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冬

几人最终在白姨的带领下去吃了烤肉。有鱼有肉。

下课写完作业的徐迟萱也被白姨从便利店接来,不过从进店就冷着小脸,一坐下,时不时冲对面瞪来几眼。

烤肉在铁板上滋滋作响,被铁夹翻了面,露出油亮金黄的底面,蒸腾的热气化作玻璃窗上的冰凉白雾。外面天黑得很早。

侯争鸣坐在徐迟萱的对面,在连连被波及几个冷眼之后,终于忍不住怼了旁边真正冷眼受击者一肘:“喂,你又惹你妹妹了?”

“呃……”嚼着烤肉的徐垣华动作一顿,“这个嘛……”

徐迟萱仰起小尖下巴,眉眼绷着:“我的滑板。”

侯争鸣愣住,旁边沈确一眼了然,对徐垣华问道:“你带到学校去的是她的滑板?”

徐迟萱哼了声,圆润脸蛋鼓鼓的。

“哈哈,我就想玩下,没想到摔裂了……”徐垣华尬笑两声,“萱姐儿对不起,我会赔给你的,赔你行了吧。”

“你可要自己赔妹妹哦,我不参与。”白姨提醒道。

徐垣华诶呀道:“知道知道,哥给萱姐儿烤肉行吧,烤你最爱吃的牛肉粒。我也不是故意的,我还摔了骨头呢。”

徐迟萱瞪他,撇起嘴:“…那是我今年的生日礼物,上面、上面还有我的名字,还有笑笑给我的小马贴纸…”

“都怪你。”说着,女孩脸蛋皱巴起来,瞪人的眼睛绷不住地湿润,声音哽咽,“都怪哥哥、偷我的滑板,不然,呃——我,呜——”

“诶,别哭啊。”徐垣华连忙站起来。

祁无恙抽了张纸,沈确接过,正要递给小孩,徐迟萱似乎也嫌丢人地转身,一把就近抱住他的胳膊,不管不顾地挡住脸,憋住声音。

沈确一顿,拿纸巾去试探性地擦那脸蛋上的眼泪,小女孩往后躲,埋到沙发缝里去了。

徐垣华一瘸一拐地过来扒拉人:“名字和贴纸我都给你还原,行吧,我真不是故意的。”

侯争鸣插嘴喊道:“这可不行,萱萱,最起码得让你哥赔十个板,不能这么轻易原谅他。”

“你别添乱了。”徐垣华无语。

白姨点他:“让你乱动你妹妹东西。”

徐垣华哎了声,只得继续安抚扒在沈确胳膊上的小孩:

“对不起。对不起嘛萱姐儿,是我手欠……”

不知过了多久,徐垣华这边割地赔款不断加码,恨不得钻进地板缝的徐迟萱才终于被扒拉出来,脸蛋眼睛都红彤彤的,被抱进徐垣华怀里。

“好了好了,”徐垣华轻拍了拍她的背,“别哭了,哭得一会儿没胃口吃烤肉了啊。看,牛肉粒都给你留着呢。”

肩上埋头的徐迟萱嗯了声,片刻,又闷声闷气地开口:

“……对不起,我没想哭的。”

“嗨,这有什么的,没事。”

“好啦,我们萱萱还是体谅哥哥对吧,我就知道,真棒……”

沈确听着,正低头擦着被泪水浸湿的衣袖,一张纸忽地闯入视线,他抬眼,看到小女孩正对他的头旋。

徐迟萱下巴都要抵到胸膛里去了,耳尖红红的:“对不起。”

……

“对不起。”

入冬后的夜晚冷得异常,沈确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就听到面前人这样一声。

居民楼走廊里声控灯不稳定地轻闪着,自上而下的细小阴影落下,斑驳了墙壁上的小广告。

他恍然,不知今天怎么就听了这么多声对不起。

明明没什么。

他们本来吃完了饭,白姨一家回去看店,侯争鸣自发加入他,先送还在低烧的祁无恙回家。

一切照常。除了在楼下门口碰到一个意料外的人。

是祁无恙的奶奶。

老人在这冷夜只穿了件薄棉衫,身形枯槁,白发凌乱,面容随着开口堆起可怖的褶皱。

“你怎么有脸回来!”

“混蛋,你个啃我骨头的混货——整天带着你那一家没用的,就会伸手找我要钱!我哪点亏待过你,你看过我一眼吗你心都被狗吃了的,还要怎样,你熬我死吧,你熬我死吧!”

“你熬我死吧,啊啊啊!——”

咚咚咚。祁无恙拧上门把,薄薄的门板震动着,哭嚎凄厉。他背对着这一切,垂头,对他们道:“对不起。”

侯争鸣连忙摆手:“没事没事。”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沈确道,“她骂得又不是我们。你这样…把人关起来,可以吗?”

祁无恙身形僵硬了瞬,他张了张唇,唇色苍白。

“小祁啊,你可算回来了,”邻里的门突然打开,一位卷头大姨探出身子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不是我没通知你,我出去接个孩子的空回来就这样了,你瞧瞧,这谁拦得住——”

他微微侧过身:“…对不起。改天,我给您赔礼。”

大姨叹息一声:“什么礼不礼的,也不是不知道你家情况,你快让她别喊了吧,一会儿又有人该上来投诉了。”

说罢,她也不等回复,将门关上。

走廊归于三人的安静,门内的哭嚎弱了些。沈确看着对门震起的细灰,朦胧得像是诡异的梦。

他胸口闷滞,如同那天在巷角听到祁无恙请假原因时,此时此刻,目光似乎变成了一种重量,但他却控制不住地将其放在面前男生身上:“祁无恙。”

祁无恙靠上门,轻声道:“你们回去吧。”

“之前不说过,有事——”沈确上前一步。

砰地轻响,门隙闭合,祁无恙的背完全贴上了门板,声音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没事。这儿没什么,走吧。”

“……”

两人在这片朦胧的灰里对视,身影固执。沈确眼尾压下去,缓缓皱起眉:“什么叫没什么,我都看见了,你就这样想让我——”

“咳!那个、沈哥,走吧。”侯争鸣拉住沈确,干巴地笑了声,“呃,祁学霸明天学校见啊。”

说着,他又扯了两下,才把僵在那儿的人扯动。祁无恙没看他,微不可见地嗯了声。

沈确被拉到楼梯口,不悦开口:

“干什么。”

侯争鸣气若游丝地压住声音,瞪眼道:“我靠你说呢,再不走我感觉你俩要掐起来了。”

“……怎么会。”沈确脸色很差,“行了,放开。我自己走。”

他也不清楚这是怎么了。

他也不知道该怎样做,他也从没有面对这样的情况。但是在刚刚,他是想留在祁无恙的身边,无论什么理由,帮人做些、听人说些什么,或者只是待着也行。

没什么。明明没什么的。

他在楼梯间站定,回头,去看只剩三指宽的走廊。

声控灯早就灭了下去。

祁无恙打开门,淹没在青灰的阴影里,那门缝里的哭嚎也随门开关一高一低,咔哒了声,背离了他的耳边。

*

沈确情绪很糟糕,糟糕透顶。

从前,他可以把命不当命地去跑赛道,可以把邓关青放在书房的古董砸烂、把场合闹得难堪无比,他可以将一切糟糕情绪宣泄或是反噬来源其身,然而现在,他束手无策。

唯一可见的痕迹,只有被笔尖划破的卷子。

祁无恙不在。对,他请假了。又请假。

发着高烧也要来上课的人又请假了。

沈确抹平划破的痕迹,补完笔记,他很平静——至少看上去,他权当旁边没有这个位置。

直到那桌上作业堆得滑落地上,路过后门的人总往这里投来几眼,他才弯下腰,将那卷子一张张捡起。

有空白的,也有写过的。沈确看了眼,面无表情地将其乱七八糟地塞进桌洞。

他以为一天可以了。没想到还有明天,后天。身旁位置始终空旷,恍若这个班里从来没有过这号人一般。

同样空旷的还有消息框,一条信息也没有。他其实有许多方法直接找上人,他知道祁无恙打工的便利店,知道他的住处,知道他会去哪里,又都认识谁……但是沈确不想。

也许,这就是他们本来该有的交集,萍水相逢,只是同班同学而已。

不过这几天也跟着沈确作对似的。一如既往的晚自习,全班寂然,沈确写着讨厌的作业。

在这一片落针可闻的安静中,前面的门忽地打开,沈确下意识往前看了眼。

今晚换班的陈主任正站在那儿,头顶倒映着惨白灯光,一眼倒霉。

通报批评。

是的,只是因为他在晚自习抬了下头,看到了这位陈主任的尊容。

“所有人都在安安静静地写作业,就你抬头,这就是不够专注!”

他这样被带去了办公室,领了通报和有着标准格式的检讨书,而他的检讨原因只有滑稽的几个字:

晚自习抬头

为什么做这件事:听到了门响

在事件中错误的言行:抬了下头

想要如何解决此事:低头

检讨结果:以后不会在晚自习抬头

学生签名:沈确

沈确放下笔,扫过桌上这张薄薄的检讨书,一时荒谬得有些想笑。

晚间的办公室十分清净,只有一位老师坐在南角,吹着茶叶,手写着教案,两耳不闻窗外事。沈确拿起检讨书,正想将其放到主任办公桌上然后走人,办公室的门又兀地被推开了:

“学校是你过生日的地方吗?!”

一句呵斥先人一步闯进室内,陈国栋矮壮的地身影又出现了。

他手里提着蛋糕盒,这次领过来的是一个女生,脸生得很,不知是哪个班的。

在开了暖气的室内,女生穿着两层校服外套,伶仃的下巴尖瘦得格外突出,畏缩地埋在衣领里。她不自觉地揪着校服袖口处的刺绣,在见到办公室里的人后愣了下,猛地低下头,脸色变得惨白。

沈确并没有注意这点,他在人低头的时候就移开了视线,无意冒犯。

人回来了,他也不好走了。现在他只得在原地站着,烦得想把这楼掀了。

陈国栋的训语还在继续,他板着脸:“……谁想出来的,哪来的蛋糕,你是不是藏了手机,交出来。”

“这是我朋友送来的。”女生低低解释了句。

砰!

女生身形一颤。

蛋糕盒被摔到桌上,毫不怜惜,透明盒里的奶油霎时七零八碎,面目全非。

“整天就在这些玩乐上钻空子,绞尽脑汁!你朋友买的又怎么了,这是学校,这是学习的地方!交这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吃喝玩乐,你看看你有个高三生该有的样子吗,高考还有几天,嗯?你自己说说,贱不贱,还有没有脸,非要到学校搞乱七八糟!”

沈确看了眼桌上的蛋糕盒,皱起眉。

有完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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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月影
连载中Midnightspoe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