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 87 章

北城第一人民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在住院部七楼,走廊尽头那扇灰色的双开门上贴着“ICU”两个蓝底白字的标识,门旁边是一块刷卡才能进出的电子锁。门外的走廊里摆着两排不锈钢长椅,椅面上包着一层已经被无数人坐得发亮的深蓝色人造革,有的地方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米白色的海绵填充物。沈故谦坐在靠墙那排椅子的最边上,外套已经被雨淋透了,贴在肩膀和后背的位置,头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在椅面上积了一小洼。

她到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从高铁站出来打了车直奔医院,路上给那个接电话的男人回拨了一次,对方说他是钱誓的同事,姓周,在省台驻北城的记者站工作,今天晚上轮到他在这边守着。他下来接她的时候沈故谦在电梯口看到了他,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金属框眼镜,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脸上的表情混合着疲惫和某种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尴尬。

“她手机里最近的联系人是你,我猜你应该是最在意她的人。”周记者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走廊里其他病房的家属听到,“但医院这边……你也知道,ICU的规定比较严,探视需要直系亲属签字确认。她现在还在镇静状态,没法自己说话,所以……”

沈故谦点了点头。她跟着周记者上到七楼,在ICU门外的护士站做了登记,然后就被安排在那两排长椅上等着。周记者陪她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她到之前的情况——手术做完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失血太多,脏器功能受到了一定影响,需要在ICU里继续观察。沈故谦听着,点头,没有说话。周记者看了看她的脸色,站起来说“我去给你买杯热的”,就走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ICU的大门紧闭着,门内偶尔有护士推着仪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滚过地面的声响被门板挡得模糊而遥远。走廊的另一头有一扇窗户,窗外是北城的夜景——高架桥上亮着一排排橘黄色的路灯,远处有几栋写字楼的灯光零零星星地亮着,整个城市的轮廓被夜色压成一片灰蓝色的、沉默的剪影。沈故谦坐在长椅上,湿外套贴在身上,凉意一阵一阵地往骨头里渗。她没有把外套脱掉,也没有去找地方把它烘干,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ICU门框上方那盏亮着的红色指示灯上。

周记者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热豆浆,给了她一杯。沈故谦接过去说了声谢谢,捧在手里捂着,没有喝。豆浆的热度从纸杯壁传进掌心,把被雨水泡凉的手指焐热了一点,但那种热度没能沿着手臂往上传得更远。她低头看着杯口冒出来的白汽,那缕白汽升到半空就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走廊里陆续来过几个人。有一对老年夫妻坐在另一头的椅子上,一个中年女人拿着手机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还有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背着书包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趟,每次走到ICU门口就往里看一眼,然后又转回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在重症监护室外面才会有的表情——被压着,撑着,不让自己垮下去,但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沈故谦在那张长椅上坐了将近两个小时。她中间站起来去过一次洗手间,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那张湿漉漉的、狼狈不堪的脸,用纸巾把脸上的水痕擦了擦,又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她回到走廊的时候看到ICU的门开了一次,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里面走出来,大概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医生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从走廊两边的长椅上扫过,像是在找什么人。

沈故谦站起来。那个动作几乎是本能的,她的身体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上了前面那张椅子的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但她没有低头去看。她朝医生走过去,在离医生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

“钱誓患者的亲属呢?”医生问。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楚。

“我是。”沈故谦说。

医生抬起头来看着她。那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从她的额头扫到眼睛,再到嘴唇和下颌的线条。然后医生把目光往下移了一些,看了看她身上那件湿透的、皱巴巴的外套和那双还沾着泥水的鞋,又看了看她攥在手里的手机和那只没有喝完的豆浆杯。那个打量持续了大概几秒钟,不长,但沈故谦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一遍。

“你是她妹妹还是姐姐?”医生问。

沈故谦张了张嘴。那个问题像一根细针,扎进了她胸口某个她已经知道但一直不愿意去碰的位置。她站在医生面前,感觉走廊里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远处病房的仪器的滴滴声、护士站的电话铃声、窗外高架上的车流声——全部被压成一层模糊的、分不清来源的底噪。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的局促:“……女朋友算吗……”

医生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点点,那道弧线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算不上恶意的鄙夷。他把手里的文件夹翻开了一页,目光落在纸页上,语气平直而公事公办:“患者亲属不来不能签。ICU的探视确认和后续的治疗方案都需要直系亲属签字,这是规定。你联系一下她的亲属,让他们尽快过来。”

沈故谦站在那里,感觉那几秒里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抽走了。她张着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像被堵在了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她想说她就是钱誓最亲的人,她想说她比任何亲属都更了解钱誓,她想说钱誓的母亲已经不在了,她想说……她忽然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个问题在后面等着她:钱誓还有什么亲属?

她知道钱誓的母亲去世了。在那些深夜的长谈里,钱誓提起过她母亲的事——病了好几年,她陪着走完了最后那段路。但她从来没有问过钱誓的父亲。一次都没有。她们在一起的时候钱誓极少提到自己的家庭,偶尔说到父母的时候钱誓会用一种很平的、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的语调带过去。沈故谦没有追问过。她觉得那些事不重要,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只要彼此喜欢就够了,觉得钱誓不想说的事她可以等她自己想说的时候再说。

可现在她站在ICU门外,面对着一个需要直系亲属签字才能进去探视的规定,她发现自己对钱誓的了解简直是一张被撕掉了大半的地图。

她知道钱誓爱吃什么——糖醋排骨要放多一点糖,番茄炒蛋要放一点白醋提味,火锅蘸料要加蚝油和香菜。她知道钱誓做的时候喜欢什么姿势——她喜欢从背后环住沈故谦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或者在沈故谦低头的时候忽然凑过去亲她的后颈。她知道钱誓喜欢什么味道的香水——松木和雪松混合的那款,清冽的,像深冬早晨的树林。

她知道这些。她甚至知道钱誓睡着的时候呼吸的节奏从深到浅需要几分钟,知道她跑步的时候左脚会比右脚稍微重一点,知道她在紧张的时候会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食指的侧面。

可这些全部是细枝末节。

她不知道钱誓的父亲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钱誓跟他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她甚至不知道钱誓有没有其他的亲戚——姑姑、舅舅、表姐、堂弟——任何一个此刻可能被叫做“家属”的人。

她什么都不知道。

医生看着她那副沉默的样子,大概是见多了这种场面,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你先想办法联系一下,联系到了让他们尽快过来。在亲属到场之前,我们先维持目前的治疗方案,但后续如果要做有创操作或者调整用药,必须要有家属签字。”

沈故谦点了点头。她看着医生合上文件夹转身走回ICU,那扇灰色的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被液压装置缓冲过的轻响。她站在那扇门前面,站了很久。走廊里那对老年夫妻已经走了,穿校服的男孩也不在了,窗边打电话的中年女人靠在墙上闭着眼,手机攥在手里垂在身侧。

她走回长椅坐下来,把手里的豆浆放在旁边的椅面上,掏出手机翻开了通讯录。她翻到常捷玫的号码,想拨出去,但又停住了。常捷玫能做什么呢?她能帮她查到钱誓父亲的身份信息吗?也许能,但那是公安系统内部的查询,需要事由和审批。她翻到晁悦的号码,也停住了。晁悦在沪城,离北城比金陵还远。她翻到郑贤柳的号码,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了通讯录。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找谁。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双手撑着额头,低着头坐在那里。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几天前在金陵,小周主刀做的那两具溺尸的解剖。当时她站在旁边打下手,没有怎么仔细看那两具尸体的面部,因为泡得太久已经辨认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但小周在写报告的时候念过名字,念过基本信息。那具浑身是伤的中年男性的尸体,报告上写的是“死者钱明德,男,五十九岁,无业,生前有赌博史”。

钱明德。

沈故谦的额头抵在掌心里,那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两圈,三圈。钱明德。姓钱。五十九岁。钱誓今年三十四岁,如果她父亲二十多岁的时候有了她,那她父亲的年龄应该在五十五到六十之间。钱明德五十九岁,吻合。钱明德在城南旧巷棋牌室附近被人打过,浑身是伤,然后跳了河。钱誓的父亲——她从来没有见过、也从来没有听钱誓详细提起过的父亲——如果也是一个赌博的人,一个会被人从赌场打出来的人,一个被人逼到跳河的人……

沈故谦把手从脸上拿开。她坐直了身体,心跳忽然变得很重,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的内壁上。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出去,打给常捷玫。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常捷玫那边的背景音很安静,大概是已经回家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被电话铃声从什么事里拉出来的仓促:“故谦?怎么了?”

“常捷玫,”沈故谦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但那种稳底下压着一层正在快速收紧的东西,“你帮我查一个名字。钱明德。南京城南旧巷棋牌室附近捞上来的那具溺尸,身份信息核实过了吗?他的家属联系方式有没有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常捷玫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你等一下,我让人查。”

沈故谦等着。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听筒里传来的键盘敲击声和常捷玫跟旁边人说话的声响。走廊里那盏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ICU的门依然紧闭着,红色的指示灯安静地亮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只没喝完的豆浆杯,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凝成了密密的一层,顺着纸杯的表面往下淌,在椅面上积了一小圈浅浅的水痕。

常捷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停顿:“查到了。钱明德,男,五十九岁,户籍地址在北城……婚姻状况是离异,配偶栏显示前妻陈秀兰,已故。子女情况……有一个女儿,叫钱誓。”

沈故谦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她听到那两个字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顶浇了下来,凉的,从皮肤渗进骨头里。陈秀兰。钱誓的母亲。她记得这个名字,在墓碑上刻着的那三个字。钱明德的前妻是陈秀兰,女儿是钱誓。

“他……”沈故谦开口的时候嗓子有些哑,“他是什么时候被捞上来的?”

常捷玫在电话那头翻了一下文件,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快速拼凑什么图景的专注:“四月十九日,秦淮河下游河段。打捞上来的时候尸体已经泡了大概两到三天,所以死亡时间推定在四月十六到十八之间。案子定性是自杀,现场没有发现他杀的直接证据,但身上有多处新旧伤痕,法医报告上写的是‘生前曾遭受钝性外力作用’。”

四月十九日。沈故谦在心里算了一下那个时间。钱誓失踪是四月上旬,具体哪天她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她记得四月十九日那天她在做什么——那天她在办公室里坐着,对着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文档发呆,那天她给小周打了下手做溺尸的解剖。那天她站在解剖台旁边,看着小周翻开那具中年男性尸体的衣物,检查他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她当时想的是“又是一个被赌场打出来的”,然后就把注意力移开了。

她没有看那个人的脸。她甚至没有仔细听小周念完那行身份信息。如果她当时多看一眼,多听一句,她就会在那天就知道钱明德是谁。她就会在钱誓失踪的那几天里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就会更早地去查、去找、去发现钱誓为什么离开。

“故谦?”常捷玫的声音从听筒里把她拉了回来,“你还在听吗?”

“在。”沈故谦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从一条已经冻住了的河面上踩过去的。

“钱明德的事……跟钱誓有什么关系吗?”常捷玫问。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但还在等她自己说出口的审慎。

沈故谦闭了一下眼。她脑子里那些碎片在快速地拼接着——钱誓的失踪,钱明德的出现,那笔她从来没听说过的债务,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钱誓在这段时间里到底经历了什么?她跟钱明德之间发生了什么?四月十六到十八日之间,钱明德被人打过,然后跳了河。四月二十一日晚上,钱誓在北城的出租屋里被人刺伤。这中间隔了三天。这三天里,钱誓在做什么?

“常捷玫,”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钱誓在北城被人刺伤了,现在在ICU。你能帮我查一下案发地点吗?我想去看看。”

常捷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句“你等我”,就挂了电话。沈故谦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ICU那扇灰色的门。门上的红色指示灯还亮着,冷白色的灯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一小条,落在走廊的地砖上。她坐在长椅上,等着常捷玫的回电,等着那个她其实已经猜到了一半的答案。

常捷玫回电是在二十分钟之后。沈故谦接起来的时候,常捷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很少在这位队长身上听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沉重:“案发地点是北城老城区一栋居民楼的五楼,门牌号是……我发你手机上了。那是钱誓租的房子。根据北城警方的现场勘验记录,房东说那间屋子钱誓租了很多年,一直没退。现场有搏斗痕迹,但不太多,应该是在门口遇袭的。伤口是单刃刀具造成的,腹部一刀,没有其他刀伤。”

沈故谦听着那段话,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她看着常捷玫发来的那条地址信息,那串门牌号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像一把钥匙一样插进了某个她以为早就锁死了的位置。

那栋楼她去过。那条巷子她走过。那间屋子她住过。

那是她们大学时候租的房子。是沈故谦用彩色图钉钉照片墙的那间屋子,是钱誓随手往书架上插书的那间屋子,是绿萝摆在窗台上的那间屋子,是那张一米五的床上两个人挤在一起睡了很多个夜晚的那间屋子。钱誓没有退租。她离开北城之后一直没有退租。

沈故谦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手在抖。她站起来,看了一眼ICU紧闭的门,然后转身朝电梯的方向走去。她走到护士站的时候停了一下,跟值班的护士说了一句“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疑惑于这种事为什么要跟自己说,最后那护士点了点头。

她出了医院,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那个地址的时候她的声音很稳,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女人在深夜要去那个地方有些奇怪。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口停下来。沈故谦付了钱下车,站在巷口看了一眼。

巷子尽头那栋六层的老居民楼,外墙的涂料褪成了灰白色,单元门的铁皮上贴着几张过期的通知和两张开锁广告。五楼有一扇窗户暗着,在整栋楼里显得格外沉默。警戒线已经撤了,单元门的锁没有换,沈故谦伸手一推就开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她踏进去的时候亮了一下又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来,照亮了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贴着瓷砖的楼梯。

她扶着扶手往上走。一层,两层,三层,四层。到了五楼,她站在那扇熟悉的深棕色木门前面。门框旁边那块值日表早就没有了,门牌号旁边那张卡通贴纸也早就褪成了白色。门是虚掩的,锁已经被警方打开过之后没有重新锁上。她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

门开了。

屋里很暗,只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的路灯的光把客厅照出一片模糊的轮廓。沈故谦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摸到了那盏老旧的吸顶灯开关。灯亮起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住了。

还是那面墙。浅灰色的墙纸上钉着彩色图钉钉住的照片,有一些是大学时候拍的,像素不高,被时间磨得有些发黄了;还有一些是后来钱誓自己加上的——沈故谦在金陵支队门口的照片,沈故谦在解剖室里的侧影,沈故谦穿着白大褂站在某个案发现场外围的远景。书架上歪歪扭扭插着的书,茶几上铺着的那块浅蓝色桌布,窗台上那盆枯了多年的绿萝。

然后她看到了地上的血。

玄关的地砖上有一片暗红色的、已经干透的痕迹,边缘被踩踏过,拖出了一道不规则的、朝门内延伸的拖痕。那片痕迹的面积比她预想的要大,从门框内侧一直延伸到客厅的地砖上,颜色从暗红变成了褐黑,渗进了瓷砖的缝隙里。门口的墙壁上也有几道溅上去的、已经被擦拭过但还留着浅褐色残留的痕迹。

沈故谦蹲下来。她的膝盖落在那片血迹旁边,手指伸出去,悬在那片暗色的痕迹上方,没有碰到。她低头看着那片血,脑子里浮现出钱誓被刺伤的画面——她站在门口,打开门,那个人站在外面,刀捅进来,她往后退,靠在门框上滑下去,血从伤口涌出来,沿着地砖的缝隙往外流。她一个人躺在这间屋子里,在这间她们一起住过的屋子里,在这间她留了这么多年、藏了所有关于沈故谦的东西的屋子里。

沈故谦站起来,朝书桌那边走过去。桌面上摊着几份剪报,最上面那份被压在透明文件夹里,是一张金陵本地报纸的剪报,标题写着“金陵市新任法医主任继任仪式举行”,配图是沈故谦站在主席台上从领导手里接过任命书的照片。照片旁边有一道铅笔画的线,很轻,但反复描过很多遍,铅笔的痕迹叠出了一层浅浅的凹槽。那份剪报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纸页边缘有些发黄了,像是被人拿在手里反反复复地看过很多遍。

旁边还有几份剪报,一份是关于她和常捷玫联合破案的通讯报道,一份是市局的嘉奖通报,一份是从网上打印下来的、某次学术会议上的合影——沈故谦站在一群法医中间,表情平淡。还有一张照片被单独放在最上面,不是剪报,是一张用相纸打印出来的照片,画面里是一个音乐节的舞台远景,人群模糊,但有一个扎着高马尾的侧影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歪歪扭扭的箭头。

沈故谦看着那张照片。她想起来了,那是几年前那场主题为“春夜”的演唱会,她和晁悦一起坐在VIP区,她在整场演唱会里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一眼,哪怕一眼就好。

沈故谦的手撑在桌面上,指尖按着那张剪报的边缘。她低下头,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看着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模糊的侧影。她想起钱誓在秋夜里说过的那句话——“你以前问我为什么不回来找你。”她想起钱誓跪在秦淮河边小巷子里那天晚上她不知道的画面,想起钱誓在书柜的每一本书里留下的那些批注,想起那本《白夜行》扉页上铅笔写的那行字。

她站在这间屋子里,被钱誓留下的所有关于她的东西包围着。那些剪报,那些照片,那些被反复翻看的痕迹。钱誓把对她所有的想念都放在了这间屋子里,放了很多年,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她以为钱誓是那个离开的人,是那个说“算了吧”的人,是那个消失了八年的人。可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份剪报、每一张照片、每一道被反复描过的铅笔线都在说另一件事——钱誓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只是把自己藏起来了,藏在一个沈故谦看不到的地方,继续看着她、记住她、收集她的一切。

沈故谦的眼泪落下来了。一滴,两滴,砸在桌面上那份剪报上,把打印纸的边缘洇湿了一小片。她没有去擦,只是站在那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让那些被压了很久的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她站在那间她跟钱誓一起住过的屋子里,站在那片还没有被清洗干净的血迹旁边,站在钱誓收藏了所有关于她的东西的书桌前面,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在抖,膝盖在发软,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壳,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她在书桌前面站了很久。眼泪流干了之后她把脸上的水痕用袖子擦掉了,把那几份剪报按照原来的位置重新摆好,把那张被红笔圈了侧影的照片放回最上面。她退后一步看了看那张桌子,然后转身走向门口。经过玄关那片血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暗色的、已经干透的痕迹。她蹲下来,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那片血迹边缘的地砖。

凉的。已经干了。

她站起来,走出那扇门,把门轻轻带上。声控灯在她下楼的时候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走出单元门,站在巷子里,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路灯把地面照成一片深色的、反着光的镜面。她掏出手机,拨了常捷玫的号码。

“我想明白了。”她说,声音沙哑而平,“钱明德是钱誓的父亲。他在被逼跳河之前,大概去找过钱誓。钱誓不回来……是因为他把钱誓逼到了不能回来的地步。”

电话那头常捷玫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很重的、被压着的沉:“故谦,你听着。钱誓的事,我这边帮你盯着。北城那边的案子我已经联系了当地分局,让他们加紧查。你先在医院守着,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沈故谦握着手机站在巷子里,路灯的光落在她的头顶和肩膀上,把她整个人照成一片沉默的、被拉长的剪影。她点了点头,虽然常捷玫看不到。她说了句“好”,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然后沿着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从居民楼通往公交站的路慢慢走了下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照着湿漉漉的地面和她落在上面的影子。她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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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秋月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