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背光之下,谢澈肩膀轻微抖动,发出闷闷的笑声,持续不断。
苏恬姝以为谢澈疯了,抱紧枕头,一旦发现状态不对赶紧逃跑。
笑声戛然而止,谢澈心情毫无影响,开口道:“为什么不早说?早知道你是这样的想法,或许我的方法可以更直接。”
苏恬姝瞪大眼,每次拒绝人她都是即兴发挥,有的理由是“不好意思,我只想找一个一米九以上的空少”或者“其实我只想找一个安安静静的居家对象,比如才华横溢的作家或者安静拉大提琴的音乐老师”,诸如此类天马行空,能够直接扼死对方咽喉的话。
谢澈是前任,所以她给足了面子,说的是真心话,她没信心和谁能过一辈子,立下不抛弃不放弃的誓言,喜欢对方身体也是大实话。
谢澈的反应听起来就像——是吗?我也只喜欢你的身体,不是喜欢你。
苏恬姝矛盾了。
谢澈擅于捕捉她矛盾的瞬间,像张开网的蜘蛛,瞬间将她扯过去,翻身压下,问:“不走心,能不能续约?”
“谢澈,据我所知,你结婚是为了杨奶奶吧?”苏恬姝抵住他的上半身,做出替他考虑的好心:“如果是为了杨奶奶,你应该找一个门当户对,又性情相近,能举案齐眉的女人,老老实实把证办了。”
谢澈钳住她的下巴,声音阴冷,驳回了她的好心:“这些就不是现在的你应该考虑的了,我也不打算用这种方式应付家人。”
苏恬姝嘟起的嘴唇被掐得嫣红,一时无话。这是谢澈的私事,她无权干涉。
“谈回我们的事,不走心的话,愿意续约吗?”谢澈继续蛊惑。
苏恬姝挣扎出他的手指,反问:“怎么保证这个过程中不走心?身体和心许多时候界限就是模糊不清的。”
“没关系,意识到不对劲,你可以及时喊停。”
谢澈半身快趴在她的身上,狭窄的沙发陷了两个人,割裂成一块致密不透风的空间,苏恬姝思量良久,最后输给了自己贪图美色的一时冲动。
她头刚点下,谢澈暴风雨式的吻骤然狂降,洗礼了她的意识领地。
苏恬姝掩耳盗铃似地想,反正不走心,谢澈不再对她有婚姻上的要求,她是自由的。
这个吻比以往更加凶残,苏恬姝耐不住,踢开谢澈,滚下沙发,叫道:“等等,好歹约法三章。”
谢澈撑起身子,满身清辉,半点不沾情愫,“哪三章?”
苏恬姝掰着手指:“第一,只有我喊开始才能开始。你必须征得我的同意才能进行亲密行为。第二,和家里人声明已经断了关系,不能欺骗家人。第三,关系存续期间,只能和对方这样那样,不能和其他人,牵手也不行。”
谢澈盘起双腿,撑着胳膊肘,神思片刻,点点头:“不过分。三条我都答应你。”
苏恬姝呼出口气,却听到谢澈问:“现在我能正当行使第一条权利了吗?”
第一条权利?规章在谢澈那里居然理解着权利?
苏恬姝哑然,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冲动容易坏事,她必须冷静好好想想接下去该怎么办,努力保持微笑道:“来日方长,今晚亲也亲过,我们先散吧。”
“你亲够了,我没有。”谢澈伸手,快如闪电,一把擒住她要逃脱的身子,问:“至少让我也满足吧?”
苏恬姝心慌慌,瞄他额头刚刚折腾出来的汗,衬衫凌乱,发型凌乱的状态下,还能一派色即空的淡然,她方寸乱了。谢澈太懂她的点了,假如他意乱狂迷,她看都不看一眼,就是这副清冷的样子才最惹起她的某种兴趣。
苏恬姝垂下头,试探性地主动出击,谢澈这朵灯芯哗地灼烧,立即反客为主。
这顿狂风骤雨遍淋全身,苏恬姝三魂被抽了七魄,回房时,有点人事不省。
躺在床上,她盯着屋顶的吉他,骂了一句——谢骚。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或许这次得到了,苏恬姝就彻底心死了,她这么告诫自己,这段时间就当做美色戒断期吧。
周六,苏恬姝睡到日晒三竿,昨晚梦里鬼压床,她一宿没怎么睡好,出了房门准备去找周窈窈讨论对策,楼下谢澈正在跑步机上呼哧呼哧健身。
听见楼上动静,谢澈摘下耳机,朝她说:“中午吃去吃饭,下去出去逛逛,给你买礼物。”
苏恬姝精神头上来,趴在栏杆问他:“买什么礼物?”
“续约礼物。”谢澈头也没抬,脚步不乱。
苏恬姝哦了一下,有人上赶着给她送礼,她不收是傻子。
苏恬姝在衣柜里挑挑选选,搭了一件一字肩的荷叶边短袖,一条七分裙,化上淡妆,卷了卷大波浪长发。
下楼时,谢澈已经梳洗完,今日没穿西装,穿了一件涂鸦T恤和那条她送的牛仔裤,乍眼看过去,他还是当年那个坐在台下闷头玩手机的拽酷乐手。
谢澈抬起头,匆匆打量她的行头,起身抓起车钥匙,先一步去玄关。
苏恬姝跟过去,两尊机器人姿态不雅地半躺在玄关台阶处,她两眼一黑,有将两人拆开的冲动。
谢澈负责开车,苏恬姝负责提供吃饭地点,兜兜转转,车子竟然停在了以前大学附近。
他们要去的那家店排起长队,谢澈便提议在附近找一家合适的用餐,机缘巧合下,两人就到了以前谈恋爱时经常吃饭的火锅店。
那时候两人兜里没啥钱,吃火锅一个锅底二十块钱,肉一份五元,菜一份两元,饭免费续,一百块能吃出五百块的体验。
苏恬姝和谢澈坐在里面,与周围出来吃饭的学生格格不入。谢澈给她张罗碗筷,然后杵在冰柜前面问她:“豆奶还是汽水?”
“豆奶。”苏恬姝柔柔回应。
谢澈拎着两瓶豆奶过来,苏恬姝看他:“你以前不是喝汽水?”
话刚问完,忽然醒起一件事,赶紧拿手掌捂住耳侧和脖子,谢澈的手更快,冰冻的玻璃瓶贴上她的脖侧。
苏恬姝呜一声娇呼,瞪着谢澈悠然将豆奶放回桌上,低声抗议:“谢澈你又来这招!”
谢澈眼底全是笑意,说:“以前你手速很快的,现在变慢了。”
“我大意了而已。”苏恬姝作势去掐他脖子,谢澈拉下她两只手,攒在一只手里,另一只手还能空出来拎起豆奶喂她嘴边。
苏恬姝愣在原地,即便过了五年,这套动作像刻在两人的记忆里,几乎条件反射就做出来了。
“张嘴。”吸管戳她嘴唇。
苏恬姝张嘴含住吸管,猛喝了一口,谢澈也一如以前,这才罢休,把豆奶搁回桌面,等着锅底上来。
苏恬姝没骨气地想哭,可能是因为被狗吃掉的青春又出现在贫瘠又枯燥的生活里。仿佛谢澈仍旧是谢澈,她还能仍旧是她。
饭后谢澈说去买礼物,但车开了一个多小时,绕道去了趟红螺寺。
苏恬姝站在山门前,扭头问谢澈:“为什么突然想到来这里?”
以前提了几次都没来成,分手后成了P友再来求姻缘的寺庙,对神明也是挺冒犯的。
“订的礼物到了。”
谢澈只说这句,大步流星往寺庙里去,经过丛丛宝殿,绕到殿后香客游逛的商品店。
苏恬姝只好也紧紧跟着,见谢澈从店主的私房库里取回来一对儿金镶玉的平安锁,上边缀着细细一根金链子,又看见店主给他开的发票是六位数,瞠目结舌。
出了店,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雌雄银杏下。
苏恬姝才问他:“平安锁开过光哦,这么小的东西居然要价那么高?”
许是在佛家重地,谢澈的神情柔平,笑道:“是开过光,京市里大人物多,排队开光都要排半年。”
苏恬姝不理解但大为震惊,盯着谢澈将盒子打开,将其中一条取出来,然后凑过来慢慢为她戴上。
苏恬姝心跳如擂,五年前哪怕谢澈送的是一块石头她都能哭得稀里哗啦,五年后谢澈送的是重如千金的平安锁,她也照样能感动得心跳失常。
谢澈很喜欢她——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强烈得像电流穿透心脏。
谢澈戴好之后,认真审视着那圈金玉,意犹未尽又可惜道:“下次再求一个更巧妙的锁。”
苏恬姝抚上脖颈,说:“这个就足够了,求多了就不灵了。”
谢澈点头,瞥向杏树顶端,夏日跃在枝头,眼神迷离追着日光,说:“苏恬姝,我要的就是灵验,我所重视的人都要平安。”
完蛋了,苏恬姝这一刻认清楚了一个事实——破碎感十足的谢澈更惹她怜爱。
苏恬姝追着他的目光,肯定回答:“会的。她们都会平安。”
谢澈失踪的母亲,久缠病榻的杨奶奶都会平安的。上天不可能一而再地为难他。
“包括你。”谢澈忽然低头,视线带着光的穿透性。
“好。”苏恬姝诚恳点头,这份心意,她全盘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