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有看到我的脑袋吗？我找不到它了！”
软糯又带着一丝凄惶的声音在略微空旷的娃店里飘出来，没有头颅的木偶躯体孤零零立在货架边。
细木做成的手臂茫然地在空中轻轻晃动，空洞的脖颈断口露着粗糙发黑的木茬，木刺一根根支棱在外。
明明没有脸，声音却清晰地钻进陆辄和沈寂耳朵里，诡异之中又透着一点不合时宜的滑稽。
店里的荧光灯隔三差五就会滋滋地闪烁，冷白光线一阵亮一阵暗，扫过木偶光秃秃的颈口时，木茬缝隙里隐约渗出来一点淡红、类似陈旧干涸血迹的东西。
陆辄挑了挑眉，忍不住开口逗弄人家小可怜。
“人家是可可爱爱没有脑袋，你是没有可爱还没有脑袋！真惨啊～”
话音刚落，他一眼就瞥见沈寂垂在身侧的手里捏着一颗圆滚滚的白球，当即眼睛一亮，往前半步伸着手。
他起初就说这东西没那么简单，隙墟里面哪有什么废物垃圾，沈寂净忽悠他。
“沈寂，把你手里的球给我！”
沈寂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陆辄，眼底带着明显的疑惑，只发出一个简短的疑问。
“？”
“啧，说不定你拿着的是人家的脑袋呢！”
陆辄下巴一抬，理直气壮地指着那颗白球。
沈寂短暂地沉默了。
怪不得他第一次摸的时候总感觉球面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黏腻触感，粘在手上擦不开，凉丝丝的。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这球在“阴暗”的隙墟待久了，被虫啃了，结果是这玩意儿是头，有嘴！！！
他没再多说什么，利落地把手里这件“赃物”抛给陆辄，转身打算找点东西擦掉手上残留黏糊糊的东西。
可把附近货架都翻找一圈，连一张干净一些的纸巾影子都没能找到。
货架上所有商品外壳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很多包装盒已经被什么东西啃咬出歪歪扭扭的牙印。
趁着陆辄低头，全副心思都放在给木偶对接头颅这件事上的时候，沈寂放轻脚步，悄无声息绕到陆辄身后，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陆辄肩膀拍蹭了一下。
毫无预兆的触碰吓得陆辄浑身猛地一哆嗦，几乎是原地跳了小半步，手里面那颗白球“咚”一声差点摔在地上。
“哇咔，你干嘛呢？想吓死我？副本还没通关人先原地送走是吧！”
沈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污渍的掌心，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脑袋微微抬了抬，一边慢悠悠往侧边挪开，装作只是随便逛逛、恰好路过的闲散模样。
“哦，没事，就是鼓励一下你这聪明的脑子。毕竟等会儿你要是把自己脑袋弄丢了，我们俩都得留在商场当永久员工。”
陆辄无力吐槽，注意力很快重新落回木偶身上。他把那颗圆球对准木偶的脖颈缺口，小心地卡进去固定住。
安完之后还凑近仔细打量，越看越觉得两边的轮廓不对称，便伸出手，捏住脑袋左右轻轻扭动，一点点调整角度，想要把它摆正。
“哥哥，好了吗？”
木偶细瘦的木手臂再次抬起来，想要轻轻摸一摸自己失而复得的脑袋。
可指尖粗糙木片刚蹭到眼窝边缘，“咕噜”一声，一颗木眼球直接被蹭了下来。
在布满灰尘的瓷砖地面滚出去老远，撞在货架腿上，发出空洞沉闷的响声。
场面瞬间僵住，空气安静得只剩下头顶灯管滋滋的电流声，气氛有一点点尴尬。
陆辄反应极快，眼疾手快伸手接住滚落的眼球，飞快塞回眼窝里。
可谁知道刚把这一颗按稳，另一侧眼窝里面的眼球跟着也滑了出来。
捡起来、按回去，又掉下来，反反复复来回折腾好几次，陆辄的耐心一点点被磨没了，干脆伸出两只手掌，一左一右同时死死按住木偶的两颗眼球打算固定住。
可手上力道没把控好。
“咔哒——”
刚刚勉强卡紧的整颗脑袋，直接从木偶脖颈上脱落，重重滚落在地面，一路咕噜噜滑出去老远。
陆辄：“……”
陆辄内心OS：不是啊哥们，我只是想帮你，你怎么比拼高达还难组装。
一旁静静旁观的沈寂适时开口，一句补刀精准戳破现状：“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头不是他的。你属于强行给别人换头，非法器官移植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一下子点醒了陆辄。
他弯腰捡起滚落的头颅，拿着它凑到木偶身子旁边来回比对，一眼就看见了刺眼的色差。
脑袋是惨白的原木色，而木偶躯干却是深褐色，像是长期泡在脏水里浸泡氧化之后的颜色，木头纹理深浅完全对不上，就连脖颈切口的弧度都完全无法咬合。
陆辄瞳孔微震，内心直呼：盲僧发现新大陆！
谁家木偶会白脸配黑身，搭配这么离谱？这审美放在木偶圈也是相当炸裂。
陆辄带着一点尴尬，小声讪讪道：“不好意思～搞错了哈，给你找了个错的头。”
木偶指了指脑袋，摊开手，一副疑惑的举动。
陆辄对着白脑袋弹了一下，“相当于给你网购的帽子货不对板。”
他随手把这颗不属于木偶的脑袋放到沈寂的胳膊上托着，自己蹲下身，捡起地上散落的眼球。
一颗一颗试着往木偶身体残存的断口附近比对安装，一边忙活，一边还不忘安慰旁边垂头丧气——准确来说，是连头都没有的木偶躯体。
“你记得你的头去哪儿了吗？”
沈寂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怀里被迫托着那颗惨白木脑袋，无奈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语气里面满是无力。
“他一个没有头的身子，拿什么开口讲话？没有嘴，它是腹语大师？”
陆辄的动作猛地顿住。
对啊！
嘴巴、发声的部位全都长在脑袋上，光秃秃的躯干根本不存在可以说话的器官。
但从最开始，他们一直都能清清楚楚听见木偶的声音。
陆辄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刚刚嬉皮笑脸的劲儿一扫而空。
既然声音可以被他们听见，那就代表，木偶真正的头颅，一定还留在这间午夜商场里面，离他们不远！
空旷的商场过道深处，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又飘来那道软糯凄惶的童声，这一次不再固定在木偶躯体的位置，声音来回飘荡，忽左忽右，像是在整条走廊来回穿梭。
“哥哥……你们找错啦……”
陆辄唰地站起身，下意识往沈寂身边靠了半步，目光快速扫过左右两侧漆黑的货架缝隙。
沈寂微微侧身，不动声色挡在了陆辄的侧前方，怀里那颗被遗忘的白色木脑袋，眼窝的位置，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不是这个脑袋哦……”
声音更近了，仿佛就贴在陆辄耳朵边。
陆辄猛地回头，身后空空荡荡，只有一地厚厚的灰尘，连脚印都只有他们两个人的。
“我的脑袋……会走路哦。”
“咔哒、咔哒。”
细碎、轻微，木头关节互相撞击的声音，从商场更深一层的区域缓缓传来，节奏缓慢，一步一步，正朝着他们的方向靠近。
陆辄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沈寂，听见没？脚步声，木头的。”
沈寂“嗯”了一声，视线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另一只手悄悄从口袋摸出骨哨。
怀里那颗借来的假脑袋，不知什么时候，居然慢慢在他胳膊上轻轻转动起来。
原本光滑没有五官的球面，缓缓拱出两道浅浅凹陷，像是正在凭空长出眼睛。
“喂，这货是不是在你怀里搞事情？它不会打算在你胳膊上现场整容吧？”
陆辄余光瞥见，当场汗毛一竖。
沈寂垂眸瞥了一眼胳膊上正在变形的白球，面无表情，手臂微微倾斜，直接把它抖落在地。
白球砸在地上，依旧不停原地缓慢旋转，凹陷越来越清晰，一张模糊扭曲的脸慢慢浮现出来，发出“嘻嘻”的低笑，和刚才凄惶的声音完全不是同一个。
“哎呀，你们不要丢下我呀～”
陆辄：“……合着刚才一开始，我们捡的这个东西才是个捣乱的骗子？真正丢脑袋的木偶还在找自己的头，而这个家伙，是故意把我们骗过来的？”
“咔哒……咔哒……”
走路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走廊尽头的黑暗里面，慢慢飘出来一颗深褐色的木偶头颅。
它没有身体，孤零零一颗脑袋悬浮在离地半米高的位置，脖子下方的断口处木刺外翻，正是和旁边那具木偶躯干完全匹配的颜色。
两颗浑浊木眼球滴溜溜来回转动，目光落在不远处自己的身体上，声音委屈得快要哭出来。
“终于找到你们了……我的身体，我找了你好久。”
站在原地的无头躯体激动地抬起木胳膊，朝着自己飞过来的脑袋伸过去，眼看着头颅就要精准对上颈口。
就在这一刻，地面上那颗白色假脑袋猛地蹦起来，飞快朝着那颗真脑袋扑过去，尖细的笑声响彻整条过道。
“不行！找到身体的人，是我！”
两颗木头脑袋撞在一起，“嘭”的一声闷响，木屑飞溅。
陆辄当场看愣，短暂忘记副本恐怖设定，脱口而出：“不是，现在都流行脑袋之间打架抢身体是吧？搁这搞木偶夺舍大赛？”
沈寂侧头看他，难得轻轻勾了一下唇角，转瞬又重新冷下眼神。
“别分心，隙墟内不会只是单纯木偶打架，规则藏在这里。看下去，输的那个说不定就要抢我们的脖子上岗。”
无头木偶的躯体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木手悬在半空，看看缠斗在一起两颗滚来滚去的脑袋，茫然地重复。
“哪个……才是我的？”
白色假脑袋一边用木头顶撞深褐色真脑袋，一边不停放出甜腻的声音哄骗那具身体。
“是我呀！我才是你的脑袋！你看我白白的，多好看！”
真脑袋被撞得不断往后退，眼窝里面的木眼球都快被撞掉，委屈的声音带着哭腔。
“骗人！你颜色都不一样！身体，不要相信它！”
陆辄摸着下巴快速梳理线索。
“等等，木偶商店的规则是什么来着？”
沈寂拿起柜台上的卡片，“帮迷路的木偶找回它的头颅，错误的归属会触发惩罚。”
陆辄死死盯着还在纠缠的两个脑袋，“什么惩罚？”
沈寂拿着卡片来到陆辄身旁，“吓人的话，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陆辄对于此刻突然矫情的沈寂啧了一声，然后伸手夺过卡片看了看，这不看不知道，一看下几跳。
“也就是说，一旦身体选错脑袋，我们两个就要遭殃。”
话音刚落，白色假脑袋猛地停下攻击，突然转头，空洞的眼睛直直看向陆辄和沈寂。
“是啊…身体不一定非要木偶的呀。”
商场所有闪烁灯管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整条走廊，只有两颗木头脑袋眼窝里面，亮起两团幽幽的绿光，还有木偶躯体木关节轻微摩擦的声响，一点点朝着他们两个人的方向转了过来。
咔哒。
木脚踩在瓷砖上，一步，一步。
陆辄瞬间收敛玩笑心思，下意识往沈寂身后缩了缩，还不忘嘴硬。
“哎哎哎，怎么还强行更换目标了，抢不到同类身体就打算抢我们的？合着我们俩是备用配件仓库？”
沈寂将陆辄护在身后，银弦横在身前，冷静开口：“它最开始故意让我们捡到假脑袋，目的就是让我们帮它靠近木偶身体，如果抢夺失败，备选方案就是找新的、温热的活人的脖子来当底座。人类款躯体，升级款。”
白色假脑袋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在黑暗里来回弹跳，绿光忽明忽暗。
“人类的脖子，可比木头舒服太多啦！”
深褐色的真脑袋没有继续打架，反而慢慢飘到陆辄脚边，小小的声音怯生生响起。
“哥哥，帮帮我……它是商场废弃玩具区被扔掉的坏木偶，专门抢夺别的木偶的身体，之前已经毁掉好多同伴了。”
被咬掉耳朵的它可怜巴巴的委屈极了。
“只要把它重新锁回玩具储藏间，我们就可以安回去，店铺大门就能打开，你们就能去找小伙伴了。”
陆辄低头看了看脚边满头伤痕的真脑袋，又看了看黑暗之中不断逼近、跃跃欲试想要蹦到他们肩膀上的白色假脑袋，扭头和沈寂对视一眼。
“计划？”
沈寂淡淡吐出几个字：“引过去，关门。”
“收到！”
陆辄瞬间来了精神，故意抬高声音对着白色假脑袋大喊。
“喂！别盯着木偶身体了！你看，沈寂脖子是不是特别适合你！型号完美！”
沈寂侧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面带着一丝危险。
陆辄立刻干笑两声补了一句：“开玩笑开玩笑，用来勾引它！牺牲你的颜值当诱饵，不是牺牲你的脖子！”
白色假脑袋果然被这句话吸引，放弃继续朝着木偶躯体移动，调转方向，飞快弹跳着朝着沈寂冲过来，绿光眼窝兴奋地一闪一闪。
“好耶！新的脖子！”
沈寂脚步不动，等到假脑袋距离自己只有半米的时候，猛地侧身躲开，同时用弦丝精准敲在假脑袋侧面。
白球重心一歪，不受控制朝着商场深处、玩具区敞开的储藏室大门方向飞过去。
“陆辄！关门！”
“收到！”
陆辄早就提前冲到储藏间门口，等到白色假脑袋摔进堆满破旧玩偶、断手断脚木偶零件的房间里面，立刻使出全身力气，狠狠拽动沉重铁皮大门。
假脑袋察觉到陷阱，在房间里面疯狂蹦跳，尖声嘶吼。
无数残破玩偶的脑袋同时跟着转动眼窝里面亮起幽幽绿光，纷纷朝着门口爬过来想要帮它逃出去。
储藏间里面瞬间变成木偶□□窝点。
“沈寂快过来搭把手！这门好沉！这一屋子小弟都想出来团建！”
沈寂快步上前，和陆辄两个人一起用力压住不断被里面东西撞击的铁皮门。
门锁是老旧的插销锁，陆辄腾出一只手，慌忙把粗大铁栓“哐当”一声狠狠卡进门扣之中。
门内传来持续不断、愤怒的撞击声，玩偶指甲、木头四肢刮擦铁皮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随着铁栓彻底锁死，撞击声慢慢减弱，最终彻底沉寂下去。
商场的荧光灯，一盏接一盏重新亮起，恢复成一开始忽明忽暗的样子。
危机暂时解除。
两人松了一口气，回头看向过道里等待已久的木偶。
深褐色的真脑袋缓缓飘起来，慢慢对准无头躯体的脖颈断口，“咔”一声严丝合缝地卡了进去，木头纹理完美咬合，色差完全消失。
木偶轻轻活动了一下全新安好的脖颈，缓缓抬起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脸上露出安静温和的微笑，对着陆辄和沈寂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两位哥哥，帮我拿回了属于我的身体。午夜商场的迷途木偶，任务完成。”
【隙墟助手提示：支线任务完成，即将开启副本主线通道。】
半空中浮现淡蓝色系统文字。
陆辄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转身看向身边并肩站着的沈寂，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想起刚刚副本里面沈寂突然拍他吓他那一下，挑眉打趣。
“可以啊沈寂，刚刚你还拿我当诱饵吸引怪物脑袋，这笔账，出去之后可得好好算算。”
沈寂垂眸看向搭在自己肩膀上那只手，安静地看了陆辄两秒，然后抬起手，指尖轻轻覆在陆辄的手背上，声音比商场里面冰冷的灯光柔和不少。
“那出去之后，随便你算账。”
陆辄耳尖微微一热，刚想继续贫嘴，余光却看见已经组装完毕的木偶，站在原地，木手再次抬起来，指向他们身后已经锁死的玩具储藏间大门。
木偶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小声提醒：“对啦哥哥……商场里面，可不止一个找不到脑袋的木偶哦。”
哐——
储藏室厚重铁皮大门里面，刚刚平息没多久的撞击声，再次重新响了起来，而且这一次，撞击的力道，比刚才还要猛烈。
【隙墟助手警告：支线任务尚未完成，两位玩家注意时间，超过规定时间将沦为新的木偶。】
系统鲜红色的警告文字，骤然一闪，直接消失。
陆辄脸上的笑容僵住，慢慢转头看向沈寂。
沈寂握着骨哨，轻轻叹了口气，另一只手顺势把陆辄拉到自己身侧护好，平静的语气里面带着一丝无奈。
“看样子，主线通道，暂时走不了了。下一轮，来了。”
走廊更远处，此起彼伏，许许多多软糯、凄惶、数不清的童声，一层一层从商场各个货架深处缓缓飘满整个大厅。
“哥哥……你有没有看到我的脑袋啊？”
“我的脑袋在哪里？”
“新脑袋？”
“有没有新脑袋可以给我？”
陆辄：“……不是吧，合着整个商场的木偶集体丢头，我们俩今天是午夜商场头部修复中心的临时工是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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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木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