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无需面对谢澈,但周日她答应了去接待陈周山,还是得去趟公司。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苏恬姝踏着轻巧步伐进总办,谢澈正与Vance核对展会的流程,看见她来了,便停下交流,嘱咐她:“将陈周山安排在普通会议室,不需要给多高规格的招待。”
一以贯之的冷淡口吻,苏恬姝全身放松下来,应道好,又问:“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谢澈笔尖点了点桌面,思考不超过五秒,说:“给他看最新的Vs4概念图。其他的不需要给。”
Vance纳闷了:“陈周山是VF的狗腿子凭什么给他看概念图?”
概念图这块一直是Vance在负责,在展会之前都处于高度机密状态,平白无故给竞争对手看概念图,他的话强烈到带着谴责的况味。
谢澈却说:“陈周山不傻,他知道星碑公司的零件都靠VF施舍,你以为他不想切割,切割不了而已。让他看是让他深信盛宋已经能在不削弱产品调性的同时,还能拉低成本,进一步压缩星碑的生存空间。他想保全市场,盛宋可以帮他转东南亚其他国家。VF在东南亚市场的热度没有MN高,星碑想换一条大腿抱,盛宋可以帮他。”
Vance明白谢澈是在用敌人的剑反刺敌人,遂也无话可说。
苏恬姝回工位上,收到谢澈给她发的邮件,邮件里多了一份股权结构调查书,谢澈言简意赅,让她打印出来一并带去会议室,过程中资料不要经他之手。
陈周山是单独到公司的,选择周日也是为了掩人耳目,苏恬姝第一次看到他时,微微失神,对方一米五的身高,长着一张倭瓜脸,很有喜感,操着一口旧时南洋人的塑料普通话。
陈周山半只眼睛蒙着浑浊的絮状物,就这样也能认出苏恬姝,上电梯时还说:“就是你说我屁股是歪的?”
苏恬姝立刻挺直腰,冷静说:“网络术语而已,陈总不必挂心。”
陈周山沉默着,手指随意在自己大金戒指上拨弄,看似在动心思,隔了半会说:“说不挂心不可能,无论谁被骂,心里总会不舒服。”
苏恬姝假装没听见,她不可能跟陈周山道歉,也不可能承认自己骂人,她摁住电梯门,笑道:“陈总,到了。”
陈周山出电梯门时,故意往旁边勾了一脚,若不是苏恬姝反应快,皮鞋头能把她脚踝蹭掉一层皮。
这人底子就是个无赖。
苏恬姝也没给他好脸色,拉着脸快步走去会议室,陈周山腿短,在后边慢条斯理的追。
他从容地看了一眼在普通不过的会议室,也十分从容地看着苏恬姝将一瓶矿泉水、几张纸摆到他面前。
会议室是空的,陈周山问:“谢总准备让我等多久?”
苏恬姝看了眼表:“他的会议大概还有半小时,陈总不妨边休息边等。”
陈周山浑浊眼珠子转了一圈,不发表意见。至少从他不发脾气等足谢澈半小时这点看,他是一个很沉得住气的商人。
过了半小时,他才悠然道:“谢总这下马威给得很狠啊。温成易和我说,你跟谢总有些交情,不如你替我催一催他吧。”
苏恬姝听出这位独眼狼的潜台词,又是臭脸不说话。
陈周山唏嘘:“难怪说谢继慷斗不过谢澈,单凭养情人这点,谢继慷的眼光就从来没比他儿子好过,所以一辈子让杨玉兰压一头。”
苏恬姝:“陈总对别人家的八卦倒是挺上心。”
“怎么说谢继慷和我也称兄道弟过。”陈周山眸色闪过戾色,“要不是谢继慷不做人,我也不会来找谢澈。”
苏恬姝想再挖点谢继慷的行动内幕,陈周山却又缄口不语了。
谢澈进来,陈周山才起身,端着笑上前去握手:“哎呀,谢总,百忙中抽空和我见面,我的荣幸。”
苏恬姝活久见,原来商人跪舔可以比牛马更卑微。
双方坐下后,陈周山先大赞了Vs4的概念领先三巨头十年,又夸谢澈年轻有为。谢澈一一都接了,开门见山说:“今天喊陈总过来,是想跟你商量几件事。”
陈周山迂回:“别说几件,几十件我和星碑也得照做不是?”
商业谈判有些人喜欢眉飞色舞,掩饰真目的,有些人喜欢故作高深,假讹对方,谢澈是第三种,慵懒平常,好像谈桌上就是一件普通生意。
他慢悠悠说:“星碑在国内的工厂都必须关了,搬到泰德兰或者马来。”
陈周山不干:“我认为盛宋和星碑能坐下来谈判,是因为星碑可以给盛宋出让高端市场,承诺五年内不进入万元消费区,不投入开发高端产品。相应的,盛宋也应该给星碑一条活路。”
谢澈揉着眉心,苏恬姝窥见被手掌掩住的一抹不耐,谢澈松开手,对陈周山释放善意:“星碑根本不可能开发高端产品线,一来你们的技术源头在VF。连VF都比不过盛宋,星碑就更不可能。二来,你们维护高端客户的成本太高,低价产品前期又要靠价格战来占据下沉市场,有心无力,入不敷出。这个时候,盛宋或者三角锥等公司跟你们打线上价格战,你们就全线溃败。”
陈周山不死心:“我们有内容,外部融资也进展得很顺利。”
谢澈摊了摊手,表示任君狡辩也无济于事,道:“就你们那些低俗内容,只要监管条例升级,一封一个准。苏秘最近已经在向监管部门提交资料了,其他公司也很配合我们的做法,同意联名出台行业自查条例。星碑内容能升级几次?顶多三次,用户就都跑光了。”
陈周山嗤笑,对于监管他们不是没有事先想过,规避的方法多的是。
苏恬姝看出他笑里的傲慢,谢澈准备将人套住,那她就不能让鱼逃出网。
“星碑的内容是通过购买国外版权来规避下架风险,一个内容审查被勒令下架,就会改个版权,换汤不换药继续上。所以我们也拆解了你们几家国外运营的内容公司,查到版权引进时候就已经不合规定,如果再次审查,就不是几个月能完事的了。陈总有信心让星碑用户等一年吗?”
陈周山瞬间收起笑,再次演绎变脸的速度,先是皱眉头缩眼距,又蓦然扯开笑,爽朗道:“哎呀,你们查的好仔细哦。”
苏恬姝心里秤砣落地,买卖稳了,之前熬夜刷的论坛八卦都不是白刷的,国外版权这事估计除了星碑自己人知道,行业内没多少人知道。
谢澈乘胜追击:“外部融资是我要商讨的第二个问题。”
陈周山一个打击未完又来一个打击,笑快挂不住。
“星碑背后股权结构是挺干净,可是陈总你私人占股百分之五十五,你的资金来源就谈不上干净了。”
谢澈将股权结构调查书掷在陈周山面前。
“据我所知,谢继慷和VF的高层合作开了一间私募公司。这家私募公司也投资了你在港市的金融公司。金融公司的财报很好,给你的分红也出奇的多,多到你可以控股星碑百分之五十以上。而且陈总你从星碑取得的分红,不仅不留在国内,还从港市又转回泰德兰。假如星碑融的是外资,而且占比超过一半,那是否违反了《外商投资企业法》?另一方面,你在国内交的税比列是真实的吗?”
“好了好了,谢总,说那么多没必要啊,心知肚明的东西,说出来万一被录音怎么办?”陈周山挥挥手,手上有一堆老茧,他人仍旧很好说话的模样,商量道:“那你说你要怎么办嘛?”
苏恬姝也竖起耳朵,谢澈不能用金钱与地位打她的脸,但她想看他打小人的脸,尤其是星碑老总的脸。她好奇谢澈会出什么损招。
“盛宋只有四个诉求。”谢澈直言,即便占据优势,他的态度仍旧端得很平稳,既不咄咄逼人,也不见嬉皮笑脸。
“第一,星碑彻底退出国内市场,转战东南亚市场。第二,星碑在B轮不再接受私募公司的注资,盛宋给你们出资,但是你们只能做VF同品类的内容。盛宋会帮你们联系MN的技术团队。第三,全网撤销关于苏恬姝的不实视频、图片与言论,并且公开向她道歉。第四,解雇温成易。”
苏恬姝失神,这么重要的谈判,后面两条显得太小家子气,可是谢澈郑重其事,重得让她以为,谢澈将对她的纵容摆到明面上,展示给人看。
陈周山几乎丧着脸,屈辱地签下了所有协议,他像只被剪了翅膀的老鸟,扑腾着粗短的手臂,和谢澈再度握手:“谢总,你够狠的,祝你以后别跌太狠。”
谢澈淡笑:“怕什么?跌了有陈总当肉垫,虽然短了点,不过应该够保命。”
苏恬姝瞪大眼,原来商业嘴炮往往也很朴实无华。
陈周山一路下到前台,今天下午在盛宋只喝了一口水,连顿饭都没捞到,他着实气。
苏恬姝将他送到门口就止步,以往别人送他哪个不是恭恭敬敬送到地下停车库,像条哈巴狗一样守着他将车开远。
他阴阳怪气又犯了:“谢继慷到处说他儿子的情妇手段了得,今天一见,还真是应了老话,不是一路货色,盖不了一张被子。”
苏恬姝揉揉耳垂,和他挥手:“陈总,我听不见你说什么?我也不方便弯腰听你说话,要不你跳起来再说一遍,也许我能听到一点点。”
陈周山无能狂怒,身高是他永远的痛。他刚迈出门,苏恬姝把玻璃门锁了,门缝差点夹住他的裤腿。
陈周山回头望一眼,那一眼里尽是震惊与不甘——盛宋是个魔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