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法餐厅的灯光随着夜色渐深调暗了几度,桌面上的烛台跳着一小簇暖黄色的火苗,映在三个人的酒杯里晃出细碎的光。沈故谦今晚喝的比平时多,那瓶常捷玫叫的黑色酒标的红酒她一个人喝了快半瓶,脸颊上浮起两团薄薄的红晕,眼神开始变得有些迷离。她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酒杯底座来回转圈,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盯着对面常捷玫和晁悦两个人凑在一起看手机的样子,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话来:“你们知道吗,她回来了。”

晁悦抬起头来:“谁?”

“钱誓。”沈故谦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软了几分,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是嘴里含着一颗化不开的糖,“就是我以前跟你们提过的那个……新闻系学姐,八年前跑了那个。她回来了。”她把“回来了”三个字咬得很重,然后仰头把杯底剩的那一口酒倒进了嘴里。

常捷玫和晁悦对视了一眼。晁悦放下手机,往沈故谦那边倾了倾身子:“什么时候的事?你们见过了?”

“前天晚上。”沈故谦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然后又弯回去一根,“不对,大前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在我楼下。然后昨天晚上我又在酒吧那条街上碰见她了,我把她摁在树上亲了。”她说得理直气壮,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把什么信息抖了出来,说完还舔了舔下唇,像是在回味。

常捷玫的勺子“当”一声掉进了汤碗里。她瞪大眼睛看着沈故谦,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圆形,然后飞快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点开了录音功能,把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晁悦瞥见了她的动作,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常捷玫面不改色地冲她挤了一下眼,示意“别出声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沈故谦完全没察觉。她正陷入某种微醺之后的自我叙述状态里,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倒情绪的容器,这些年压着的东西一股脑地往外涌:“她跟说我她妈病了,她陪了她妈两年,她妈走了她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了……她说她怕拖累我,她把我拉黑了因为看到我的号码就想哭……你们说她是不是有病?八年,一句话都没有,我像个傻子一样找了她好几个月,她把所有联系方式全换了,我连她去了哪个省都不知道。”她越说声音越哑,拿过酒瓶又给自己倒了半杯,晁悦伸手想拦,被她挡开了。

“然后呢?”常捷玫适时地问,语气刻意放轻了,像个循循善诱的审讯员,“她回来以后你们又见了?”

“见了呀,我不是说了吗我亲了她。”沈故谦歪着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带着酒意,黏糊糊的,甜得不像她平时的样子,“她问我那个实习生是不是我女朋友,我说不是,她就说我花心大萝卜——她自己一声不吭跑了八年还说我花心大萝卜,你们说她是不是不讲道理?”

她越说越来劲,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液晃出来洒了一点在桌布上,“我昨天晚上回家以后失眠到凌晨三点,脑子里全是她那个脸那个耳朵那个嘴,我就——我就——”她忽然卡住了,像是意识到后面的话不能再往外倒,但酒精已经把她的理智防线拆得七零八落,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脸更红了,红到了脖子根。

常捷玫和晁悦同时明白了她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晁悦猛地偏开头去掩着嘴笑得肩膀直抖,耳根都笑红了。常捷玫则努力憋着笑,把手机往桌子中间又推了推,确保录音功能还在继续运行。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正经的语气追问:“你就什么?沈故谦同志你要把话说清楚,我们组织上对你很关心。”

“常捷玫你给我闭嘴。”沈故谦瞪她,但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瞪人也没什么杀伤力,倒像是撒娇,“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录音。”她伸手去够常捷玫的手机,常捷玫眼疾手快一把捞回来塞进了裤兜里,动作行云流水。

“我可没录音啊,你别冤枉好人。”常捷玫举起双手以示清白,脸上的笑容却怎么都压不下去,“我就随便听听,你接着说,你们俩现在算和好了?她住在哪儿?你们打算怎么着?”

“我不知道她住哪儿。”沈故谦的情绪忽然又低落了,像一片叶子从高枝上打着旋落下来,“她昨晚后来去哪了我都没记住,我当时光顾着抱她了,我说了什么都忘了。今天她给我发了条短信说‘活该’,然后就没动静了。你说她是不是又要跑?她要是又跑了我怎么办?我好不容易才见到她一面,我不能让她再跑了。”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鼻尖也泛起一层粉色,咬着嘴唇低下头去盯着桌面上的酒杯。

晁悦心疼了,伸手过来握住沈故谦的手腕轻轻捏了捏:“故谦你别瞎想,她既然主动回来找你,就不会再走了。你给她点时间,她刚回来说不定也有很多事情要安顿。”

沈故谦反手握住晁悦的手指,像只被顺了毛的猫一样用指尖蹭了蹭她的掌心,声音又软下来:“悦悦姐你说得对,我不瞎想了。我就是……我就是很想她。我每天都想她,我开会的时候想她,看报告的时候想她,回家涮火锅的时候也想她。我养了只猫取名叫柠檬,她以前说柠檬味儿的好闻,我买沐浴露都买柠檬味的。”她说得乱七八糟的,语序颠三倒四,但每一句都直愣愣地戳在人的心窝上。

常捷玫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调笑神色慢慢褪了下去,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她跟沈故谦同事六年,从没见过她喝醉了是这样的——这么坦白的,这么脆弱的,把心里那点软肉一层一层剥开给人看。她伸出手隔着桌子拍了拍沈故谦的头顶:“行了你别喝了,再喝明天又要迟到,领导该把你明年的年终奖也扣了。”

“扣就扣。”沈故谦拍开她的手,又去够酒瓶,被晁悦眼疾手快地抢走了。她“呜”了一声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散热,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调子,听不出来是哪首歌。

手机在她手边忽然震了起来。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那个字在烛光下明明灭灭地跳动着——钱。沈故谦眯着眼看了一眼,然后“蹭”地一下从桌上直起了身子,那反应速度快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一半。她盯着屏幕上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抖了两抖,清了清嗓子,又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努力让自己显得清醒的声音接起了电话:“喂?”

对面传来钱誓的声音,隔着电波听起来比平时更近一些,像是贴着话筒说的:“你喝酒了?”

“……你怎么知道?”

“你说话比平时慢了半拍,”钱誓说,“尾音还往上飘。你一喝多了就这样,以前你写论文写崩溃了半夜喝半瓶梅子酒给我打电话就是这个腔调。你在哪儿?”

沈故谦脑子里的酒精和理智在打架。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在家”,但酒劲儿让她舌头不太听使唤,出口就变了调:“我在吃饭呢,跟队长和悦悦姐。常捷玫她坏得很她录音,她说要抓我把柄,我告诉你们我不怕,我有她的蓝……”常捷玫隔着桌子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拼命冲她摇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钱誓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极力压住的笑意:“你旁边有人捂你嘴呢?”

“唔唔唔——”沈故谦挣扎着掰开常捷玫的手,“你才有人捂嘴,你全家都有人捂嘴。钱誓我问你,你今天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你发个‘活该’就没了,你是不是又要跑?我跟你说你要是再跑我就——”

“你就在原地别动。”钱誓打断了她,“哪个餐厅?我来接你。”

沈故谦报了餐厅名字和地址,报完之后又追问了一句:“你真来?你不许骗我。”

“我真来。你把电话给你旁边的人。”

沈故谦把手机递给晁悦,晁悦接过来“喂”了一声,电话那边钱誓的声音礼貌而清晰:“您好,麻烦您看着她别让她再喝了,我二十分钟到。”晁悦笑着说好,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沈故谦,于是便发现沈故谦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两只手抱着手机贴在心口,像个抱着什么宝贝的孩子。

晁悦看着她那副样子,转头对常捷玫轻声说:“等会儿人来了你态度好点,别老逗她。”

常捷玫摊了摊手:“我哪敢啊,你没看她刚才都要咬我了。”

二十分钟之后餐厅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沈故谦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过去——钱誓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长风衣站在门口,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肩上还沾着两片细碎的落叶。她的目光扫过餐厅里面,落在角落里那张桌上,然后她快步走了过来。

沈故谦看到她的那一刻,所有的防线彻底崩塌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稳住,然后张开胳膊朝钱誓伸了过去,带着一身红酒的香气和糊里糊涂的撒娇口吻喊了一声:“钱誓——”

钱誓走过来,伸手接住了她。沈故谦整个人扑进她怀里,脸埋进她的肩窝,手臂缠上她的腰不撒手。钱誓被她撞得往后小退了半步,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又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常捷玫和晁悦,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红晕。

常捷玫正举着手机对着她们,嘴角咧到了耳根:“别误会啊,我拍张照留个纪念。”

沈故谦从钱誓怀里偏过头来,冲常捷玫竖起了一根中指。然后她又把脸埋回去,闷闷地说:“钱誓,你带我回家。”

钱誓搂着她的腰,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很轻的吻。“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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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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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