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故谦被窗外鸟叫无情吵醒。
那种天还没亮透时的鸟鸣，稀稀疏疏的几声，隔着玻璃传来，又轻又远，像是什么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往湖里丢小石子。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半，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然后就彻底清醒了。
常捷玫那边的病理报告还没交。昨晚她跟钱誓回来得晚，柠檬又霸着新窝撒了好一会儿娇，一折腾就到了半夜，那份报告她只开了个头就睡了过去。此刻清醒过来之后脑子里全是没写完的数据和待整理的分析段落，像一群嗡嗡叫着的小虫子在她颅骨内侧撞来撞去。她轻手轻脚地从被窝里滑出来，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凉意激得她缩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钱誓——裹着被子只露了半个后脑勺和一小截肩膀，呼吸均匀绵长，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沈故谦没开主灯，借着走廊里那盏感应夜灯的微弱光线溜出了卧室，猫着腰从客厅摸到书房。钱誓这栋小别墅的书房在一楼尽头，朝南，窗户对着那排冬青树，此刻窗外还蒙着一层蟹壳青的颜色，透进来的光刚好够她看清键盘。她开了台灯坐下来打开电脑，把昨晚没写完的报告调出来，又翻出手机里拍的现场照片和笔记照片对照着补充数据。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偶尔停下来翻一页资料再继续，台灯的光拢成一小圈，把她伏案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然而这份专注并没有持续太久。沈故谦刚把毒理分析的部分写到第三段，忽然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紧接着是钱誓压低了的声音：“柠檬你下来——别上餐桌——那个杯子不能碰——”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推开的动静，塑料拖过木地板，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沈故谦从书房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只见钱誓光着脚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头发还翘着，正手忙脚乱地把柠檬从餐桌上抱下来。柠檬四条腿在空中划拉了几下被按进臂弯里，很不满地甩了甩尾巴，喉咙里咕噜着抱怨。钱誓刚把它放稳，柠檬“嗖”地一下又跳回了桌上，尾巴一扫把那支钢笔扫到了地上。钱誓弯腰去捡，头发从肩上滑下来挡住视线，她直起腰的时候膝盖又磕到了桌腿，发出一声闷响和一声被极力压住的“嘶”。
沈故谦靠在书房门框上看了全程。钱誓那副样子——头发乱蓬蓬的，T恤的下摆皱巴巴地拧着，光着脚在地板上追一只精力过剩的暹罗猫，嘴里小声念叨着“你别闹了你妈还在写东西”——活像一个一大早就被自家宠物逼疯的可怜奴才，忙得团团转却什么都抓不住。柠檬跳到沙发背上，尾巴竖得高高的，扭头看了一眼钱誓，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抓不到我”。
沈故谦忍不住笑了一下，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整张脸都柔和下来。她看着钱誓又扑过去抱猫又被柠檬灵巧地躲开的样子，晨光从客厅的落地窗外渗进来，薄薄的、软软的，落在钱誓散乱的发丝上和她露出来的那一截光洁的小腿上，把整个画面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融融的金色边缘。沈故谦的心口忽然就被什么东西塞满了，热乎乎地膨胀着，把她胸腔里那些残余的疲惫和紧绷全挤了出去。
她从书房门框边直起身，光着脚走过客厅的地板，走到钱誓身后。钱誓正弯腰跟沙发背上的柠檬对峙，完全没察觉身后靠近的人。沈故谦从后面伸出手，绕过钱誓的腰侧，轻轻覆在她抱着柠檬的那双手背上，下巴搁在了钱誓的肩窝里。
钱誓的身子僵了一下，偏过头来：“你写完了？”
“还没。”沈故谦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肩膀后面传出来，“你先别管这只猫了。”
她说着，把钱誓怀里抱着的柠檬轻轻提起来放到了旁边的猫窝里。柠檬被突然转移了位置，“喵”了一声表示抗议，但四只脚一沾到软垫就自动蜷了起来，没有再跳。沈故谦腾出了手，把钱誓扳过来面对自己。晨光从侧面打过来，照着两个人披着薄薄睡意的脸。
沈故谦抬起手拢了一下钱誓额前翘起的碎发，然后俯过去在她唇上落了一个很轻很短的吻。唇瓣相触的瞬间像一滴晨露从叶尖坠落，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落在皮肤上又是分明存在的凉和软。钱誓闭了一下眼，睫毛扫过沈故谦的颧骨，痒痒的。退开之后沈故谦看着她笑了一下，眼尾弯起来，说：“好了，你继续跟柠檬玩吧，我回去赶报告。”
钱誓站在晨光里愣了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冲着沈故谦走向书房的背影喊了一声：“沈故谦你撩完就跑是吧？”
沈故谦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嘴角翘着坐回书桌前。她重新把目光投向电脑屏幕的时候，窗外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阳光正好越过冬青树的顶端，透过玻璃落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像刚才那个吻残余的温度。
报告写到七点半的时候她给常捷玫发了个邮件，然后合上电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客厅里已经安静了，钱誓大概是放弃了跟柠檬的晨间缠斗，沈故谦走出去的时候看见她靠在沙发上捧着杯子喝水，柠檬窝在她腿边打着小呼噜。茶几上放着一碟切好的水果和一杯温度正好的咖啡，杯底压着一张便签条，上面是钱誓的字：“喝完再走。”
沈故谦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把便签条叠好塞进外套口袋里，然后朝门口走去。走到玄关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钱誓和柠檬，两个人窝在一团晨光里，画面安静又热乎。她弯腰换了鞋，拉开门的瞬间又回头补了一句：“今晚回不回来吃饭还不一定，你别等我。”
钱誓从杯沿上方抬起眼看她：“我给你留着灯。”
沈故谦的嘴角弯了一下，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金陵的早晨已经彻底亮透了，街道上有了行人和车辆，早点摊的香气从巷口飘过来。她往刑侦大队的方向走了几步，身后那扇门里的灯光还亮着，像一个小小的、暖黄色的锚点，把她拴在了一个叫做“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