。
易伍对这趟的收获十分满意。
按照易伍最初的规划,得了这么多现银之后,她第一时间就到了窑区,想找卓清问一问牛乳供应的事情。
但还没等她找到卓清,却是祁安先拦在了她面前。
易伍想了想,还是将牛乳的事情放下,带着祁安进了待客室。
原本在待客室中忙碌的三位账房已经离开了,如今的待客室中,安静的落针可闻,只有一本详细的查账结果放在主座手边。
易伍好不客气的坐上主位,左手无意间按在账本上。
已经基本摸清楚工坊运转情况的易伍,此时并不在乎祁安的想法,更想和祁安聊的,就是如今用手按着的账本。
心里这么想的,易伍也就这么做了,于是祁安就被晾在一旁,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易伍越看账目,眉头就皱的越紧。
这不是祁安第一次知道易伍要查工坊账目,也不是祁安第一次知道易伍看得懂账目,却是他最紧张的一次。
易伍拿到工坊的官契已经半个多月了,但到现在,祁安也没在易伍面前提过一句。
于经商一道上,祁安始终差了林音一截,想到那张官契牵扯的陈年往事,祁安再次承认了自己的无措。
原本他稳操胜券的局面,最后却只能以契书遗失、名不正言不顺的接管工坊草草收尾。
当年,他就有种隐约的预感,他玩不过林音,在很多事情上,他能争取到的利益,都是林音斟酌权衡后,心甘情愿拱手相让的。
而真正核心的部分,比如药玉方子,比如卓清等人的认可,比如工坊契书,从来都没有落在他手上过。
虽说所有人都认为易伍是林音的妹妹,但易伍那张脸更偏英气,与林音那张柔美的脸瞧不出丝毫相似之处。
易伍的账本越翻越多,祁安那仅存的耐心很快消耗一空,但一想到今日芙蓉宴上那些贵女们对芙蓉戒的评价,他那点儿刚燃起的火气立马就消散了。
白花花的银子和一时之气之间,他总是知道该如何取舍。
“听董管事说,今日你出门赴宴了?”
斟酌良久,祁安还是选了个曲折委婉的切入。
易伍如梦初醒般合上账本,开口就是赔礼。
“工坊这些年的账目刚查出来,我一时看入了迷,怠慢了姐夫,恕罪,恕罪。
不知姐夫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祁安斟酌好的开头,就这么轻松的被易伍打断,他脸色略变了变,决定假装听不懂易伍的转移话题。
“也没什么,就是听旁人说,琼玉阁又添了新款式。
我这个做东家的,就想着来工坊看看,是不是瑜妹妹折腾出了什么新东西,也好商量一下这戒指的定价。”
易伍轻呵一声,视线再次移到了账目上。
“姐夫这说的是什么话,你琼玉阁有没有芙蓉戒,自回了那些人便是,跑来我林家工坊来问,难道我就拿得出么?”
祁安这才察觉到,自己不慎说错了话,立马开口找补。
“琼玉阁的货,向来是咱工坊出的,这多少年的规矩了,我那日也见到了……”
规矩?易伍冷笑,却还是用一张灿烂的笑脸和祁安继续纠缠。
“啊你是说我林家工坊近日的新品么?
等我翻翻账目,我记得不是给琼玉阁送去了么,一支簪子罢了,哪里要劳动姐夫亲自来城东问。”
祁安脸上的笑容僵住,簪子虽说是药玉作品中很重要的一个品类,但琼玉阁的簪子从来都是价格最低的那种,他查账的时候都懒得仔细核对簪子的具体情况。
但祁安很快反应过来,这可不是能指着易伍的鼻子质问的时候,易伍手里还握着能赚大钱的芙蓉戒呢。
第一次看到芙蓉戒的时候,祁安就觉得这件作品一定能轰动全城,当时他就想和易伍聊后续的销售,却被易伍轻飘飘的挡了回去。
如今有了芙蓉宴的顺利开局,祁安更是高看芙蓉戒一眼,这才匆匆忙忙的赶到工坊,却没想到,还是碰了一鼻子灰。
他将牙一咬,在脸上挤出毫无芥蒂的憨笑,说话时甚至愿意微微弯着些腰。
脸面和银子比多少次,他也还是会毫不犹豫的选择银子。
“簪子值什么,我听说是个戒指,这些天,钱塘不少府上都遣人到琼玉阁问了,她们信誓旦旦说是我琼玉阁出品的,无法,只能来问问瑜妹妹了。”
易伍穿越前就有不少人叫她小鱼儿,于她而言,这是个并不排斥的称呼。
但每次这个名字从祁安嘴里出来,她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整理了一下心情,易伍这才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些。
“哦~你说芙蓉戒呀。”
祁安期盼着易伍嘴里的后续,就像盼着新娘掀起盖头的宾客,一颗心被高高挂在枝头,不知何时那纤细的枝桠就要被压断。
“卖完了。不然我为什么今日要去赴宴。”
说完,易伍耸了耸肩膀,两手一拍,继续翻自己的账本去了。
琼玉阁当然可以卖芙蓉戒,但不是现在,也不能由她出价。
总之,祁安依旧没能清晰的认识到,易伍和他在这场博弈里的位置。
易伍现在最想做的,其实是将手上的账本狠狠的摔在祁安的脸上。
就拿这本烂账,让芙蓉戒白白摆在琼玉阁么,多好的算盘啊,怕是她在汴京都能听到这算盘声了。
药玉行业的一般利润在六成左右,易伍拿到总账前,总想着,祁安就算心再黑,也得给林家工坊留够三成利润吧,加上琼玉阁自己的利润,祁安赚到翻倍的利润不成问题。
毕竟林音早逝,林家工坊像是个没妈的孩子,在利润上受点委屈,也是能接受的,甚至于易伍都不打算计较这种利润侵占。
但账本上明晃晃的数字,将更加残酷的事实摆在了易伍面前。
祁安只给林家工坊留了半分利!
换句话说,林音不在的这些年里,林家工坊那些埋头苦干的匠人们,所有的价值都被卷到了琼玉阁。
即使是这半分利,也是大量人员流失之后,从流失人员的工资里挤出来的。
怪不得只是新修一座小窑,董景都要推三阻四不肯开始。
原来的易伍,只觉得董景站在祁安那边,不愿意听她这位新任东家的话,才将建新窑的事情一拖再拖。
谁知道董景如此表现,单纯是因为,工坊的这本烂账上,甚至扣不出建新窑的钱。
易伍磨了磨牙,将工坊经营成这样,她甚至还要感谢董景的勉力支撑。
他祁安,怎么不干脆去抢!
易伍将心中的愤怒遮掩的很好,祁安只觉得她今日心情不算很好,并没有察觉到其他异样。
想了想,祁安决定还是要继续争取。
那可是能撬动钱塘所有后宅的芙蓉戒,这样的机会若看着它从指间溜走,实在是太过可惜了。
“买卖这么麻烦的事情,怎么能劳动妹妹亲自动手呢。
怎么,今日这芙蓉宴上,可是有人因为这事为难你了?
你尽管说出来,姐夫替你出气!”
易伍心中又是一阵冷笑,这是要打感情牌了,想了想,确实还不到和祁安撕破脸皮的地步,易伍决定再稳一稳。
“有姐夫的名声护着,哪有不长眼的敢找我的麻烦,姐夫放心吧。
芙蓉戒本就工艺复杂,轻易做不成一只,今日我不过在宴上走了一圈,就连我喜欢的那只黄玉的,都被人买了去,实在是匀不出琼玉阁的份了。”
易伍愿意这么解释,那就是后面还有缓和的余地,祁安立马接话,势必要将后续芙蓉戒的出售攥在自己手里。
“无妨无妨,瑜妹妹毕竟女子,于买卖一路上经验尚浅,这批便罢了。
下批,不,今后工坊但凡有芙蓉戒出窑,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妹妹愿意,我派人亲自来工坊接走,定然不让你操一点儿心。”
易伍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两分,就像是真的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了祁安身上一般。
“不瞒姐夫,我也是没办法了。
为了芙蓉戒,我新修了一口窑,如今工坊账上连一两银都难拿出,不然我也不会想着将芙蓉戒卖掉。
不知道姐夫的琼玉阁,能给我的芙蓉戒,开出什么价?”
这是祁安早就想好的,如今说出来,一点儿犹豫也没有。
“就在这些年药玉饰品的价格的基础上,上浮三成如何?
就当姐夫帮你建新窑了?”
易伍丝毫不惯着他,当着祁安的面开始翻账本,又用带着十分糊涂的语气,问出了祁安一直回避的问题。
“药玉饰品的价,那是多少?姐夫你帮帮我,我于数算一道上,实在……实在……”
听着易伍那带着颤音的慌张,祁安那颗心得到了极大满足,享受够了,这才慢慢悠悠说出了心中价格。
“一两银子一枚如何?你也知道,药玉饰品向来一碰就碎,若是价再高,怕就没人愿意买了。”
易伍停下了乱翻的手,脸上满是惊慌,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一……一两银么,姐夫,可怎么办,我闯了大祸了,我……”
那双无助的眼睛寒光一闪,立马变得坚毅起来,易伍还煞有其事的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满脸写着慷慨就义。
“姐夫,我想好了,芙蓉戒不能放在琼玉阁卖!
她们要算账,尽管来找我林家工坊好了,可不能牵累你的琼玉阁一起。”
祁安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易伍那边的话更是如魔咒般追了来。
“不妥,还是不妥,姐夫,你回去就让掌柜的贴一张公告出去,就说,就说,就说我林家工坊私德败坏,你不堪与我为伍,所以决定不再售卖林家工坊的货物。
这样你就能彻底和我林家工坊切割开来,她们就算要找麻烦,也不会找到姐夫头上。”
哼,不就是抢么?谁抢不是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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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干脆去抢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