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昏暗

宋颜自宫中回来又是几日没有睡好。

她总是会梦到温桓。睡梦中的梦到他被斩落马下,鲜血淋漓应声倒地,而她就在旁边却没有任何办法救他,急得每每哭着醒来,几次之后心里便有了阴影,睡前担惊受怕怕噩梦重复,于是内心总像揣着什么东西,入睡困难起来。今夜宋颜依旧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索性下床点了根蜡烛,眼皮打架个不停强撑着也不敢睡。

“小姐。”见她熬了几夜熬得眼中通红,血丝在眼白上扒着仍撑着不敢入睡,芷芜在一旁忍不住道,“别熬着了小姐,休息一会儿吧。”她自幼跟在宋颜身边,大大小小的事情陪她经历过不少,却从未见过她如此。

“我也想睡。”宋颜幽幽地盯着摇曳的烛火,苦笑着无奈道,“睡不着的。”

人再熬也熬不过几天,第二日吃过晚饭,或许也是心情和缓几分,竟一时间困意上头,宋颜人扶在椅背上就这么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堂内的人怕打扰到,尽数退去,徐例来的时候,黄昏的光侧映在宋颜的脸上,照着她脸上残留的泪痕上,淡又小的点点痕迹,十分微弱。

旁人都觉得宋小姐厉害,果敢。一路走来徐例看着只觉得辛苦。他好几次暗暗发誓,若是自己有女儿,一定一辈子护她衣食无忧,不愿叫她受半分委屈和苦难。

宋颜此时胳膊搭在椅背上,碎发散在脸侧,面上甚是憔悴。徐例想她必是多日未睡,不忍此时将她唤醒,便坐在一旁一直等着。他在朝中谨小慎微,极少妄言。像出身寒门的人背后无依无靠,稍有不慎便会在朝堂摔得粉身碎骨,更有甚还会连累到自己的家庭。抛开受荫于宋家得的官职,宋颜是他一路看着从临安到吴郡,宋崇于他,亦是如师如父,眼下这副局面,他觉得自己理应说点什么,可凭实力来说,自己又帮不上什么忙。他内心怪自己不争气,纠结了半天,竟萌生出想走的意图。

“怎么不说话便走?”在他刚要转身的时候,宋颜恰巧徐徐睁开眼,一边揉着惺忪睡眼,一边叫住了他。

宋颜揉着眼睛看清楚人后,见是徐例,支起的头复又倒下,脑子尚未清醒,口中黏黏糊糊道:“徐大人,请自便。”

徐例回头,黑暗中隐约能勾勒出宋颜消瘦的面孔,忍不住幽幽道:“小姐,你不宜忧伤过度。”

宋颜刚缓神坐起身子,突然像是一下子被刺到胸口,一瞬间情绪涌上鼻子,张口想辩解些什么,却很难说明白。

“你是知道的,你知道...”她哽咽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泪冲出眼眶,扑簌簌地流,一双眼睛往昔眼波流转,如今大滴大滴的泪珠落下,叫人甚是心疼。

“我知道小姐,我知道。”徐例明白她想说什么,瞧着她泪眼婆娑的样子难免心软下来,但他怕再这样下去对宋家不利,于是心一横,还是决定陈明个中利害,“你信他,是你的事情,但你不能因为你的个人情感连累宋家。”

宋颜没有说话。

一时间屋内一片静寂,徐例刚刚的话如一把刀戳在宋颜胸口,她很痛,也很担心,更是十分自责,怎么只顾着自己的情绪,把宋家抛在了脑后。当然还有一点委屈,为了宋家,她献祭了自己的婚姻,现在连想要痛痛快快的哭一场都不可以。

“我知道了。”她终究还是认错道,“徐例,谢谢你提醒我。”

徐例还想再说什么,看见宋颜彼时的样子,最后没有狠下心。徒留宋颜望着他的背影,又陷入了沉思。

他前脚刚走,不一会儿谢徽便来了。他来的时候没叫人通报,熟稔地径直朝大厅内走去。

宋颜自徐例走后,一直在桌旁呆坐着。屋子里此刻更暗下几分,只能隐约看到人在何处。谢徽踏入堂中,一身月白色暗纹祥云长袍,翻起袖子四下看了一圈,依稀在黑暗中看见不远处座位上一团朦胧熟悉的身影。他上前一盏一盏将堂内四角的灯全部点燃,最后秉烛轻轻坐在了宋颜旁边。

宋颜瞧见他进来,肿着的一双眼睛跟着他的身影在屋内绕了一圈。面前的烛台一盏盏燃起,谢徽得以看清宋颜核桃似的双眼,烛光映在她的眼中,宛如一片深海中晶莹剔透的宝石。他眉头紧锁,探身将微凉的手背搭在她的眼睛上,一面轻揉一面同她缓缓道:“宫里面的人说,玫妃安好,你不必太担心。”宋颜眼前一片漆黑,发烫的眼皮上传来一阵清凉,心尖也透出凉爽,整个人放松的贴在他的手上,闭着眼睛点点头。

谢徽愈发受皇上信任,朝中事务一件件落在他身上,今天好不容易抽身。从朝中的事中抽身,本有些疲惫,但见到宋颜,心中不知怎么,竟有些安稳。他又张口似乎想问什么,脑中一过突然觉得这个时间节点问并不是很好,很短暂的滞了一下,飞速换了个句话道:“有什么事情跟我说,你想做但是不方便做的,我有的是法子,别什么都自己出面。”

“我知道。”宋颜仰着头,任由他道,“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她将他的手拿下,自顾自揉了揉眼,很是疲惫的样子,“宋家尚且受牵连,何必再连累一个谢家。”谢徽如今受器重,大好的前途,不能被他们的事牵绊,那她真的对不住任何人。

谢徽隐约察觉到她情绪的微妙之处,抓过她的手握在掌心道:“宋颜,夫妻一体,你要学着信我。”

“嗯。”宋颜低头摆弄着面前的杯盏,没接他的话。

谢徽无法忽视她这么明显的不快,低头柔声问道:“怎么了?”

宋颜依旧没有说话。

“宋颜。”谢徽声音沉下来,对她的不坦诚颇有几分愠怒。

宋颜抬眼看着他,很平静道:“我信你,但你不信我。”她想趁机抽出被握住的手,却没有挣开,反被谢徽握得更紧。

“你刚才没有说实话。”她淡淡戳穿他。

谢徽沉稳,处变不惊,天大的事发生在眼前也能面不改色,所以旁人极难察觉到他的情绪,不曾想到竟被她发现,几分不合时宜的喜悦登时涌上心头。

宋颜不仅对他观察入微,还终于会朝他发脾气了。他轻笑了一声,沉静的眸中映着面前桌前的烛光,像有钻石点缀在墨色的绸缎上,一只手捧在她的脸上,十分认真地解释道:“没想瞒你,只是我怕说了惹你不快。”

宋颜默默看着他。

“其实想问你与陆央珏。”他坦诚道。既是宋颜问了,他便会答,在外可以三缄其口,换着法子绕过去,但在她面前他向来坦诚。

“我信。”宋颜依旧坚定道。她一边说着,一边偷偷仔细观察着谢徽的情绪。

“好,我知晓了。”她本以为谢徽会说些什么,却没想到他并没十分惊讶,只是淡淡应道,好像她的回答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也并无什么不妥。

这下反倒是宋颜有些吃惊。此番情境下,若是谢徽真的劝她,她其实并不会生气,谢徽较她成熟太多,他说什么自有道理,或者说她全心全意地信谢徽。可她没想到,谢徽并未像他人一般同她权衡利弊。

她没忍住,直接问了出口:“你不问我为什么信?或是…叫我放弃?”

她内心腾然升出几分欣喜。

不得不承认,她还是期待着谢徽懂她,所以在这个事上,她希望他能表现得与别人不同。当然她也想好了,若是谢徽的反应不如所愿,他也自有他的道理。宋颜在得到答案前,是这样自我说服的。

宋颜不是不知道她不应该在这件事情上有过多牵扯。宋家本是出于不利之处,应该撇清关系。一干二净尚且容易惹上祸端,像她这样毫不避讳的说信任,简直是不可理喻。尤其是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那可是叛国的重罪。宋颜如今才觉得,自己看上去成熟,实则还像小时候一样执拗。只是小时候她可以肆无忌惮,由着父亲师父替她收拾残局,如今她必须谨慎起来,为肩上扛着的担子。

谢徽心中一涩,只觉得心疼。

当年初见宋颜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孩。因为不受母亲疼爱喝个烂醉,哭得眼睛潮湿一片,他至今记忆犹新。可他觉得那正是她的可爱之处。如今她处处小心谨慎,他并不会因此不爱她,只是他很心疼,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她,叫她受了那样多的委屈。

“你有你的考量,我尊重你,也信任你的选择。”谢徽见她闻言睫毛翕动着又湿润起来,轻轻捧起她的脸,拇指揩过下眼睑,带走将出未出的水珠,怜惜道,“但答应我不要哭了好不好。”

宋颜一撇嘴,抽噎道:“我哭起来不好看是不是”

谢徽被她气笑,叹了口气将人整个拢进怀里,他感觉宋颜的身量很轻,抱在怀里并没有占据很大空间。

“你一哭我的心实在是疼。算了,想哭便哭吧,在我怀里痛快地哭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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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颜
连载中白绾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