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苏奕

“小女不才,还烦请冯兄赐教。”

“赐教不敢当,只是想请教宋小姐一些问题。”冯氏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可以落到屋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宋颜又作一揖,以示谦逊,同时表示请对方继续。

“请问宋小姐是如何看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声高于顶,众必毁之’?”

宋颜听到后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还行。

她不知道是对面没有故意刁难她还是他的水平着实有限,但从这个题来说,实在算不上难,萧明为难她的时候,句子出处都找不到,好几次宋颜怀疑原文或许出自萧明自己之手。

她其实当下已然有了答案,不过碍于在场的人太多还有冯家公子针砭大的心眼,眉峰高高蹙起,故作沉吟了一会儿,然后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展眉,下意识理了理衣衫恭敬地拱手道:“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在场诸人除几位颇为年长者外听后皆屏住呼吸,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宋颜,间或夹杂着赞赏的目光,那冯氏亦如此,只是回神后眼神微微放光,宋颜感觉两人间的气氛少了些压迫,只听到他感慨道:“宋小姐此等胸怀,我自愧不如。”

宋崇坐在上头,完整地看完这一场闹剧。他原本还怕宋颜招架不住,虽有锻炼她的想法,又担心冯氏叫她当众难堪,宋颜虽非弱颜,但也不是讪脸,各个世家都在场的情况下,她要好久才能缓过来。

等到听到宋颜的答案后深觉骄傲,不愧是他的女儿,临危不惧,大家风范。笑容升起不过一瞬,再看向宋颜时忽然目光深邃,笑意尽散,轻声叹气。

宋颜知道自己答得不错,转头看向父亲,也想讨个赞许。

谁知道赞许没讨到,只看见他一副严肃的表情,还有她观察到的,不易察觉的叹息。

彼时宋崇尚在可惜。

可惜宋颜是个女孩,如果是个男孩,宋家这份家业百年后交到她的手中,他便可安心去了。一想到宋融将来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一下忧从中来,再笑不得。

宋崇的担心不无道理。自他这一代,宋颜的几个叔叔都在虎视眈眈大宗这个位子,倒不是他不肯交权非要找自己的孩子继承,着实是宋颜的几个叔辈实为庸才又贪欲过盛,宋家交到他们手上,不要说传承,怕是最后落不下个好结局。好在他有了宋融,让那帮人收了些心思。不过他已过不惑,宋融是否能撑起宋家姑且不论,他能不能熬到宋融长大还另说。他对死生着实没有多少执念,只是他走了以后宋氏究竟如何,不能不叫人担忧。

宋颜不知父亲在思虑宋氏百年大计,只当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仔细想来又不知到底哪里逾矩,于是在众人赞许的目光中,她并无喜悦,反而落寞垂首,机械般回到座位,眼底尽是不知所措。

经此一事,宋颜对清谈再提不起兴致。

众人如火如荼地展开辩论,宋颜见一张张嘴开开合合,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各个地方的口音在空气中搅在一起凝成一团浆糊黏在空中,让她犯呕。

她想走,站起来手却被人拉住,回过头,陆央瑰面纱上面一双眼睛隐隐担忧,宋颜拍了拍她的手,便一个人掀开帘子偷偷溜了出去。

府里的人都在忙着这场清谈,几乎能用上的人手都被派到各内厅庭院间服务世家子弟,其他地方自然没什么人手。这正合了宋颜的意,刚刚一顿喧嚣让她颇觉疲惫,想找个清静无人之地缓神休息。

宋家的花园名叫芳菲园,从清谈的会客主厅穿过,再绕过宋崇的书房,面前便是一片湖,湖中种了荷花,此时均已盛开,风吹过,如少女曼舞,腰肢堪折。绕湖向北走再向东走,有亭名曰望月亭。

宋颜坐进望月亭内,看着荷花发呆。芷芜不在,她刚让身边的成椒去沏了一壶碧螺春,准备在此消遣一下。

“长姐。”

宋颜回过神,两个女孩款款走来。走在前面的大概七八岁的模样,着橙色衣衫,浅绿色领口绣有万寿藤,玄色腰封配浅黄色宫绦,梳的随云髻显得她很成熟,发髻根部插一根金簪,小巧别致。她后面的女孩一个身量较小,着鹅黄色的衣衫,双髻,桃粉色腰封,全身上下只在腰间挂了一块玉。

是赵姨娘的两个女儿,宋颜同父异母的妹妹,宋思和宋慈。

宋颜合上书,笑着向她们点点头,指了指一旁的石凳温言道:“坐吧。”接着十分体恤地问道:“可吃过饭了?”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这个话题找的真够无聊。

她与自家的这两个妹妹说话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太严肃怕给她们疏离感,可是明明又没有那么熟悉。

好在她们没在意。

宋思一边落座一边答道:“回长姐的话,吃过了。”

宋颜点点头,本来还想问些什么,宋思却抢先一步问道:“长姐怎么没在屋子里听他们清谈?”

“屋子里有些闷,我出来透透气。”宋颜答道,然后对乖顺地站在一旁一直未开口的宋慈问道,“阿慈最近身体如何?”

“回...回长姐的话,好多了。”宋慈的声音轻而细,别人声音柔软如棉,她的像从棉花中抽出的几根棉丝。周遭若再有人有动作或发出什么声响,她的声音必然要被全然淹没。

宋思看着她支支吾吾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嘲讽,语气颇为轻蔑道:“长姐别在意,她天天就是这样,问点什么话都说不明白。”

“阿慈弱颜,你别太逼她。”

宋思立即恭顺道:“是,长姐教训的是。”

她立刻变脸的样子让宋颜不太舒服。

“你也不必如此。你我虽非同母而生,但到底是姐妹一家,虽然平日和父亲相处的时间有长有短,但父亲疼爱我们的心是一样的。”

“长姐说笑了,父亲自然是更疼爱你一些。”宋思似乎并不吃她这一套。

宋颜当下了然,顺着她的意思问道:“思妹如果有什么尽可以和我讲,父亲最近忙着母亲生病和清谈的事,难免有疏漏的地方。”

“那长姐,为何我们不能参加清谈?我并非无理取闹,只是我们自幼不似长姐跟在父亲身后见识那般广,庶出身份样样受限,实在不想就此成为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妇,最后娘家不要,夫家不爱,只能靠夫君的怜惜过后半辈子。”

宋思这番话直说得宋颜动了恻隐之心:“你们两个当真都想去听?”

“长姐...我...我不想去。”宋慈嗫嚅道。

“既然慈妹不想去,也就不必勉强,你若想去听,只管去就好,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父亲准了,父亲...父亲那边我会去说。”“父亲”二字让沉下去的事情又浮起,宋颜转好的心情宛如虚无的泡沫,一戳便破。

“多谢长姐。”宋思的声音中多了几分喜悦。

*

宋颜一直神情郁郁,清谈结束送客过后更觉周身疲劳,头已经不太清醒,她想先行回屋休息,便将剩下的事务简单吩咐下去。

原本想回房休息,谁知走了一半又有了些力气,花园风光正好,宋颜于是决定从望月亭一侧绕一圈再回房。

长廊拐到一半,忽然听见一男子和一女子交谈甚欢,女子声音甚是熟悉,语调柔和,谈话内容看似是闲聊实则撩拨人于无形。

好厉害的手段。

宋颜不清醒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一半。

她并没有偷听他人**的想法,只是长廊曲折,她所在之处正巧是那二人的视线盲区。怕再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宋颜当即大声的咳了几声,然后步伐徐徐走过拐角。

她心里也想见见在这宋府内院有如此本事的究竟是谁。只是和那女子对视的瞬间,她稍有些惊讶。

不是她的妹妹宋思又是谁。

二人见她也是一惊。那男子一身月白长袍,颇有质地,衣襟袖口用浅绿色绣着雅致的竹叶,头发由一根木质竹簪束起,未带冠,皮肤白皙,面部轮廓柔和,整个人透着一股温润感。

他在看到宋颜到来之后连忙起身。

“见过宋小姐”见到宋颜,男子连忙起身作揖,礼数周全,一看便是大家族训练出来的样子。

宋颜淡淡点头,却没有看他,眼神仍然落在没有起身的宋思问道:“怎么回事?”

没等宋思开口,只见那男子抢先道:“令妹脚扭伤,正巧四周没人,看她不太方便,我便扶她走了一会。刚刚她说有点累,便在这长廊里稍稍休息。我自知府门内院不是闲杂人等可以进入的,也没有再往里面走的意思,刚刚停在这的时候也想着等一会看看能不能碰到府里的其他人。”

这教养真是一流。宋颜在心里默默赞叹道。可不管怎么说宋思做得终究是不妥。

“你身边的丫鬟呢?”宋颜记得自己刚刚见她的时候还没事,怎么这回便受伤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坐在一旁的宋思,眼睛盯着她的脚看了一会,宋思被她盯得发毛,手提起裙子脚不安地向裙下藏了藏。

宋思闻言瞟了她一眼,正好对上宋颜看向她的目光,眼睛立刻看向别处,支支吾吾道:“我...我......”

男子见她答不上,马上解围道:“我刚刚将玉佩落在了内厅,自己又懒得回去,便擅自麻烦了宋小姐的丫鬟帮忙去找找。”

宋颜知道他是在替宋思圆谎。

“刚刚舍妹的事情有劳公子,烦请公子先行离开,我稍后会让人将她送回房中。”

“那麻烦宋小姐了,在下便先行告辞。”

宋颜将男子送走,却未回头,似对着空气一般冷冷地问坐在身后的宋思道:“他是谁?”

“建...建业郑氏,郑白枫。”

“让陌生男子入内院,你也真做得出来。”

宋思自知理亏,虽心里不服——凭什么温桓可以自由出入宋颜的庭院,她让人送她回房都不可以,可表面上驳不过宋颜,只好将头低得更深作委屈状。

“人都已经走了,还用人送你回去吗?”

宋思闻言一声不吭,自己扶着一旁的柱子吃力地站起,然后咬牙一步一步歪歪扭扭地朝自己房间走去。

还是于心不忍,宋颜朝芷芜微微扬起下巴。

芷芜会意,忙上前扶住宋思。

宋颜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眼神复杂。

*

得知当时在清谈上的那男孩名叫苏奕后,宋颜便想着去苏家看看,苏奕是苏家唯一的孩子,他又是在宋府出事,于情于理她都责无旁贷。

第二天宋颜拎着糕点就去了苏家。

管家通传没多久,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出来,看见宋颜笑吟吟道:“知道宋家小姐来,少爷早早让我在这等您呢。”小丫头头上戴着金丝凤凰步摇,上身着粉红色对襟短褙,下身是一件水红色齐腰襦裙,腰上左边挂了雕虎兽的翡翠腰佩。

宋颜微微颔首道:“有劳了。”

苏家的装修很简单,不像临安世家总要将一个院子设计的七拐八拐才能到一个屋子,她原来总嫌那种设计麻烦,没去过的人第一次去总是要迷路。

由丫鬟领着进门,回廊拐了几下就到了苏奕的后院。苏家的仆人也很少,走过几个地方才能见到一两个,穿着也都朴素,不像陆家,丫鬟婆子穿的一水溜光水滑,她刚一坐下恨不得四五个人上来伺候。

“宋小姐稍等,我这就去叫少爷。”丫鬟将宋颜带到地方后为她倒了一杯茶,茶水滚烫,热气蒸腾。

苏家的茶杯是鎏金工艺,外层是一层羊脂玉,上面用鎏金工艺描了兰亭集序的“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一句。内壁鎏金的一面金色,手工艺极佳,宋颜拿起杯子,沉得她直皱眉。

趁着苏奕还没来的功夫,她简单的环顾了一圈。苏奕的后院草木参天,种植的树木琳琅满目,植物之间很有规律的一排排种过去,每一排都是同一种类,宋颜看到这绿色感觉排山倒海般紧密的压过来,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一杯茶喝到一半的时候,苏奕款步而至。他依旧着了一身玄色衣衫,和那天不同的是,腰间多了一块红玉髓挂件,今日再仔细端详他,薄唇剑眉,暗藏深渊的眼眸,轮廓棱角分明,周身清冷,已然不似他这个年龄的孩子应该有的感觉。

宋颜起身,行礼后解释道:“苏公子,昨日让你在宋府受委屈实在是我等照顾不力,今日特登门拜访,还望苏公子见谅。”

“嗯。”苏奕不咸不淡地回了这么一句。

宋颜看不出他的情绪,也不知道他是否还在生气。既然他不说生气,就当是已经原谅她了,正好她又想起刚刚丫鬟跟她说的话,连忙转移话题问道:“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

“为什么?”

“以你的性格,看人委屈,必不会坐视不理。”

宋颜被他恭维的话哄得开心,嘿嘿一笑:“那是自然!我带了些糕点来安慰安慰你,你别怪他们那帮人,他们瞧不起人惯了。”

“你送了我东西,我该回你些什么?”

“不用不用。”

“父亲说过,不要欠别人家东西。”

“你怎么只听你父亲的,不听你母亲的。”

“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苏奕说出这句话时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宋颜却慌得要命。

她没想自己一句玩笑话竟然戳到了他的伤心处,今天是来认错,怎么旧的错误修复好了,新的错误又来,她真恨不得当把刚刚说的话吃回肚子,难怪嬷嬷总是告诫她要谨言慎行,真真是覆水难收。

她慢慢抬头,偷偷观察苏奕地神情,或许出于不想让她自责的心里,苏奕脸上始终没有太大变化。

夏末秋初,两人坐在树下,树色连云,万叶合展。偶有风吹过,一阵沙沙声,韵律和谐,如同梵音。

又一阵风起,几片不堪重负的树叶从树枝脱落,其中一片兜兜转转,正落在宋颜的面前。

宋颜两手轻轻一捏拿到眼前。叶子很嫩,捏着叶柄的手稍一用力转过叶片,背后的脉络根根分明,宋颜原本瞧得仔细,忽然说道:“其实母亲并不喜欢我,我不知道她是不喜欢我,还是不喜欢自己的女儿。”她没有要博得苏奕同情的意思,只是她觉得,没有母亲或许也很好,不必受毫无缘由的苛责,纵然她可以和很多人交好,可她似乎永远没办法讨自己母亲的欢心。

“来下盘棋吧。”苏奕打断她。

宋颜愣了一下,没有想到他突然转变话题,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不太会下棋。”

苏奕没有理她,自顾自地摆上棋盘。

“这下棋一方面是排兵布阵,一方面也是不让自己卷入棋局里。”

宋颜当时并未深究此话深意,以为他又是“少年老成”的说一些什么奇怪的话,象征性的点了点头后继续执一枚白子继续大开杀戒。

可是就算她当时真的看透了苏奕,她又能做些什么呢?以她一人之力,又如何能够扭转大局?

*

“他们为什么总欺负苏奕啊,虽然他父亲是商人起家,不似我们这般是诗书世家,可是他本人又没有做错什么,怎么一个两个都不给他好脸色?”温桓晚上接她去温府吃饭,去宋家知她来了陆府,干脆直接把马车停在陆府门口。吃过饭宋颜暂无它事,便也没着急回去,两个人一面喝茶一面聊天。

温桓一面剥着杏仁壳,一面听宋颜说话,面前玉碗中不一会儿堆起小小一堆杏仁。他将小碗推到宋颜面前。温桓肤色白皙,又不是病恹恹的白,白嫩中又透着浅红色。他将玉碗推过去的时候,纤长的手指好像要和碗的颜色融为一体。

宋颜将杏仁送入口中,眼睛眨呀眨的看着温桓。

温桓从桌上拿了个苹果,咬了一口说道:“那些士族子弟,你又不是第一次见,他们什么样你还不了解吗,又何必和他们置气,再说....”

“再说什么?”宋颜看他略显犹豫,出声问道。

温桓见她一副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委婉地说道:“再说苏奕,你又了解他多少?他什么底细你还没有摸清楚呢,怎么就如此草率的站在了他那一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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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颜
连载中白绾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