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 86 章

沈故谦最近活得像个被上了发条但发条快走到头的玩偶。

每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已经在床沿坐了很久,有时候是凌晨四点,有时候是三点,有时候更早。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只是某一天开始,她就不再需要闹钟了。她的身体里像是被装了一个定时装置,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把她叫醒,然后她就坐在那里,裹着被子,看着窗帘缝隙里那条光从灰蓝变成浅白,从浅白变成暖黄,等天彻底亮透了她才站起来去洗漱。柠檬通常会在她坐着的这段时间里从枕头旁边挪到她的膝盖上,缩成一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用爪子轻轻碰一下她的手腕。

她按时上班。走进技侦办公室的时候小周和林卿浅已经在里面了,她跟他们点头,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把该处理的文件处理掉,把该签的字签好。她看尸检报告的时候很认真,每一个数据都核对,每一处描述都反复读两遍,确认无误之后才翻到下一页。但她在报告上落笔签字的时候,她的名字写得越来越潦草了,那三个字被压缩成了一个连她自己有时候都认不出来的符号。

常捷玫来过两次。第一次是钱誓刚走的那几天,她站在技侦办公室门口看着沈故谦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已经打开很久的文档,光标在标题下面一闪一闪的,没有往下写一个字。常捷玫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沈故谦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很平静的、被什么东西磨平了角的光泽:“怎么了?”常捷玫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没事,你忙你的”。

第二次是四月中旬。常捷玫拉着晁悦一起来的,三个人在支队旁边那家淮扬菜馆吃了顿饭。晁悦坐在沈故谦旁边,给她夹菜倒茶,聊一些跟工作和钱誓都无关的话题——她最近在整理的旧书目录,某家出版社新出的一套影印本,楼下花坛里新开的月季被人摘了。沈故谦都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接一两句话,语气平稳,表情正常,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晁悦注意到她整顿饭都没有主动夹过菜,勺子在碗里搅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几口。吃到一半的时候晁悦伸手覆在沈故谦的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沈故谦低头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手从晁悦的掌心里抽出来,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晁悦和常捷玫对视了一眼。常捷玫的眉头拧着,晁悦微微摇了一下头,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林卿浅其实是最早发现沈故谦不对劲的人。

她最近在谈恋爱,对象就是刘郄彦,两个人进展顺利,她每天上班的时候嘴角都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弧度,连小周都看出来了,有一次在茶水间里问她“林子你是不是中彩票了”,林卿浅红着脸把杯子里的水灌完了就跑了。但即便是在这种满脑子都是粉色泡泡的状态下,林卿浅还是注意到了沈故谦的异常。

沈故谦开始不吃午饭了。最开始林卿浅以为她是忙,忘了点外卖,就主动帮她带了一份放在她桌上。沈故谦看了一眼那个外卖袋,说了声谢谢,但等林卿浅下午路过她工位的时候发现那份外卖还放在原处,连袋子都没有拆开过。第二天林卿浅又带了,这次沈故谦拆开了,筷子掰了一双,吃了两口就合上盖子放在旁边了。林卿浅看着那个被吃了两口就放下的饭盒,想说什么,但沈故谦已经重新把目光移回了屏幕上。

沈故谦开始加班。她的加班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加班是因为案子多,报告写不完,或者是有什么紧急的鉴定需要赶时间。现在的加班是另一种,她坐在工位上,电脑开着,但屏幕上的文档没有动过,她的视线落在某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位置,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小周有一次晚上八点多回办公室拿落下的钥匙,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沈故谦还坐在那里,整个办公室只有她头顶那盏日光灯亮着,她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份早就该归档的旧卷宗,翻到某一页之后就停在了那里。小周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走进去,悄悄把门带上了。

关于钱誓,沈故谦打过很多电话。最开始的那几天她拨了无数次那个号码,每一次都是关机。后来她不再拨了,改成每天发一条消息。那些消息有的很长,有的只有几个字。有的写她在干什么,有的写柠檬今天吃了什么,有的只是重复地问同一个问题。那些消息全部像石子投进了深潭,连回声都没有。

四月的第三周,金陵市公安局接了两起溺水案子。

第一起是在城南的一段河道里,一个年轻男人被晨跑的市民发现漂在水面上。打捞上来的时候尸体已经泡得发胀了,面部完全变了形,皮肤呈现出一种被水浸泡过久的灰白色,四肢关节因为**气体的积聚而变得僵硬,整个人膨胀成了一具被撑满了的、轮廓模糊的躯壳。

法医做了初步检查,确认是溺水死亡,没有明显外伤,排除他杀。后来刑侦那边走访了他的社会关系,查出来他是个同性恋,有一个交往了很久的男朋友,但对方家里逼着结了婚,婚后不再跟他来往。他在社交账号上留了最后一条动态,只有一句话:“我过不去了。”然后就跳了河。

第二起是在城北秦淮河的下游河段,一个中年男人的尸体被捞了上来。那具尸体比第一具更惨,浑身都是伤,肋骨断了三根,鼻梁骨折,身上有多处软组织挫伤,新旧伤痕叠在一起,像是一本用身体记录下来的账本。尸体在水里泡的时间不短,皮肤已经起皱发白,面部被水流和河床的碎石磨得面目全非。刑侦那边调了监控,查到了他最后出现的地点——城南旧巷棋牌室附近。又顺着棋牌室的线索查了一圈,得出的初步结论是这个人是赌场的常客,欠了债还不上,被人打了一顿之后自己跳了河。案子被定性为自杀,几个打人的小混混也各判各的,走程序结案。

两具溺尸被送到了技侦的解剖室。沈故谦站在解剖室门口,看着那两张被白布盖着的尸体,闻着空气里那股已经飘出来的、混合着河水腥气和**气味的味道,胃里翻了一下。她以前不这样的。以前她站在解剖台前面,面对任何状态的尸体都能保持平静,手稳,心也稳。但此刻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往里走,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别进去”。

她转头跟小周说:“这两具你来主刀,我给你打下手。”

小周愣了一下。他跟着沈故谦出过很多现场,知道她在这方面的能力和习惯,通常这种程度的尸体她自己处理起来不会有任何犹豫。但小周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把解剖服穿好了走进了解剖室。沈故谦跟在他后面,穿好防护装备,站在旁边给他递器械、记录数据、帮忙翻动尸体。小周的手很稳,操作规范,切口角度精准,该测量的数据一个不落,该取样的部位一处不漏。他花了将近四个小时把两具尸体的完整尸检报告做了出来,中间没有停过,也没有出过任何差错。

沈故谦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操作,看着他低头专注地切开皮肤、分离组织、记录数据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这个年轻人了。小周比刚来的时候沉稳了很多,手上的动作利落而不急躁,遇到判断模糊的地方会停下来思考一下再继续,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慌张地抬头看她。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很淡的、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的感觉。她想表扬他,想说一句“做得不错”,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因为小周最近不对劲。

沈故谦注意到这件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小周白天上班的时候经常不在工位上,桌面上的东西摊着,笔记本翻开着,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有时候沈故谦从解剖室出来路过走廊,会看到小周从刑侦那边的方向走回来,手里拿着一些跟技侦工作没有直接关系的文件。更奇怪的是,小周的眼睛下面开始出现了一层越来越明显的青黑色,跟沈故谦自己那层倒是很像,但小周的黑眼圈有另一种来源——他晚上不睡觉。

沈故谦有一次凌晨三点多因为睡不着从床上爬起来,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工作群,发现小周的头像在几分钟前亮过。他发了一条跟工作有关的技术讨论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七。还有一次是周末,沈故谦去支队拿落在家里的钥匙,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看到小周趴在桌上睡着了,旁边摊着一堆打开的卷宗和几份手写的笔记,笔还夹在手指间没有放下。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叫醒他,把门重新关上了。

她本来想找他谈一谈,但每次话到嘴边就被别的事情打断了,或者被小周那种鬼鬼祟祟的回避姿态挡了回去。她注意到小周现在跟她说话的时候比以前更小心了,视线躲闪的频率比过去还高,有时候她刚开口叫他的名字他就已经站起来了,像是随时准备被派出去做什么事。

四月已经快过完了。钱誓还是没有回来。

沈故谦每天发给她的消息还在继续,但频率已经降下来了。从最开始的一天好几条变成了一天一条,再变成隔天一条。她的手机里那个对话框的顶端还是钱誓的名字,旁边跟了一个灰色的头像,没有更新过。她有时候会点开对话框往上翻,翻到很久以前钱誓发过的那些消息,翻到那个猫猫探头的表情包和那句“蛋挞收到了”,翻到“晚上回来之前给我带一瓶醋”,翻到更早以前的那些文字。她把那些消息从头到尾读一遍,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旁边。

那天下午她坐在办公室里,手头没有什么急着要处理的东西。小周出去了,林卿浅在显微镜前面看玻片,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她把手机拿起来,解锁,点开钱誓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钱誓,你什么时候回来?柠檬想你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又删掉了。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又拿起来,锁屏,放回口袋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已经长出了满树新叶,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落在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工位坐下来,拿起手机又解锁了。

这一次她没有打开对话框。她直接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拨出去之后她把手机贴到耳边,听筒里传来那声她听了无数遍的提示音——关机。她准备挂断的时候,那声提示音忽然停了,变成了一段短暂的、被接通之后的静默。沈故谦的手指僵住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坐在椅子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她听到听筒里有细微的背景音——有人走动的脚步声,有什么东西被挪动的声音,还有一道很淡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白噪音。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那个声音年轻,平直,咬字很清楚,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没有太多情绪起伏的语调。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是钱誓小姐的爱人吗?”

沈故谦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瞬。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那个声音才从里面挤出来,干涩而轻:“过去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一下沉默很短,但沈故谦从那段空白里听出了一种不太寻常的意味。然后那个男声又响起来,语气里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东西,像是被打乱了节奏之后重新调整了措辞:“你们……签意定监护了吗?”

沈故谦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得很快。意定监护——这个词在她工作中出现过,在她的知识范围内,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两个没有婚姻关系的成年人在法律上为彼此做的一种安排,让其中一方在另一方失去行为能力的时候能够替对方做决定、签文件、承担起法律意义上的责任。她跟钱誓从来没有签过这个东西。她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短到还没有来得及去考虑这些事。但电话那头的人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沈故谦已经从那个问题里听出了它的潜台词——你现在没有资格,你什么都不是。

她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强行压住的颤抖:“钱誓怎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那两秒里沈故谦听到了一段更清晰的背景音——仪器的滴滴声,有人在远处说话的声音,还有轮子滚过地面的声响。然后那个男声重新响起来,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像是也在斟酌怎么开口:“钱誓小姐目前在北城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她于四月二十一日晚在住所内遭遇袭击,腹部刀伤,伤及小肠和肠系膜,失血性休克。当日夜间由120送入急诊,手术后转入ICU,目前……还没有脱离危险期。”

沈故谦听着那段话,每个字她都听清了,每个字她都听懂了,但那些字连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听一段跟自己无关的、从很远的电波里传来的广播。她坐在椅子上,后背贴着椅背,手垂下来搭在桌面上,手机还举在耳边。她张着嘴,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从里面出来。她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沉,沉得很快,带着一种让她喘不上气来的重量。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几乎是沙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一遍之后剩下的残片,“谁……谁干的?”

“警方正在调查。”那个男声说,“目前还没有抓到嫌疑人。您是……她手机里最近联系人列表第一个,备注是‘阿谦’,所以我打给你。你方便来一趟北城吗?有些事情需要家属……或者相关人员来处理。”

家属。或者相关人员。沈故谦听到那两个词的时候忽然想起钱誓之前说过的话——她说“我在这世上没什么人了”。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跟自己没关系的事。可现在沈故谦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她们之间在法律上什么都不是。她没有签过意定监护,她没有资格替她签字,她没有资格坐在手术同意书家属的那一栏里,她甚至连“家属”这个身份都没有。她什么都不是。她只是一个“相关人员”。

“我马上来。”她说完这句话就挂了电话,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上了桌沿,她没有感觉到疼,转身的时候手肘扫到了桌角的水杯,杯子滚落在地上摔碎了,水溅了一地。林卿浅从显微镜后面抬起头来看到她往外走的样子,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在跑,脚步快而乱,手在口袋里摸钥匙的时候掏了几次都没有掏出来。

“沈姐!你去哪儿——”林卿浅追出来的时候沈故谦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她没有回头,声音从走廊那头飘回来,被距离削得很薄:“北城。有事给我打电话。”

沈故谦跑出支队大门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四月的雨不大,但下得很密,那种能把人从头到脚淋透的细密雨丝。她没有打伞,跑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后门坐进去的时候身上的外套已经湿了一层。她报了一个地址,然后掏出手机开始订最近一班去北城的高铁票。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点得很快,但那双手一直在抖,点了好几次才把正确的车次选上。

车开出去之后她靠在后座上,车窗外的街景被雨水模糊成了一片流动的色块。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已经订好的车票,还有那个被她点开了无数次的对话框。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发送时间是前天晚上,只有四个字:“等你回来。”那条消息没有回复。她把手机锁屏贴在胸口的位置,感觉到心跳隔着那层金属和玻璃的壳子在急促地跳着。窗外的雨声和车流声混在一起,从耳边淌过去,她闭着眼坐在后座里,感觉这辆车像是要把她运往一个她还不完全知道是什么的方向。

北城。北城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

她在心里把那几个词反复地念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确实是真实的。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是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多问,只是把车开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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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