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捷玫那声“哦”拖了足足有三秒长,沈故谦几乎能看见她脑子里正在搭建一个完整的故事线,从林卿浅到钱记者再到沈故谦那张红到脖子根的脸,每一块拼图都在她眼里闪着八卦的亮光。她往前迈了一步,沈故谦反应比她还快,一个箭步跨过去,伸手捂住了常捷玫的嘴。
常捷玫“唔唔”了两声,眼睛瞪圆了,但沈故谦的掌心贴着她的嘴唇,压得严严实实,那两声响动愣是被憋了回去。沈故谦低头凑近她,压低声音,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闭,嘴。别,瞎,说。我明天再跟你解释,今晚你敢跟任何人透半个字,尤其是晁悦,我就把你那个蓝色文件夹里面的东西翻出来给你对象看。”
常捷玫的眼神从震惊变成了惊恐。那个蓝色文件夹她当然知道,里面是她入职第二年犯的一个低级错误,因为当时瞒报了一点点流程疏漏差点被处分,后来是她自己想办法补上的。这事儿只有沈故谦知道,是她喝多了说漏嘴的,那时候她觉得沈故谦是个嘴严的人。现在她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把这个把柄交到沈故谦手上。
沈故谦松开手,提起搭在椅背上的包,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常捷玫捂着嘴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厅门口,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这什么烂人设啊,高冷法医还搞威胁这一套。”
沈故谦出了刑侦大楼,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糊了一脸。她一边快步穿过大院一边拨出了那个号码,手机贴着耳朵,每一声嘟都像在敲她的鼓膜。第一声,她快步走下台阶。第二声,她拉开了车门。第三声,她坐进驾驶座但没有点火。第四声,电话通了。
“你在哪。”沈故谦说。语气很急,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像是再找不到这个人她就要把整条街翻过来。
钱誓没有说话。沈故谦听见听筒里传来极轻的风声,还有一段很模糊的、遥远的音乐声,像是从什么门缝里漏出来的。她脑子里的弦猛地绷紧了——是那家拉吧,那家拉吧的二楼窗户正对着这条街的尽头。
她没等钱誓回答,挂了电话推开车门,沿着街边快步往那个方向走。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落在她肩头,她的影子在身后跟着急速晃动。这条老商业街的铺面到了夜里大多关了门,卷帘门一拉到底,只有零星几家餐馆还亮着灯。沈故谦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高跟鞋的鞋跟碾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然后她看见了。
就在那家拉吧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一棵很大的法国梧桐,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暗沉沉的绿。树影底下站着一个女人,穿一件卡其色长风衣,头发散在肩上,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她手里攥着手机,正侧着身往巷子口的方向走,步子有点慌,似乎是想在沈故谦看到她之前把自己藏进那片更暗的阴影里。
沈故谦认出了那个背影。那个背影她从二十二岁记到三十一岁,宽了一点,头发短了一点,可肩颈的线条、走路的姿态、那只攥着手机时微微勾起小指的习惯——全是她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钱誓!”她喊了一声。
那个背影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沈故谦拔腿就追。高跟鞋踩着地砖差点崴了一脚,她干脆甩了鞋拎在手里,光着脚跑过那段人行道。钱誓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近了,回头看了一眼,脸上是什么表情沈故谦没来得及看清楚,只看见她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转回头去几乎是用小跑的步子往巷口赶。
可她没快过沈故谦。法医在命案现场追过试图逃跑的嫌疑人追过摔下楼梯的醉酒者追过慌乱中乱窜的家属,九年的职业经验让她的爆发力和反应速度都远超常人。她冲上去一把攥住钱誓的手腕,在钱誓还没来得及挣开之前把她整个人的重心往旁边一带,侧身一拧,直接将人摁在了那棵梧桐树的树干上。
钱誓的后背撞上粗糙的树皮,闷闷地响了一声,她皱了一下眉,但没喊疼。她的手腕被沈故谦攥着压在树干两侧,整个人被圈在沈故谦和那棵树之间动弹不得。路灯从斜上方照下来,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沈故谦终于看清楚了她。
钱誓瘦了。颧骨的线条比从前分明了一些,眼窝也深了一点,可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很深,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又认真又含情的专注。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嘴唇抿着,下颌绷得紧紧的,像是被抓住了之后还在做最后的抵抗。
“真的是你……”沈故谦梦魇般喃喃到。
沈故谦低头看着她。两个人之间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沈故谦能闻到钱誓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跟八年前不一样了,从前她喜欢用花香调的那款,现在换了,变成一种清冽的、像松木又像雪的气息。她的胸腔剧烈起伏着,跑过来那一段路让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可此刻让她心跳更快的是面前这张脸——这张她想过了无数次、在梦里描摹了无数遍的脸。
钱誓偏开头,不看她。耳根却已经红透了,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颈,被风衣领口的阴影半遮着,若隐若现。
沈故谦没有犹豫。她低下头,吻住了她。
梧桐树叶在她们头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路灯的光穿过叶片的缝隙在她们脸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影子。沈故谦一只手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抚上了钱誓的后颈,指腹摩挲着她后脑的发根,那里的头发比记忆里短了一些,柔软地贴在她的指缝间。
钱誓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里浮上来一点委屈,她抿了抿被吻得发红的嘴唇,偏过头去哼了一声:“花心大萝卜。”
沈故谦本来还在平复呼吸,听到这话整个人都顿住了。“你说什么?”
钱誓转回头来看她,眼底那层水光还在,委屈也还在,但语气里多了一点酸溜溜的东西:“你不是有女朋友吗?女朋友床品比我好,女朋友养了猫,女朋友陪你吃火锅。你还跟我在这儿——”
她说不下去了,又偏开头,下巴微微扬起,那个角度沈故谦太熟悉了,她从前一生气就是这样,扬着下巴拿后脑勺对着人,非要人去哄才肯转回来。可这次沈故谦没有去哄。她看着钱誓这副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底,在路灯下绽开的时候眉眼都弯了。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钱誓的额头上,两个人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然后她又吻了上去。
这次吻得极轻极慢,像用嘴唇一笔一笔地描,描过钱誓的眉心、眼角、鼻梁、唇角,最后才落在她的唇上,含着她的下唇用牙齿轻轻磨了一下,然后舌尖探进去温柔地搅了搅。她一边吻一边含含糊糊地开口,声音从嘴唇相贴的缝隙里漏出来:“骗你的。没有女朋友。火锅是一个人吃的。猫是我自己养的。”
她退开一点,看着钱誓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委屈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惊又喜又不敢相信的、亮晶晶的波光。沈故谦抬起手,拇指蹭过她的下唇,把刚才吻上去的水光抹掉了。
“那刚才那个女孩——”钱誓问,声音已经带了鼻音。
“实习生。喝醉了,我送回去。”沈故谦说,“你是不是跟踪我跟了一整晚?”
“我没有。”钱誓别开眼。
“没有?那你怎么知道我抱着她?”
“……”钱誓不说话了,耳根又红了一层。
沈故谦没有追问。她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树干对面的那盏路灯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那个温和的、含着笑意的沈故谦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她几乎从不在外人面前流露的、带着锋利和审视的目光。她盯着钱誓,下颌微微绷紧,语气沉了下来:“好了,该你回答问题了。”
钱誓靠在树干上,风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她看着沈故谦忽然冷下来的脸,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八年。”沈故谦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压在两个人之间的夜色里,“钱誓,你消失八年,一个电话都没打给我。当年说算了就真的算了,拉黑我所有的联系方式,换了手机号,就连你朋友都说不知道你去了哪个省。我像个傻子一样找了你好几个月,解剖台上切尸体的时候都在想你到底去了哪里,你说算了我就不找了吗?我找了,我找不到。”
她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她垂下眼睛看着地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声音忽然就哑了:“你知不知道这八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对着猫,冰箱里永远是速冻水饺,阳台上养什么死什么。常捷玫催我找对象,我说有对象了不起啊?我他妈连个能让我嫉妒的人都没有,因为我那个对象八年前就跑得没影了。”
她抬起眼来看着钱誓,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咬了一下嘴唇,声音反而稳住了:“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钱誓靠在树干上,那张被路灯照亮的脸一寸一寸地垮了下去。她抿着嘴,嘴唇微微发抖,攥着风衣下摆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街角的那个红绿灯翻了两轮,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像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枯叶:“阿谦……我妈病了。”
沈故谦愣住了。
“那年她查出来是晚期,”钱誓说,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滚了下来,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淌,“我不敢告诉你。你那时候刚毕业进了法医队,每天忙得觉都睡不够,你跟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你在跟一个大案子,连轴转了三个星期。我不敢拖着你,不敢让你在那种时候还要分心操心我的事。我……我想着等我妈好一点了我就回来跟你说,可是她没有好。我陪了她两年,她走了。然后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了。我把你拉黑是因为我每次看到你的号码就哭,哭完了又不敢打过去。后来越拖越久,我就觉得自己没有脸回来了。”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抖着,风衣的领口被眼泪洇湿了一小片暗色。“我知道这些都是借口。我就是个混蛋。你骂我吧。”
沈故谦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路灯杆,指甲几乎要嵌进金属里。她看着钱誓哭得缩成一团的样子,胸腔里那团攒了八年的火气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浇灭了,只剩下一堆潮乎乎的、热腾腾的灰烬。她慢慢走过去,伸出胳膊把钱誓搂进了怀里。
钱誓的脸贴在她的肩窝里,哭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沈故谦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收紧手臂,闭上了眼睛。
“你真是个混蛋。”她轻声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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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