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苏醒

宋颜再醒来已是三日之后了。

她在林中吸了太多瘴气,白皙的手臂被毒虫咬得通红,小腿几处溃烂。被芷芜带来的人发现的时候,裙摆破烂的倒在一棵腐烂的树旁,身边的蚊虫叫嚣地围着她。

谢徽第二日才得到消息。那时宋颜刚开始高烧,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在那样的山林里几个时辰,即便正值壮年的男性也消受不起,何况是宋颜这样细皮嫩肉的姑娘家。

太医来过说还不能确定是否脱离生命危险,要看人是否在三日之内能苏醒。谢徽听罢脸阴沉得骇人,根本没管宋府的安排,直接吩咐几名做事周全靠谱的下人在门外帮衬,屋内则只由他一个人亲自守着,哪怕是芷芜想留下,都被他拒绝了。

等众人出去,谢徽坐在床边眼睛通红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宋颜,一颗心抖得一反常态。他忽然意识到——原来这世上,竟也有他无能为力的事。

他自幼父母双亡,由舅舅养着长大,舅舅再亲密也不比生父,堂姐谢婉待他再好也不比生母。他要自己做得好,还要教谢徵做得好。朝堂倾轧、商海沉浮,他步步为营,将谢家从式微中重新撑起。旁人只见他力挽狂澜,进退得宜,却不知多少个深夜,他独自在书房待到烛尽天明。只要他想做的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可此刻,他却连让她睁开眼睛都做不到。他想他是真的没有办法想象失去宋颜会怎么样,如果能让她平安醒来,他愿意去做任何事情。任何。

擦过脸换了干净衣服的宋颜在床上那样安静,除了靠近时才能听见她微弱如游丝的呼吸声,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断。谢徽的身子频频弯下又频频直起,耳朵靠在她的唇边,直到温暖的呼吸擦过他的耳廓,他才会稍显安心地直起腰。

宋颜受得是内伤,痊愈与否无从判断,人也摸不准几时能苏醒。谢徽虽急,却束手无策,唯一能做的便是定时喂药和频繁换着浸泡过冷水的帕子。这些本该由下人做的事,他偏要亲自做。不过是怕他们伺候的不尽心,延缓她苏醒的时间。

他急于想见到她睁眼的样子。

后半夜,暴雨骤至,雷声轰鸣,闪电劈开夜色,刹那间照亮内室,也照亮谢徽绷紧的脊背。他几乎是本能地倾身,双手捂住宋颜的耳朵。

“若是醒了,某人怕是要躲进我怀里。”谢徽自语道,然后轻叹了口气,“我跟自己说好,要护你一辈子。”他又自顾说了些什么,许是神经太过紧绷,折腾了一天身体也没了力气,便就着这个姿势趴在她的身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暴雨过后的清晨,天空明净得像是洗过,泥土的清香混着草木气息涌进来,带着雨后的沁凉。远处传来仆役洒扫的声响,竹帚刮过石板,沙沙地响。

宋颜便是在这时醒来的。

她眼皮沉重,脑中混沌一片,胸口还是闷闷的。身上感觉被压得微微发麻,她动了动手指,身上的人几乎像触电般弹坐而起。

谢徽一夜浅眠,不敢深睡,怕宋颜醒了叫不到人,他眼底未散的倦意在看清她眼睛的刹那,瞳孔骤然一缩,连呼吸都停滞了。

宋颜绝不会想到谢徽有多害怕,她怔怔地望着他,一时竟有些恍惚。

那个向来从容不迫、喜怒不形于色的谢家家主,此刻竟狼狈至此。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下颌冒出的胡茬泛着淡青,让他显得有些狼狈,那身素来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袍,像是他平日里写错字揉皱的宣纸,此刻没有形状地贴在身上。

实在太不像谢徽了。

宋颜望着他,胸口泛起一阵绵密的酸楚,那疼细细密密地扎进心尖。她想对他笑一笑,可唇角刚牵起,胸腔便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她生生咽下一声闷哼,弯起眉眼,苍白的手指心疼地抚上他的面颊,忍着胸口的疼痛努力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安慰道:“别怕。”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紧绷的颚线。

他真的吓坏了。很久前他外出办事时路过那片山林,雨天时一片浓雾,阴森得骇人,简直不敢想象里面的情景。在宋颜苏醒前的时间里,他将所有的坏情况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如果太医诊断有误怎么办?如果宋颜要很久才能醒怎么办?如果纵算醒也留下后遗症怎么办?

好在宋颜醒了,谢徽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回归了本位。

谢徽立刻紧紧回握住她的手,急得像怕一松手人便消失了一般。他的掌心滚烫,带着细微的颤抖,另一只手的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她手臂上的红肿,拢着她的背,轻声问道:“还难受吗?”

宋颜微微摇头,声若细蚊道:“想喝水。”目光落在他憔悴的脸上,心疼地直皱眉。

谢徽扶着她起来,拿出枕头放在她的背后靠着,仔细掖好被边,然后起身又关了一遍门窗,才挪去桌旁倒水。

“先别喝浓茶了。”说着将水递到了她的唇边。宋颜看了眼杯子,刚要伸手,却被谢徽抓着手腕摁在床上,茶杯向她唇边挤了挤。宋颜没再挣扎,就着他的手不自在地喝了一半。

她刚醒,胃里空荡荡的,被药物刺激得难受,勉强喝下半杯水。望着没有见底的杯子,谢徽的手僵持在空中没有离开的意思,杯沿贴着她的唇,纹丝不动,直到宋颜妥协,探头将水喝净。

宋颜注意到,自她醒来,谢徽便神经紧绷地一直紧盯着她,眼睛自始至终没有从她的身上移走。

谢徽的目光太执着,直盯得她耳尖发烫,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茶杯落在小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室内静下来,甚至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谢徽将茶杯放在床旁边的小桌上后,两个人都没再开口。宋颜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谢徽是心中激动,一时难以平复。

宋颜坐在床头,瞥见透过紧闭的窗户缝隙中挤进来的,还不错的阳光。忽地回忆起昨夜朦胧间听到的暴雨声。那时她虽无法睁眼,却能听见雨打在屋檐的声响,淅沥作响,还有宽大的手掌包在她的耳廓时,温热的触感。

雨过天晴,外面的空气必定分外清新吧。恍惚间宋颜以为自己回到那时她在谢府,谢徽坐在桌旁写字,她靠在床边读书的时刻。

还是宋颜先忍不住,“我......”她刚启唇,话音未落,谢徽突然倾身,双臂如铁箍般将她紧紧环住,额头抵在她肩上,。他的力,却又在颤抖中泄露了心底的恐惧。

“我......”没等她说完一个字,谢徽再按捺不住,突然俯身一把将她搂进怀中,下巴抵上她的肩,呼吸沉重灼热,胸腔剧烈的起伏。

宋颜知道他是太过担心,才会这样反常。谢徽平日惯少泄露情绪,也极少会出现像现在这般紧张无措的样子,“南国翘楚,世家表率”的谢家家主,一向是处变不惊,妥帖地周全四方。宋颜既感动,又因为自己让谢徽熬心熬神分外内疚,头贴在他的肩膀小声认错道:“让你担心了 。”

谢徽深吸了一口气:“等你病好了,我们立刻成婚。”

宋颜头埋进他的颈窝,闷声轻笑道:“嗯,好。”边说边环住谢徽,像在回应他的心意般,“你管着我。”

谢徽闻言侧头,不轻不重地咬住她的耳垂,从她清醒到现在第一次露出恼怒的神情,夹杂着几分无奈道:“你还敢说。”

*

谢徽被宋颜强行按回去睡觉,他走了之后,宋颜又睡了过去,一直睡到下午才有力气下床。宋豫过来看过她一次,见她精神还没有完全恢复,没多停留,临走频频嘱咐她多休息。本来要一家人聚在一起吃晚饭,宋颜想着自己身体虚,怕有什么症状传染给傅昭阅,便没有过去。

晚上她一个人在屋子里,看着满桌子,拎着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夹着,提不起兴趣。芷芜几次劝她多吃点,菜夹到宋颜的盘子里,堆得小山一样,宋颜的筷子只敷衍地在“小山”里翻挑,一点入嘴的意思都没有。直到芷芜在旁边威胁着说,若是她不吃要去谢徽那里告状,宋颜才撇着嘴吃了小半碗饭。

生病没有食欲的人,一般吃上几口,便没有那么厌恶食物。宋颜刚要在山楂糕落下一筷子,门忽地一声大开,带来一股风扑面而来,芷芜皱眉从宋颜身后站出来,刚准备开口责怪来者的莽撞,却见成椒慌张地“扑通”一声跪在宋颜身边,手扶在她的膝盖上,似乎是为了稳住她,仰头小心地看着她道:“小姐...”

宋颜心头一惊,隐隐觉得有什么她不愿接受的事情已然发生。她手中的筷子没有动,眉头下意识地蹙起:“怎么了?”

成椒看着她,咽了咽口水,神色紧张,结结巴巴道:“玫妃,玫妃娘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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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颜
连载中白绾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