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院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
两侧的房门一扇扇往后掠去,相同的编号、相同的白漆、相同的空荡病床。沈源脚步不停,目光却始终在扫视,试图从这些重复的景致里找出细微的差异。
他留意到,越往深处走,门牌编号越乱。
不是正常的顺序,而是被打乱、跳号、甚至重叠。有几扇门上,贴着两张不同年代的铭牌,旧的一张被新的一张盖住一半,像是被人刻意涂改过。
“编号被人改过。” 沈源开口,声音在空旷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陆寻走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几块重叠的铭牌上,“而且改得很急,不是一个人改的,力道也不统一。像是有人在很短时间内,匆匆忙忙把所有身份信息,全部替换了一遍。”
“他们在抹掉什么人。”
沈源心头微紧。
他想起那块写着残缺名字的门牌。那个模糊的名字,那道被推远的轮椅背影,还有那句压抑的、成年人的哭声。
“疗养院里住着的,本来有很多人。” 他缓缓道,“但后来,有人把其中一部分人的身份、痕迹、名字,全部清掉了。”
“清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陆寻沉默片刻,问:“那你呢?你在这里面,属于被抹掉的那部分,还是留下来的那部分?”
沈源怔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
他遗失了一整年。那一年的所有人事,全部消失,连他自己都想不起来。从某种意义上,他或许,也是被抹掉的人之一。
“我不知道。” 他诚实回答,“我只知道,那段记忆里,有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我想不起来他是谁,但我知道,我不能把他丢在那里。”
两人继续往里走。
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灰白的光。不同于其他房门的轻便木门,这扇门明显更结实,像是用来封存什么重要东西的。
陆寻伸手,轻轻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档案室。
房间很大,四壁是顶到天花板的铁皮档案柜,柜门半开,里面塞满了发黄的牛皮纸档案袋。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旧办公桌,桌面散落着几本登记簿、一沓泛黄的纸张,还有一支笔帽松脱的钢笔。
空气里浮着纸张与铁锈混合的、特有的陈旧味道。
沈源走进档案室,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档案柜。柜子上贴着年份标签,最早的一排,正对着他遗失的那一年。
“找到了。” 他低声说,脚步朝那排柜子走去。
他伸手,指尖刚触到柜门的铁皮边缘,那股熟悉的、来自意识深处的共鸣感,再次毫无征兆地涌上来。
太阳穴突突跳动,眼前发花,无数模糊的碎片在意识边缘翻涌。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稳住,拉开柜门。
柜子里塞满了牛皮纸档案袋,按编号排列。沈源的手指沿着档案袋的脊背一路滑过,在一个特殊的编号前停住。
他抽出那个档案袋。
纸袋发黄,边角磨损,封口处缠着一圈已经脆化的胶带。沈源指尖微颤,缓缓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张。
是一份入住登记表。
纸面泛黄,字迹是手写的,钢笔墨水已经褪色,但勉强可辨。
登记表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幼小的孩子,四五岁的模样,坐在白床单的病床上,怯怯地望着镜头。孩子的眉眼、轮廓,带着一种熟悉的稚气。
沈源的手指,悬在那张照片上方,微微发抖。
这个孩子……
“是你。” 陆寻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静却笃定。
沈源没有回答。
他盯着照片里那个幼小的孩子,看着那双怯生生的眼睛,一种巨大的、近乎陌生的情绪,从心底深处涌上来。
那是他自己。
他遗失的那一年,那个被送进疗养院、被抹掉记忆的孩子,就是他自己。
登记表上,姓名那一栏的字迹被人用力涂改过,墨水叠了厚厚几层,只隐约透出底下一个残缺的字形,像是某个姓氏的残留。陪护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也被划掉了一半,字迹模糊。
沈源凑近,借着窗边漏进来的天光,极力辨认。
“程……” 他轻声念出,“程…… 卿……”
名字残破,只能勉强认出这两个字。
可就是这两个字落进脑海的瞬间,沈源浑身一震,一股巨大的、无法遏制的情绪,猛地冲破意识深处那道封锁多年的堤坝。
不是画面。
是一种感觉。
一种被小心翼翼地珍视着、又突然失去的感觉。一种被人温柔地护在怀里、又被人无声地从生命中抽走的痛。
“程卿。” 他喃喃重复这个名字,眼眶忽然发热,声音发哑,“我认识他。我记得他。”
“他是我遗失的那一年里,最重要的人。”
“他是…… 我的父亲。”
话音落下的瞬间,档案室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窗外的天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铁皮档案柜在昏暗中投下巨大而沉默的影子。办公桌上那支松脱的钢笔,微微滚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与此同时,一阵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从档案室门口传来。
沈源和陆寻同时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温辞。
他逆着昏暗的光,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目光落在那份被抽出来的档案上,良久,才缓缓开口:
“你果然,找到了。”
“那份档案,就是当年你父亲,亲手送进疗养院的。”
“沈源。你忘了他的真正原因 —— 不是生了病。”
温辞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像叹息:
“是你父亲,主动要求,让人抹掉了他自己,在你生命里的全部痕迹。”
沈源手里的档案,无声地滑落在地。
纸页散开,露出那张黑白照片上,幼小孩童怯生生的眼睛。
而他整个人,像被一记无形的重锤击中,僵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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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档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