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成易还要上班，苏恬姝选了附近的湘菜馆子。
苏恬姝一坐下就对温成易正色道：“师兄，无论如何，今天这顿必须我请。”
苏家“不贪小便宜”的原则在温成易这儿必须起效！
温成易没跟她争，反倒笑着说：“你请客也好，今天你请，明天我请，有来有往。”
两人边吃边聊，氛围感不强，双方心里都藏着重重心事，温成易几番在其他话题上打游击战，到中途才正式跟苏恬姝说：“上次那家公司给我答复了，如果你愿意跟我过去，工资能开到两万，职位是项目管理经理。”
项目管理与秘书的工作内容有重合度，主要负责排期，管项目进度，打通每个延期的环节，保证项目按期按质运转起来。
苏恬姝认真打探：“到底是什么公司？”
“星碑公司你听过吗？”温成易搁下筷子，每道菜都太辣了，他勉强吃了几口，嗓子眼开始受不了，舌头也发麻。
苏恬姝看他搁筷子，心里拍小掌，就是知道他不爱吃辣才带他来，饭吃不多，话自然能多说一点，便于她打探敌情。
她摇摇头。
温成易并不意外，举着玻璃杯猛灌两口水后解释：“去年刚从大公司独立出来的新公司，但是核心骨干都是VR行业内的大佬，不用担心是草台班子。这家公司今年初产品已经上线了，线上销量不错，口碑正在发酵，产品迭代也快，势头特别猛。”
湘菜馆的顶灯设计在台面中间，两边人的上半脸模模糊糊，苏恬姝瞧不太清楚温成易的情绪，同样的，温成易也摸不清楚苏恬姝听了之后有几成心动。
只能从她的言语中判断她的态度。
苏恬姝：“小公司人员变动比较大吧？”
听上去对提议持有疑问与不信任。
温成易：“说没变动你也不信，创业公司前期都是不断换血的过程，可是你如果是和我一块进去的，就不会有这种问题，他们跟我保证了，起码签五年。”
“五年？”普通劳务合同都是三年以内，星碑签人签五年，说是说信任，但有什么事也不好脱身。
温成易温柔中带着笃定，他很看好星碑，还说：“他们给我的title是总监，答应我如果你面试过程优秀，可以提到组长的级别。”
苏恬姝心想，一家小公司的组长和一家大公司的秘书，难道不是后者更有话语权吗？
可是她又不想拆穿温成易被对方公司忽悠的可能，便顺着他话点头：“那是挺不错的待遇。可是盛宋好歹是行业佼佼者，出去之后，我们还能去三角锥或思沉这些中型公司吧。星碑作为一家新公司，凭什么敢答应给我们那么多福利？”
她摆出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探的就是这家星碑公司背后是否有其他资本操控，才敢这么大口气。
温成易对她防备心不重，透漏口风：“你去看星碑公司的产品定位，还有上半年它在线上的销售量，以及评价就知道它打的策略是下沉市场，所以几大投资公司都很看好这种趋势，已经准备A轮第三次注资了。”
苏恬姝有心记下来，跟温成易东拉西扯，尽量挖点有用的信息。
出了湘菜馆，两人准备各走一端，温成易觑着路灯下苏恬姝乖巧的面容，这张脸柔中有媚，很容易让男人代入她是初恋女友、妻子、好儿媳妇和好母亲的角色。
苏恬姝拂过耳侧长发，温成易呼吸一滞，说：“师妹，我是真心想和你在一起……工作。”
“好，我会认真考虑的。”苏恬姝笑着扭身，赶紧逃了。
坐上地铁，她抓紧时间查星碑公司的消息，一查才知道自己孤陋寡闻了，作为一家小公司，它在市场上异军突起，初亮相就十分惹眼。
星碑的价格相比市面上已有VR低了近百分之四十，最贵定价也就在两千八左右，评价风向大概是——虽然比不上Vs3的画面质量，可是内容很爽啊。
苏恬姝查了目前能下载的三款内容，一款豪门play，一款导演选角模拟，一款公寓逃生。从画质上看三款内容的画质确实堪忧，从画面截图上看三款内容主打一个短时间内高能体验，甚至前两款还有擦边球的设计。
娱乐产品打差异化竞争，有人占据高大上的市场，也有人下沉市场，做生意牟利为先，做吸睛的内容不磕碜。
磕碜的是，星碑公司在三款内容中抄袭了几家公司的经典桥段，比如豪门play里最有看头的山地飙车环节，连视角都是抄盛宋的。导演模拟器抄的是三角锥公司的明星养成。公寓逃生是缝合怪，尤其是逃生中召唤鬼灵打牌，抄的是已经下架的一款澳市风云。
温成易该去看眼科吧？就这还好意思说星碑打的是全民VR的大概念。
她一路刷到家，回家后用电脑又整理了一份关于星碑公司的用户评价文档，越整理心越寒，还真的有很多星粉大赞特赞星碑的内容新颖好玩，最重要的是他们只是云了其他国内VR产品，就大放厥词，国内VR厂商的设计师都是不懂用户，远离大众审美，只活在自己世界的所谓精英，迟早会丢失国内市场。
苏恬姝犹豫了很久，最终这份文档还是躺在了云盘里，没有发给谢澈。她做这个事情纯粹是上头，还没到为了公司铲奸除恶，立刻将温成易打成反派的地步。
再观望吧。
她开门出去，楼下静悄悄，只有两头机器人坐在玄关台阶处，男机器人姿势撩人地将女机器人抱在怀里。
真是魔怔了，她居然有片刻的开心。
果然单身久了，看到机器人秀恩爱都能嗑生嗑死。
墙上时钟指向11点，谢澈还没回来。
她返身回卧室，心想，看吧，所谓住在一个屋檐下，都不能保证能一直在一起，何况她是个租户，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第二天早上，苏恬姝起床，梳洗过后出门，认清楚一个事实——谢澈彻夜未归。
招财机器猫也没有任何一条留言。
她去公司，推门进总办，碰见周椎正在收拾茶具，问他：“椎子，这么早？”
周椎眼底发黑，哭笑不得：“不是早，是连夜被召回来了。”
“怎么回事？”苏恬姝看着桌面狼藉，至少谢澈昨晚还在吧。
周椎说：“谢总到四点钟又把我喊回来了，订了两张机票，他和那个顾小姐出差去了。”
苏恬姝愣住，心思一转，追问：“谢总什么也没带就出差？”
“谁说什么没带，我去他屋里拎了行李箱啊。”周椎郁闷：“谢总住的屋子是个大平层，你敢信，五间房就他一个人住，随便给我一间厕所，都比我现在租的地方大。”
苏恬姝哦了一下，退出去，谢澈这招神隐玩得溜起。
回到工位，吴晗天进来，边吃早餐边看信息，刷着刷着，滑着椅子过来，将手机相片怼到苏恬姝面前，说：“你昨天和技术部的温成易出去吃饭了？”
苏恬姝瞥一眼被拍到的照片，很淡然：“是啊，楼下碰到，他是我同校师兄，有点交集，就一起吃了。”
吴晗天上下瞅她，没看出异样，笑道：“别人以为你们偷偷搞办公室地下情呢。我也觉得他配不上你。”
苏恬姝一早胃充气，什么话都不想应了。
下午，苏恬姝见吴晗天在整理港市这两年成立的智能设备公司，她便停下来问吴晗天：“谢总让你整理的？”
“是，要的有些急。”吴晗天往上拉列表，一个名字闯进苏恬姝的视线。
她默念了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名字——陈周山，这个名字说常见很常见，可也特别容易给人留下印象。
她踱回工位，登入企查查，输入星碑公司，几下跳转便能查到企业最终受益人列表里有“陈周山”的名字。
巧合在一个时间涌现就不是巧合了。
陈周山在港市成立公司，又在星碑公司担任某种重要职位，这算不算资本的隐形联系？谢澈到底在查什么？
苏恬姝隐隐觉得盛宋的对手可能已经在给公司下套。
老板不在，苏恬姝得以早下班，她今天搜了一天星碑的资料，手机大数据给她推了附近星碑公司的线下活动，她便过去也凑个热闹。
现场架了棚子，暗黑格调，许多带孩子的家长都被工作人员拦在警戒条之外，接待的前台解释里面挑战的是《公寓逃生》这款游戏，所以不建议未成年人以及胆小者参加。
苏恬姝挤过去，拿到体验票，转进棚里才发现里面有几个小隔间，每个小隔间都有人排队。
苏恬姝排在一对情侣后边，轮到她与情侣进场，星碑的员工问她：“女士，你确定一个人参加？他们是两个人，你一个人单独行动，会不会害怕？”
“来都来了，你戴吧。”
其实刚才听见有人在小隔间里尖叫，苏恬姝心里已经自我建设了一轮，现在怕也走不了了。
星碑员工给她戴设备，苏恬姝感受硬件上的舒适度，与Vs3差距还是有的，不过考虑到价钱，这点差异也就不算劣势。
进入等待画面，暗黑的氛围立即扑向周围，画质噪点很高，帧数也不对，正因为帧数设置得不匹配眼球运动规律，所以她初次进入公寓犯了点晕眩症。
很快，公寓管家出现，然后给她与另外两个人解释规则，十五分钟游玩其实就是一个找钥匙的小游戏，管家特意强调，公寓里不仅有未知生物，还有陷阱。
苏恬姝自认玩过不少解谜游戏，这些老套路很容易被她识破，于是倒计时开始，她先一顿猛冲，甩开那对连体情侣。
公寓每层都有主题，苏恬姝大概梳理出，生老病死四个主题。
生的主题在医院，很常见的搞事地点，苏恬姝在各个产房找钥匙，不无意外，吓人的东西就这么顺着背后出现了。
背后发毛的感受兜头降下，苏恬姝又一顿猛跑，隔壁情侣比她动作大，撞了她好几次。
她在厕所的隔间垃圾桶里找到一条脐带，然后找到了通往其他楼层的子钥匙。
接着，她跑图上主题是老的那个楼层，又不无意外，场景是家荒废的养老院，星碑公司的关卡简直是偷懒大师，场景缝合了许多经典电影桥段。
苏恬姝找到一位没有被附身的老人，背着她去找她口中的重要东西。到这里为止，剧情开始分岔，在紧张节奏下，人都是下意识行动的，苏恬姝下意识认为与老人有关的东西是她寄予哀思的亲人合照。
可是当她费劲巴拉地找到那张合照时，意外就发生了，合照上面光点一闪，融合了她与老苏还有奶奶外貌的合照慢慢呈现眼前。她奶奶的笑容逐渐动态咧开，一脸阴森森。
苏恬姝在此刻绷不住了，尖叫地摘掉了设备。
员工大概已经见多了，过来帮她卸掉设备，问：“还没到十五分钟，你还要继续体验吗？”
苏恬姝心脏剧烈收缩，短暂的恐惧与莫大的慌乱过后，愤怒油然而生，她走到一旁跟工作人员小声辩驳：“你们是不是通过登录界面的个人信息，挪用了我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内容？”
星碑公司的员工对此也司空见惯，直接将登录界面的版本播放给她看，指着一条细微的条文解释：“在你登录输入信息时，就已经同意了我们关联到你的网上信息哦。”
苏恬姝切一声，好看的脸蛋发出轻蔑的笑，很不客气：“你们要再玩这种隐形条款，故意模糊责任，我会去告你们，赶紧把我的信息清空。”
星碑公司的人抵赖：“信息留存不超过48小时，所以女士你放心，除了本次体验，星碑公司不会盗用你的数据。现在请你先出去吧，如果后续有什么疑问，可以找我们场外的工作人员哦。”
苏恬姝出去找他们口中所谓的场外人员，连个人影都没有，棚子外边的人也在推脱责任：“这不归我们管哦。”
“什么垃圾公司。”她小声骂完，愤愤拍照，顺便在社交媒体匿名push所有人不要轻易碰这款机子，因为存在泄露个人**的嫌疑。
苏恬姝一通气自我消化后，坐在咖啡厅里，看玻璃窗外星碑公司的棚子前人流不断，出来的人似乎评价都挺高，不由得更气闷。
她脑子里回转着刚刚的合照，那些被蛛丝缠死的往事再也压不住。
她奶奶生病后，老苏当时也查出来癌晚期，她奶奶性情大变，常常对着苏恬姝就这么阴恻恻地笑，说：“我们都走了，剩你一个人，你就没拖累了。”
苏恬姝始终不明白她那种笑背后的含义，可是日子越久她就越觉得那是将她排挤在外的意思，她奶奶庆幸能和老苏一块走，终于将她这个累赘丢在与他们无法勾连的世上。
苏恬姝看了老久，直到星碑公司收摊，商场打烊，她才回去。
一回到家，拧开门，那阵后怕又涌上来，家里好像清空了一部分东西，往常很满，现在很空。
她越看越怕，飞身上楼收拾了衣服，给周窈窈打电话：“窈窈，我去你那住两天，千万别拒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