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争远

办公室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也不是因为颜争远说了什么,但处于这个空间中的某些人仿佛意识到,原本预设好的路线在第一句话出现时就卡住了。

所以牠们一时间不知道,该用哪种方式来对待一个不配合进入角色的人。

最先反应过来的那位迅速调整了表情,脸上挤出一点状似和善的笑,语气也随之放软。

“理解理解,”牠点头,“家人也是一样的,今天特地过来一趟也挺辛苦。”

话说得很熟练,一定是提前使用过很多次,用来安抚,用来套近乎,也用来迅速建立一种虚假的同盟。

那是一种默认对方会顺着“大局”往后退的语气,只要她点头,接下来的所有要求都会显得合情合理。

颜争远没接。

她看了眼桌上的材料,又看了看桌边,语气随意得像是路过一个不重要的地方。

“是挺辛苦的,”她说,“这里真难找,刚还走错办公室了。”

流动的空气又卡了一下。

牠们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原本准备好的寒暄再次卡在半路,于是只能生硬地笑笑,顺着话头往回收。

“那正好,”为首的那位清了清嗓子,终于切入正题,“既然您已经来了,我们也想就最近的一些情况和您简单沟通一下。”

牠们开始讲述。

语调平稳,措辞克制,每一句都经过修饰。

“最近校内出现了一些不太合适的讨论,”牠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我们当然也能理解,现在的孩子压力大、想法多,只是有些表达方式可能不太成熟。”

“我们担心的是——她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情绪牵着走了。”

话说得很圆滑,既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制度问题,更没有牠们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所有责任被轻巧地推向“个别行为”的范畴里,仿佛一切都是自发失控。

颜争远听了不到一分钟,就抬起手。

很干脆。

“停一下。”她说。

滔滔不绝的人愣了愣。

“你们现在说的这些,”她靠在椅背上,说话不急不缓,“听起来像是学生突然集体变得不理智了。”

“我之前也听过类似的说法。”

颜争远语气很淡,“通常是在问题已经存在很久,但没人打算碰的时候。”

她偏过头看向颜澄,很快收回视线。

“据我了解,事情可不是这么简单。”

“关于这个……”

“学校里有工作人员渎职,”颜争远快速打断,继续阐述,“流程出了问题,名额的分配存在不透明操作,但这些不是学生制造的,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她说得很平静,暂时看不出情绪起伏,每一句都指向核心。

“你们一直在问学生为什么讨论。”

颜争远停了一下,看向对面,“可你们一句话都没提——这些东西是怎么出现的。”

“如果问题不存在,学生的讨论根本不会发生。”

桌面另一侧,有人忍不住插话。

“我们并没有否认会进行处理——”

“那就处理,”颜争远皱起眉,目光直直锁住开口的人,“处理问题本身,而不是处理提出问题的人。”

这句话落得很用力。

颜澄站在一旁,几乎要笑出来。

她看着那几张脸由松弛转为僵硬,又从僵硬转为不耐,内心生出一种近乎荒诞的嘲弄感——

原来牠们被这样打断说辞时也会显得如此手足无措。

但牠们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我们当然会调查相关情况,”其中一位男领导试图重新掌控局面,“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位学生的行为已经开始煽动反抗风气,对其余学生造成了影响。”

牠刻意加重了“煽动”两个字,意思十分明确:如果人人都这样,还如何□□?

颜争远也几乎是立刻接了话。

“我觉得挺好的啊。”

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随意。

“能表达不满,能表达愤怒,能释放攻击性,本身就是一件很健康的事。”

牠们的表情明显绷不住了。

“而且,”她补了一句,“她有攻击错吗?”

颜争远懒得再接那几道目光。

“按照我对她的了解,她可不会波及无辜。”

空气一点点冷了下来。

刚才还试图维持秩序的几人明显急躁起来,说话不再连贯,然后各自抓住一块熟悉的话题,急着往前推。

有人提到学习,说学生的首要任务不该被这些“无谓争论”打断;有人绕到情绪上,强调集体里的情绪很容易被放大,需要及时干预;

还有人反复强调环境稳定,说牠们承受不起这种持续的波动。

这些话彼此之间并不完全衔接,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挤过去。

颜争远没有等牠们说完。

她听得很快,反应也快,像是在一堆松散的论点里迅速抓住了问题的骨架。

“你们说的这些从来就不是隔绝表达的理由,”她冷冷地回复,语气平直,“要是真被几句讨论影响得什么都做不了,那问题也不在学生身上。”

有人想插话,她已经接了下去。

“情绪也不是传染病,不会凭空蔓延,如果你们觉得学生在抱团,那说明她们面对的是同一个现实。”

那群人故作和善的面部表情已经挂不住了,从颜澄的视角旁观简直各有各的精彩。

颜争远并没有停下来,她像是顺着牠们的话往前走了一步,又在最关键的地方轻轻推了一下。

“至于稳定,”她看了看桌上的材料,“如果一个环境的稳定,建立在所有人闭嘴的前提上,那它本来就有的是问题。”

这句话随口丢下,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好一会儿。

之后有人试图重新组织语言,却发现刚才那些惯性说法很难再继续使用,牠们开始重复“后续处理”之类的模糊表述,气势也明显退了下来。

颜澄在一旁偶尔补充。

她指出具体的流程节点,纠正那些被刻意模糊的时间线,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只是一字一句地把事实重新铺开。

不需要对视,也不需要任何暗示,她和颜争远各自说着,意思始终落在同一个方向上。

到最后,牠们只能收回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勉强维持着体面,表示会再评估,再研究。

那种最初以为掌控在手里的笃定,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把人送出办公室,牠们才慢慢意识到,原本打算借“家人”之名,把一切拉回到管教和驯服的轨道上。

然后就这样被堵死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颜澄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紧绷着。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走廊外的光一下子落进来,像是把人从一个密闭的空间里拉出来。

外边比室内亮很多,窗外的树影在地上晃动,风不大,但能让人一下子放松下来。

她们顺着走廊往外走,脚步自然地朝着校门的方向去,脚下的路径不是刻意选的路线,又像是所有人都默认的出口。

“我早就猜到会请家长。”颜澄说。

颜争远“嗯哼”一声。

“前几天也不是没发生过。”

“要不是我刚才先去了别的办公室,”颜争远随口说,“你可能都不用听牠们磨叽那十分钟。”

颜澄笑了一下。

她们并肩走着,步伐不快。

“毕竟跟牠们对话挺浪费生命的。”颜争远不住地吐槽道。

路边的树轻晃着枝干,叶片间透出的阳光很明亮,入目尽是带着暖意的绿,溢满生机,树影间偶有学生穿过,带着细碎的、暖绿色的光亮。

她们的生命是常青。

走过这段路,颜争远忽然开口。

“如果之前的事让你感到不爽的话,可以继续释放情绪,”她说,“这些都是很好的发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允许自己停下释放情绪,但不要长久地陷进去。”

颜澄应了一声,又向前走了几步。

四周的树影落在地上,落在她们身上。

“我明白你的意思。”过了会儿,颜澄说。

“有时候我会觉得很累,很难受。”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那种时候如果不让自己停一下,是会被拖垮的。”

颜争远安静听着,嘴角挂着笑意。

“但我后来发现一件事。”

颜澄继续往前走,语速慢了下来,“我发现,有些地方是会慢慢把人吃进去的。”

话说出来时已不显突兀了,这是被她们反复验证过的结论。

“牠不是一开始就吞掉我,”她说,“牠允许我哭,允许我痛,允许我放弃,然后默认我们的‘弱小’,但却从不告诉我为什么这样,怎样去改变。”

“如果我一直留在那个位置,它就会告诉我——这就是全部了。”

颜澄轻轻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不会一直这样。”

不会掉进这套看似温柔的宽慰里,不会本末倒置成为牠们的血包,不会让牠们以开脱之名行迫害之实,不会让牠们有机会代行自己的口舌。

她不会。

“不是因为不难受,是因为我很清楚,一旦把自己困在那种姿态里,最后一定会被牠们收编。”

她很清楚,清楚这不是因为谁更坚强,谁更脆弱,只是她已经见过太多自愿被磨平的人,正因为见过,才拒绝成为其中之一。

“如果我开始后退,就会不断替牠们解释,替牠们□□,替牠们封住更多人的口,就像——”

就像过去看见的,那些让心脏闷痛的、真切发生的背叛。

所以她一点也不会原谅。

说到这里,声音也变得更稳。

没有用任何夸张的词,只是一点一点地,再次把判断摊开。

“我不允许自己走到那一步。”

“我之前和朋友说过,我不想修补牠,更不想在里面找一个看着舒服的位置。”

颜澄抬起头,看向前方。

“所以我要反抗,我要把牠毁掉,我才不会加固这种恶心的环境。”

即便痛苦真切存在,但总有人还在等待,等待同行的风吹过耳畔,等待亲自踏出那一步的勇气。

所以她无法停止斗争,她会一直争,争一个由她们的语言构筑的世界。

那个遥远的世界仿佛就在身畔,又仿佛相隔甚久。

多有趣,只是畅想这个世界的到来,自己就可以不怕指责,不怕惩戒——那些轻飘飘的东西只能暴露牠们的丑恶,只会成为她们的褒奖。

她说了又说,过了很久很久才停下,像是已经把自己能确认的,都说清楚了。

颜争远的脚步也随着慢了下来。

“这样想是很好的。”她说。

语气很自然,带着鼓励的意味。

“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停下来,也知道什么时候不能停,这本身就说明,你一直醒着。”

“我做的事也不一定都对,”颜争远说,“但至少,我不会站在你对面。”

她转过头,看向颜澄。

“我很相信你,所以,你也要相信我。”

不是那种“没事的”的宽慰,也不是“你已经很好了”的鼓励,更是在确认一件她从一开始就没怀疑过的事。

颜澄站在原地看着她,忽而笑了。

那种被理解的感觉并不汹涌,但异常踏实。

她目送颜争远离开,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远处的树影间,然后转过身,重新踏上回校的路。

脚步很稳,方向也很清楚。

快结束了,三章内收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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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争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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