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去的约谈变得密集,并且不再只落在某一个人身上。
时间被切得很碎,有时在课间,有时在晚自习前,通知来得突然,理由却永远含糊。
问的问题却越来越相似。
“是谁先提出来的?”
“最早在哪个群里出现?”
“为什么没有及时制止扩散?”
一堆听上去是为了复盘的问题,但语气里早已没有确认是否属实的空间。问题反复绕回同一个方向,向她们提问的人不追问事实是否成立,也不确认是否合理。
牠们真正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为什么这件事没有在最初就停下来。
被点名的都是女生。
有学生被单独叫走,被要求解释参与传播的原因,有人被提醒太情绪化,有人被暗示,如果再在学生内部制造“焦虑”,处分会是一个可能结果。
不提前说明,不保证完整时间,像是刻意制造的不确定,仿佛是想让人陷入一种随时会被打断的状态,好被随时拖进牠们的节奏里。
威胁已经很直接明了,对比以前能明显看出,同样的,话术也不再针对她们的观点,而是直接指责所有参与其中的人。
或许是变化太过明显,明显到这两天暂时没被点名的颜澄也能看出,这已经不是针对行为的制止了。
很可能会变成溯源般的清算。
不过另一边的形势依然不算好。
参与名额操作的并不只有一人,这一点几乎已是公开的秘密。
流程签字、推荐意见……任何一个环节都不可能由一个人完成,但当问题真正浮出水面,原本那些稳固的共识开始松动了。
她们有听到强调只是照章办事的声音,有听到反复提及的流程复杂,也有听到辩解自己并不掌握全貌的说法。
那条曾经紧密的链条,在问题变得难以掩盖的瞬间迅速断裂。
吴老师也是在这时被推到前台。
她被反复点名,被要求说明情况,被安排参加一场又一场说明会。
有人开始私下提起管理问题,也有人在会议中暗示她处理学生事务不当。
她的出场逐渐和“失序”这类说法重合在一起。
这些仿佛都不需要任何人的解释。
颜澄只是在走廊路过时看到她被叫走,又在几天后发现她不太出现在原本固定的场合了。
她开始回避出席其她场合,步履匆匆,基本不再停留。
有些流程仍然需要她的名字,但不再需要意见,像是还留在名单里,却已经被默认不再参与判断。
曾经被允许、甚至被默许的投诚,在这一刻失去了价值。
或许本就没有价值。
相较之下,学生侧反而进入一种稳定状态。
她们继续核对,继续整理,继续把已经确认的事实说出来。
说法变得更激烈,更不容反驳。
当有人被提醒“别再说了”的时候,回应是有理有据的争辩,夹杂着难以被抹平的愤慨。
“我们想要结果。”
“这不是造谣,我们只是阐述事实。”
这些回答冷静、简短,又足够坚硬。
颜澄也留意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用“我们”来指代,沉默已经不再是默认的、唯一的选项,她们早已在多次组织中被动或主动地统一立场。
谁负责记录,谁负责核对,谁在必要时补充说明,内部讨论相对最初已经减少,因为她们总能在下一次谈话前自然作出反应。
前一个人忘记细节时,后一个人就会补上一句,某个人被单独点名,第二天相关材料就会被同步更新。
她们不需要一次又一次地确认立场,行动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作为参与其中的一份子,颜澄也很清楚,力量不是突然出现的,它一直在这里,被记录、被对照、被一次次确认。
只是到了现在,她们已不需要再被压低声音。
没有人能永远接受束缚,尤其是,明明只是把事实摆出来,却被当成挑起对立、扰乱秩序。
看着身边往来的人群,颜澄突然想起那天晚上的回信,明明没有刻意回忆,但那些回声恰好浮上来。
仿佛早就在这儿等着自己。
——“你可能会觉得这一切很奇怪,甚至荒谬。明明只是把已经存在的问题说出来,却被要求封口,要求为牠们的损失负责。”
颜澄站在教学楼的窗边,看见楼下那几名被临时叫住的学生,隔了两层楼高,她听不清底下的谈话,但这短短几十秒里隐隐约约传来“秩序”这个词,她能猜到,一定又和这些事有关。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直觉。
如果可以,她更想把这份直觉用在别处,但问题还没解决,荒谬感就不会消失,只不过现在发生的已不再是模糊的、需要被反复确认的了。
所以就这样被一点点对照——
对照她凭借自身经验确认的每一处真相,对照那封回信里早已写清楚的判断,对照眼前正在发生的事实,真切、明白。
是,那种长期存在的荒谬与失真,从来不是她们的感受出了问题。
而真正存在问题的东西,绝不能就这样算了。
施压继续升级,约谈不再只针对学生本人。
有学生被隐隐问起家庭情况,还有学生被暗示“家长应该介入引导”。
牠们明显意识到这些做法无法再如往日那样,轻易否认问题,于是叙事方式一变再变。
但形式再改变又如何,里面那熟悉又恶心的逼仄感只是换了张皮。
牠们在逼自己,也在逼她们,通过各种压力让她们向后退,直到退无可退的那刻。
颜澄不觉得有什么好退的。
压迫感的确在累积,但那无数次回想起的肯定总能驱使她回到正确的位置上。
——“我仍然想说,或许,我比你还相信现在的你。”
想起这句时她不禁笑了下。
颜澄一直都喜欢F这种不全然是鼓励的态度,有时她隐隐觉得,对方可能就在某个地方看着,看她站在自己选好的那个位置上。
她看不见她,又仿佛处处能看到她。
明明隔着屏幕,明明没有触及真实的温度,颜澄却没有怀疑过那种心情。
因为它是自己过去反复强调的,只关乎信任的情感,只关乎世上那个最信任她的自己。
所以她想,自己能继续站在这,将同样的信任交付出去,交付给往来于身侧的她们,帮助她们明白——明白她们的一切从来不是错误。
在不同的约谈里,有些男领导会直截了当地说:“你们太有主见也太容易愤怒了,这会伤害集体。”
有些则会换一种更温和的说法:“我们是担心你们受影响,对后面学业发展不好。”
愤怒、激进、不懂进退……更多新词被摆上台面。
好像也没有多新。
颜澄在整理这些谈话录音时轻声嗤笑。
比起那些近似于胡搅蛮缠的批驳,更让她惊喜的发现是,在这些录音回放里,她们不再试图把情绪压回去。
愤怒并不是失控的前兆,而是一种极其精准的指向,一种更为直接的燃料。
文件一轮一轮地流转,会议反复召开,表述被不断修正,真正的出口还没完全出现,不过也没关系。
或许偶有疲惫,但事情仍然在稳步推进,这段时间里她们之中没有人再停下。
分工依旧明确,核对流程的还在记录每一次变化,被着重调查的仍然选择把事情说完,也有人在结束工作后顶着疲惫的身体下意识问道:“我们没记错吧?”
她们心照不宣地继续往前推进,步伐足够坚定。
颜澄觉得自己从未有哪刻如现在这般确信,就像那人送给自己的最后一句回声。
——“非常、非常相信。”
她默念着,心里也无比相信,相信她们会继续,继续站住,继续不下沉,继续在已明确的判断里把这条路走好。
直到结束前,她都会更用心地面对接下来的每一个可能。
比如这次更为临时的“通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颜澄一眼就看清了里面的人。
不止一个。
桌子一侧坐着几位男领导,位置分布得有些刻意,像是早就排好顺序,桌上摊着几份材料,有的翻开,纸张边角被反复捻过,显然已经讨论过不止一轮。
颜澄站在桌子另一侧,没有急着开口。
其中一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得有些久,仿佛在作某种判断。
“今天临时谈话是想和你说说最近的事。”
语气是和往日一样的傲慢,但眼神却暴露了这群人的焦躁,一道道目光紧盯着对桌的人,恨不得把她凿穿。
没等她回答,另一人接过话头。
“情况已经影响到很多人了,你作为牵头人或许不知道影响,” 开口的男领导皱着眉,说这句话时刻意强调了“多”,“所以我们主要是想重申——”
“当然知道。”颜澄开口,直接切断了这段冗长的开场白。
对面几张脸转眼就冷下来,其中一个调整最快的咳嗽两声,装模作样道:
“那你肯定也知道,讨论一旦失控就会变成混乱,混乱是肯定需要管理的……”
话语一层一层叠上来,一句接一句地完成定性。
颜澄听得很清楚,说话的人认为她开始松动了,有些激动地补充。
“这已经不是个人的事了,涉及面太多,学生又情绪化,压根就不能只凭你们这群人的判断走,所以我们商量过后一致认为要立刻叫停,只要你能承认错误及时制止,也不会受到严惩。”
这句话落下时,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像是在等她开口认错。
颜澄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看向前方。
没有解释,也没有为任何指控辩护。
“那位老师刚刚说到失控和情绪化……”
她向前走了一步。
“我有些好奇是哪里失控、哪里混乱、哪里情绪激烈——就我所看到的,似乎都是学生在合理表达自己的想法。如果这被定义为失控……”她顿了顿,眼中像是淬着火,“那只能说明,这个定义本身就站不住。”
“我们一直在核对流程,”她说,“也一直在记录变化,老师们现在讨论的每一个问题都有对应的事实和留证,但不知为什么,每次当我们通过这些提出质疑和诉求,总是会被立刻压下去。”
表达的意思很简单,她知道对面会继续不懂装懂,但这次,她们不想再留退让的余地。
“因为一次次的“被压下”才引发了我们之间的讨论,但这些讨论只是在陈述事实,没有成为人身攻击与造谣。如果这些场面被定义为失控、混乱、激进……那只能说明有人不希望它被看见。”
颜澄看到面前几张脸的色彩变了又变,写满了不耐、烦躁,还有认为自己被冒犯的不悦。
有些藏不住的甚至开始扭曲,原本就猥琐的五官拧成一团。
嗯,有点好笑。
她知道牠们并不能理解自己作出的回应,也不指望牠们理解,毕竟这群人只觉得提出问题的学生应该收敛、解释、示弱,或者满心欢喜地感恩牠们的宽容道德。
而不是站在原地,把判断继续往前推。
正是在这持续的僵持中,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不急不缓,两下。
室内的注意力被瞬间打散。
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松了口气,语调也变得客气了许多。
“请进。”
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熟人。
颜澄眨眨眼,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颜争远的目光在室内扫过一圈,经过每个面色极差的领导,最终停在颜澄身上。
像是早就知道会看到这一幕。
颜澄站在原地,感受到原先绷直的肩膀开始放松。
对桌那些领导的态度明显发生了变化。
那种原本指向学生的压迫被迅速收回,换成了一种假惺惺的友好。
“您好,”为首的男人站起身来,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您就是颜澄的家长吧。”
颜争远看了牠一眼。
目光平静,没有多余的停顿。
“不是家长,”她说,“是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