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颜神色一沉看了成椒一眼,成椒这才注意到一旁站着的温桓,慌忙福身行礼:“温公子。”
温桓不甚在意地抬了抬手,转头看向宋颜,两人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
“去看看吧,我就不过去了。”温桓正色道。
宋颜点点头,叫着芷芜同她一路赶去,还没到门外,远远便见人头攒动,进进出出的人多得要把门槛踏破。她们费了好大劲才绕到屋门外,却被层层叠叠的丫鬟婆子围得水泄不通。如是这般,她也懒得再往前挤,问了旁边的下人知道母子平安后便折回了听雨轩。
忙碌一天,当晚饭桌上只有宋颜与父亲宋崇二人。
宋颜问了些有关白日生产和母亲身体的事,宋崇简略答了几句忽然话锋一转,提到月末要举行清谈。
他顿了顿,语气淡然:“我许久未收徒弟,再加上年龄已大,想借此机会收几个关门弟子,此后便‘金盆洗手’,不再开坛讲学。”
对于父亲突然提到的决定,宋颜始料未及,自己之前从未听父亲说过。按道理,已从朝堂抽身多年,不结党、不站队,只安心讲学授徒,父亲门下虽桃李满天下,却向来秉持“传道不干政”之训,这般谨慎自守,难道还有人盯上?
宋颜夹菜的手顿在半空,目光落在父亲平静如水的脸上。只见宋崇面不改色,仿佛刚刚所言只是讨论家常,而非终结数十年讲学生涯的大事,于是忍不住问道:“是...皇上不喜欢父亲讲学?”
她虽常与父亲议论经义时务,却不是事事可以追问。世家形势复杂,有些话能说,有些话只能点到为止。隔墙有耳,字字皆可成祸。
宋崇抬眼看了她一眼,对她敏锐的直觉并无太多惊讶,简单答道:“是丞相。”他这个女儿,在这些事情上一向聪慧敏感,心思缜密,察言观色之能,不输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有时夜深人静,宋崇独坐书房,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不由自主地想,若宋颜是个男子,宋家这副担子,必是要传给她。有胆识,有格局,更有那份在波谲云诡中稳住心神的定力。每每思及此,他心中便涌起复杂难言的微叹,甚是遗憾。
宋颜听了父亲的话瞬间了然。
她曾听温桓与陆央珏在学堂课后闲聊时提及,如今皇上权力旁落,朝中大权尽握于丞相之手,以至于常有臣子私下议论宁可得罪天子,不拂逆丞相之意。她知道父亲素来不喜与她多言朝局,便不再追问,只循着他适才的意思问道:“父亲可需要我做些什么?”
宋崇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温和道:“诸事已安排妥当,剩下的琐碎事务,你多留意些便是。近来你母亲那边事情多,我要先顾着她那边。”
“好。”宋颜应道。
为了月末的清谈,宋家做了万分准备。
临安许久未曾举办如此正式的清谈盛会,加之宋崇要在此次清谈上收关门弟子,排面阵仗必然要十足十。月初宋夫人刚生完产,府内众人休息不到两日又开始忙起来。除了一应要准备的物品、饭菜、水果,宋家更是大方地包下了城内几乎所有旅馆,以供远道而来参加清谈的宾客居住。
宋崇的声望,世家子弟们渴望借此机会崭露头角、一举成名的野心,以及众人想一窥清谈盛况,无论初衷为何,都将这场由临安宋氏举办的清谈炒得沸沸扬扬。一时间,临安城内名流云集,但凡是有些名气或背景家世的子弟皆涌入城中,宋颜最近走在街上,总能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热闹喧嚣之气。
清谈原定巳时开始,等到宋颜辰时三刻收拾好来到庭院时,两侧早已坐满了人。放眼望去,宋崇的门客学生占去大半席位,其余人等看衣着打扮,也绝非家世平庸之辈。
宋家原备下两个大庭院供宾客交流,一些素有往来的世家子弟自然成群结队聚在一起相互切磋,四周再围绕着平日里交好或仰慕其名者,两个庭院不知不觉间便分出主次高低来。待得宋颜赶到主厅,厅内早已座无虚席。最前排留作名望之士专座,后面每一排恨不得一个位置二人并坐。
她此刻夹在人群中间显得渺小又可怜,从门口到自己座位上人山人海,她只好低头弯着腰,嘴里不停说着“不好意思”、“劳烦借过”一路挤过去。待她终于来到温桓等人身边时,里衣都被汗浸湿了一半。
温桓早早便在自己身旁给她留了个位子,宋颜依序落座,右侧是轻纱覆面的陆央瑰,左侧的温桓身旁则依次坐着百无聊赖把玩酒盏的陆央珏,与正襟危坐的许慎。
许慎,恒山许氏,字观谨,平辈中和陆央珏关系最好,面上看同名字一样沉静寡言,行事谨慎,实际上可以同陆央珏对坐半日,从琴棋书画聊到喝酒品茶,再到一些别人听不得的事。恒山许氏凭科举显赫于世,其上数三代家主皆是三元连中魁首,每逢春闱大比,无数举子不远千里登门求教,请求指点一二,更有甚者,考前必往恒山许氏祖祠方向焚香叩拜,祈求能沾得些许文运。
自许慎祖父那一代起,天下局势渐变,北地动荡频繁,世家大族为求安稳,纷纷南迁。恒山虽曾士族云集,但随着战乱与朝纲更迭,昔日簪缨门第或凋零、或避世,渐渐失却往日声势。
许氏一族素以科第不绝为立家之本,自然深知若困守北地,纵有三元之名,亦难续清望。为保家族根基、维系士林地位,更为便于与江南各世家联络,许氏自许慎祖父一脉举家搬迁至临安定居,适才得以在世家子弟维持昔日的影响力。
宋颜同许慎颔首致意后,转过头望向厅内正中。无奈她身形本就不算高挑,加之席间宾客座无虚席,正前方几位男子人高马大,几乎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遮挡在视野之外。她伸长脖颈左右摇晃,试图看清场内局势,未等她晃过几遭,忽然感到两侧手腕同时被人握住。
右侧的陆央瑰头未转,只以指尖轻轻按住宋颜的手背,左侧的温桓轻轻握住她的手转过头,温和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探寻与规劝。
宋颜连忙收起目光,规矩坐正。
清谈正酣,庭中争辩声此起彼伏,众人逐渐听得入神,只觉唇枪舌剑间皆是学问交锋的火花。
不知过了多久,管家神色慌张地出现在门口,四下扫过一圈见无熟面孔,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好不容易看见宋颜,如蒙大赦,一路拨开人群挤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将外面外面正焦灼的情况一股脑倒出,全然不顾宋颜此时的年纪,一心只想着找一个能管事的的主儿。
原是一男孩欲旁听清谈,却被当场认出身份——竟是城北苏氏之子。城北苏氏家主早年走南闯北,行商起家,积下万贯家财,却无人清楚做的是哪门生意,坊间猜测纷纭,但终究无人深究。苏家非做学问的世家,“富”而不“贵”,家主千挑万选,最终落脚临安,是欲让子弟沾染文人风骨,真正跻身贵族之列,毕竟举国有“举目临安皆士族”一言。
但士族之人向来轻视商贾,清谈虽名义上开放,实则大家心照不宣,说到底还是门第煊赫的士族间的集会。若是家中不被认可,贸然前来只会沦为众人指点的笑柄。苏家子弟初来乍到,沦为众人指点的对象原也在意料之中。
管家想着此时不好打扰宋崇,便找了宋颜让她过去看看。
影壁前,只见一群锦缎华服将一个玄色衣衫的男孩围在中间,那男孩看似要比宋颜小几岁,腰间金钩在日光下闪着冷光,神色慌张却强作镇定,周身气质与满院儒雅世家格格不入。远远的,便听见围在那男孩身旁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
“你父亲是商人,商人家的孩子也配来这听?”
“冯兄说得不错,他连清谈门槛都够不上,何况还是临安宋氏的清谈。”
污言秽语如潮水般涌来,混乱中不知谁先动手,少年踉跄着被推倒在地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为首的“冯兄” 非但毫无歉意,反而嫌弃地踢了踢他的衣角,厌恶地朝他吐了一口唾沫,似在责怪苏家那男孩在众人面前故意装样子。那男孩却是极能忍耐,自始至终一声不吭,任由他们冷嘲热讽,动手动脚。
管家在一旁束手无策。今日来的皆是各地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岂是他一个下人敢轻易得罪,纠结之下,这才去寻到宋颜。宋颜见少年凭空受辱,自然看不下去,当即一把拨开人群大步上前,将少年扶起,替他拍了拍衣衫上沾染的尘土,然后转过身,目光冷冽直勾勾看着为首的“冯兄”,沉声说道:“请阁下放尊重些。”
那人气焰正盛,见宋颜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女娃,哪里将她放在眼里,鼻中“哼”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语气嚣张:“你是谁,也配管小爷的事?”
“我是谁不重要,我只知道临安宋氏,尊重天下英雄。”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一众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面前,竟无半分怯懦。
那人听了不为所动,反而更嫌她多管闲事,眼中怒火更盛。见宋颜执意护着那男孩,伸手便朝她的肩膀探去。好在一旁的管家反应迅速,一个箭步挡在二人中间,神色凛然道:“此乃宋公府嫡长女,公爷有令,见小姐如见宋家家主。”
那人的手僵在半空,一双丹凤眼从上到下似审视般将宋颜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目光锐利如刀,直看她浑身发毛。她下意识躲开他的目光,低头望向被她护在身后的男孩。
那男孩眸子漆黑,深不见底,直直盯着她,眸中似有微光闪过,却过于快,甚难叫人抓住。他虽年岁比宋颜小,眉宇间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明显比她老成许多。
一群人见宋颜是代表宋家发话,登时默声,为首的冯氏虽仍面色铁青,身旁的同伴却早就识趣,半推半就拉着他离开。冯氏不甘地拂袖,临走前转过头狠狠剜了宋颜一眼。
待他们走远,宋颜才转过身将护在身后的男孩拉到身前。那男孩比她稍矮几分,她弯下腰,双手搭在他的肩头安抚道:“他们素来眼高于顶,爱以门第取人,你不必与之为伍。只管安心在公府听,若是再有什么麻烦便来找我。”
那男孩缓缓抬眸,眼神沉静,不见委屈,亦无感激,仿佛方才的羞辱与围堵不过是拂面微尘,只淡淡道了句:“谢谢。”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宋颜一怔,随即笑了笑,低头瞥了眼他腰间的金钩,钩首蟒蛇衔珠,金光腾耀,丝嵌斑斓,工艺繁重,不像是出自此地工匠之手,但她未来得及细想,匆匆嘱咐道:“下次腰饰莫要配这个了,太过招摇些。”说罢朝他眨了眨眼,想起自己离席太久,转身疾步返回屋内。
谁知刚坐下不过片刻,前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而刺耳的声音。
“天下尽知,宋公圣才,教导有方”那声音顿了一下,带着一丝戏谑接着说道,“不知今日可否请宋小姐赐教一番,也我等领略一些宋家的家教。”
宋颜心头一凛,是刚刚遇到的冯公子。她早料到此人睚眦必报,适才让他在那么多人面前出丑,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她,却未想他竟敢在父亲清谈之日、满座名士之前,公然挑衅,分明是要她难堪。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温桓眉头微蹙,陆央珏已悄然收了袖中折扇,连一向淡漠的陆央瑰也微微侧首,面纱下的眸光冷了几分,其余众人皆齐刷刷望向主位上的宋崇。宋颜垂眸,指尖微凉,不知父亲作何反应。
她有点后悔刚刚的莽撞。自己出丑是小,今日是父亲的清谈,是他退隐前最后的体面,若因她落了个难看的局面,岂非坏了大局?
宋崇对于堂下人的请求并未立刻回应,他缓缓放下手中茶盏,满厅屏息之际,忽而朗笑一声,虚抬两下手,语气从容带笑:“颜儿,还不快出来请冯公子赐教?”
宋颜她从未经历过如此阵仗,更未想过今日要在满座名士、世家子弟面前临场作答,是以先前无半点准备。
下面众人均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不等她她起身,已然十分识趣的在她面前让出一条路。那条路,直通厅心,如戏台中央。路两侧各世家子弟纷纷侧目,如帷幕前等待主角登场的观众,目光中闪烁着好奇与期待。
罢了,宋颜在心底苦笑,清谈了无生趣,要拿她做祭。
温桓眉头紧锁,已欲起身替她挡下,却被她摇头否决。她抬手在他掌背上拍了拍,示意他不必担心,她总不能事事都要他出马摆平。今日若退,往后便再难立身。
她深吸一口气,在众人注视下缓步向前。裙裾轻曳,珠玉微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心里一阵发毛,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