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冬

他一定得了一种听见中年男人的声音就烦躁的病。

“你说什么?”陈国栋突然看向他。

沈确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说出了心里话,他一想,也懒得忍了:“我说,有完没完。”

陈国栋目光狠厉起来:“你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

既然开了这个头,沈确干脆一股脑嘲讽出口:“你觉得你很正义吗,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学习,挑的错误却是什么?晚自习抬头?下课吃蛋糕?有刺挑刺,没刺硬找,然后就是理直气壮的肆意辱骂、公开羞辱,训斥学生给你带来的快感很强烈吗,足够满足你在外久居人下的不如意生活?”

“你——!”

“你在这里表现的高高在上,不过利用手上那点权利——因为你面对的是一群一片白纸的年轻学生,这点权利足够给你统治的假象,你可以用威慑恐吓的手段对付他们,这本该是出于教育的目的,很可惜,你十分失职。”

沈确耸肩:“这些手段对我来说,无所谓,而且现在因为你本人的品行,我不想配合了。”

陈国栋脸憋得通红,气得青筋狰狞,才终于插上话:“你这是、你,不想在这就滚蛋回家!三中没有你这样的学生!”

他似乎是想踹他的,可沈确比他高,导致他滑稽地伸出腿,却笼罩在了少年的身影下——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这点。

沈确垂着眼看他。

陈国栋忽地笑了声:“你以为你是谁,没了妈、爹还不是亲生的,从首都转过来,还以为自己是大少爷呢,其实早就成被踢皮球的丧家犬了,你爸的电话打通过吗,你以为他会管你吗?”

这些话语过于刺耳,连靠墙沉默的女孩忍不住抬头,向那边投去一眼。

沈确点头:“嗯,你可以试试。”

陈国栋本来底气十足,但看到沈确的表现,又生出犹疑,僵在那里,不上不下。

“走吧。”

听到沈确的话,女生犹豫地动了下,无措的下一刻,又听到一句:“生日快乐。”

女生兀地抬头,懵然:“……”

“对了,陈主任,”沈确回头,补充道,“蛋糕记得赔人。法律规定,你这是损害他人私有财产。”

砰。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沈确不至于为这件事的后续担心。他能出言对抗,因为他确实有着常人没有的底气。

跟家里那边手段比起来,陈国栋这中直来直去的,简直是他八岁一瓶子砸向对面扮鬼脸的邻居小孩一样的小儿科。

但他心中郁气并没有随之消解。

次日,沈确身旁位置依旧漏风。

下课时,展文心都忍不住过来问沈确,示意他旁边的位置:“学霸这是怎么了?请这么多天假,明天就月考了。”

“谁知道。”这是他的回答。

展文心被这语气冻了下,眨眨眼,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味。

沈确继续写着手下的题。她悄摸走到前面,戳戳又在不务正业的讲台护法:“诶,那边什么情况?”

侯争鸣专注地缠着球拍胶布,随口敷衍:“不知道啊,那天一起吃烤肉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展文心啧了声,不爽道:“你们能走读的真是享福,下课也能玩到一起。”

“嗯哼。”

她打掉侯争鸣的手:“嗯哼什么。你真没什么消息?”

胶带一歪,侯争鸣无奈顿住,想了想,然后啊了声:“对了我想起来了,徐垣华摔了尾椎骨躺在家里呢,昨天他跟我打游戏的时候还说,祁无恙在给他补功课……不过补功课应该也不至于让学霸每天请假吧?”

展文心双手撑在桌面:“请假给别人补功课,这么舍己为人吗。应该还有些别的事情吧……”

一沓物理卷子忽地闯入眼前,冷冷地打断了对话:“老师让你发下去。”

展文心扭头,看到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沈确,愣道:

“呃,哦哦,好。”

她抱过判好的卷子,莫名不敢触及身后人的视线,连忙跑去叫人发卷:

“江秀——秀秀,帮我来!”

这边,侯争鸣踩着桌角翘起凳子,探头:“诶,沈哥今天回去要不要来血战一番?我喊了赵钊。”

“有点事,到家再说。”沈确空出的手重新插回兜,眉眼淡然,转身离开。

确实有点事。

那天在医院俞新成将邓关青那位侄子的名片推给了他,过了这些天,他本要忘了这事,没想到这人在今天中午反而主动加上,联系了他。

这位“侄子”叫邓时继,是邓关青的姓。

对面第一条信息很直接:我们可以聊聊吗

彼时,正在午休的沈确回了句:当然,小堂弟。

俞新成的话让他先入为主地认为这人是个被邓关青从犄角旮旯拽来的土包子,没什么见识。他没指望多少地接通了电话,可在接下来的对话中,对面这人的话有些让他出乎意料。

“我们不必绕弯子,我不是什么远方亲戚,相信你也清楚,我就是邓关青的私生子。”邓时继的声音清楚传来,“我知道你对我没什么好看法,不过你放心,我不是来做那些挑衅的蠢事的。”

沈确挑眉:“哦,那你想说些什么?”

那边开了头:“你知道吗,你现在所在的地方,这个地方或许现在让你深恶痛绝,但正是我从小长大的故乡。”

“我本来应该在那个三中,没日没夜地学习,然后考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大学,带着我妈过上能喘口气的生活,在一个城市蜗居——如果邓先生没来找我们的话。”

邓时继是县城里的三好学生,略有拮据地跟母亲居住在出租屋里,勤俭好学,是班里老师喜爱的好苗子。

他的生活平淡无波。

直到一位自称父亲的男人找上门,他西装革履,行止优雅,承诺他们优渥的生活,将他们从狭隘的小屋子带离,前往未知的城市。

然而在首都消磨了两个多月,他很快就的意识到这份精致礼物背后隐藏的代价。

邓关青希望他能代替沈确。但他的存在并不能威胁到沈确。

为什么?——从他们的名字看,就很清楚了。沈确姓的是沈,是他母家的姓,是沈家大女儿唯一的孩子,是沈老爷子亲自取的名字。

邓关青不过是个入赘过来的女婿,是沈老爷子指腹为婚的人选。是的,邓时继在首都艰难交际,明里暗里听了无数嘲讽,才从各种人嘴里打探出来这些:邓关青,是攀着沈家上来的看家狗,他的地位、声誉、看似彬彬有礼的风度……他的一切都是沈家赋予的,沈老爷子待他颇厚。

他并不清楚拥有如此条件的邓关青为何会出轨,只从母亲偶尔怨恨的话语中猜测出来,沈家女儿和这位入赘女婿的感情并不和睦。

今年,沈家爱女意外身亡,沈老爷子郁极病重,这些机会像是一块流油的肥肉,吊在了看家狗面前。

而他不过是被邓关青拉来做局的棋子,从他意识到这些的时候,他就清楚地知道了,他和母亲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成为的不过是依附上的依附,被渐渐吸干血液。

他永远不会属于这里。这里不会是他和母亲的归宿。

这头,沈确唔了声,问:“你怎么就认为邓关青会不管你们?”

毕竟是亲生的。

那头沉默片刻,然后道:“他要是当真有做父亲的责任,就不会将我跟我妈扔在一个小县城自生自灭十多年,然后在我将要高考的关头找来。”兀地将他拉进一个全然陌生的、纸醉金迷的圈套。

对面人很清醒。沈确接着问:“所以,你找我是有什么想法?”

“我想回去。”邓时继坚定道,“我想我跟我妈的生活回到本来的样子。我们利益互补,你帮助我们离开这里,然后永远远离我们的生活,而我保证,不会对你家财产生一丝一毫的歹心。”

沈确:“保证一句,你觉得我会相信你么。”

邓时继又道:“我手上有个东西,你肯定会感兴趣的。”

“什么东西?”

那头没答,继续道:“那东西我前几天就已经邮回家里,我约了我在那里的一个朋友拿着,如果你同意,我今晚就可以将这东西给你。”

“我不吃卖关子这一套,说清楚是什么东西。”

“你拿到自然会知道,是我在邓时继办公室里发现的。我相信你不会反悔。”

“……”

倒是自信。

挂掉电话之后,邓时继并不拖泥带水,很快将交接的地点时间发过来。地方不远,甚至对于沈确来说还很熟悉,是便利店后街的居民区。

他索性翘了晚自习,拎着书包走出校门。

手机屏幕亮起,锁屏上堆积着消息——

中东部多地迎来寒潮,当地预计1~2小时内有小雪,出门多加衣物,小心地滑…

邓时继发来一条:已经在等你了。

然后是他小姨沈齐夕弹出的消息:又在学校惹事了?

应该是指陈国栋那件事。沈确随手划开,刚敲下几个字回复时,对面又弹出了一条消息:

对了,老头子刚刚醒了。

悬在发出键上方的手指顿住,他垂眼看着这条信息。

寒冷夜风刮过,片刻后,沈确关上手机,将其跟着冷透的手揣进兜里,向约定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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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月影
连载中Midnightspoe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