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第四章-焚心溺影

病房的日光灯管泛着冷硬的白光,将室内的每一处角落都照得清晰分明,却也衬得空气里的氛围愈发凝滞压抑。午后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漫进来,本该带着融融暖意,可落在身上,却半点温度都无,消毒水的淡涩气息混着淡淡的药香,缠在鼻尖,沉甸甸的,压得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许青辞靠在床头,后背垫着两个蓬松的软枕,大病初愈的身子依旧单薄得可怜,脸色是褪不去的苍白,唇瓣泛着近乎透明的浅青,连指尖都透着一股冰凉的怯意。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被褥上,指节却不受控制地反复蜷缩、舒展,再蜷缩,细微又慌乱的小动作,藏不住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有委屈,有不甘,有思念,更有压不住的、近乎偏执的期待。

床头柜上,医生反复叮嘱的药物整整齐齐地摆着,白的、黄的药片分门别类,一旁的温水还冒着微弱的热气,温度刚刚好,可从清晨到午后,那些药一粒都没动过。

护士进来巡查过两次,每次都被林晚用“刚醒没胃口”“等会儿再吃”轻轻挡了回去。

她在等。

用自己脆弱的心脏做筹码,等一个藏在阴影里、不肯露面的人,等一个迟了太久太久的答案。

林晚站在病房角落,目光紧紧锁在许青辞身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心底的慌乱几乎要溢满胸腔。

她守在许青辞身边整整半日,看着她从沉默静坐,到眼神愈发坚定,那份以命相逼的固执,像一根细弦,紧紧绷在林晚心上,稍一用力,就会彻底崩断。

她清楚,

许青辞这不是任性胡闹,

是走投无路,

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哪怕会灼伤自己,也不肯松手。

“青辞,听话,把药吃了好不好?”

林晚缓步走到床边,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劝慰,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医生说了,你现在的心脏脆弱得很,绝对断不得药,哪怕你心里再难受,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啊。”

许青辞缓缓抬眼,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枕头下那只黑色护腕,布料上残留的淡淡皂角香,是她这些天唯一的念想,也是她敢赌上一切的底气。

她看着林晚,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来过,对不对?是你一直在骗我,是她让你照顾我,是她替我付了医药费,是她把护腕藏在窗台,也是她,在我睡着的时候,隔着窗户偷偷看我。”

林晚的身形猛地一僵,眼神下意识地躲闪开来,

就是这一瞬的迟疑,彻底印证了许青辞心里的猜测,也让她最后一丝不确定,落得彻彻底底。

“我不想逼谁,我也不问她为什么推开我,为什么躲着我。”

许青辞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泛起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仰头,不让眼泪落下来,

“我就想亲口跟她说句话,哪怕只是通电话,我只想问她一句,她对我,到底有没有过一点点真心。”

“就算她真的讨厌我,真的不想看见我,我也想听她亲口说。”

“她不肯跟我说话,我就不吃药。”

语气清淡,却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话音刚落,心脏处就传来一阵细微的钝痛,许青辞轻轻按住胸口,压下那股不适感,眼神坚定地看着林晚,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沈厌把自己藏得太深,藏得太干净,像一场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梦。

如果不用这种最极端、最危险的方式,她这辈子,可能都再也见不到沈厌,再也听不到她亲口说一句话。

林晚看着她苍白小脸上的破碎与固执,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她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下去了,也再也拦不住了。

许青辞的执着,早已超出了她的预想,再拖下去,只会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她别无选择,只能妥协。

“我帮你联系她。”

林晚终是松了口,声音里满是无力与疲惫,

“但你一定要答应我,只要她肯跟你说话,你就立刻把药吃了,千万不能再拿自己的身体赌气,好不好?”

许青辞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暗夜里骤然亮起的星子,压抑了许久的欣喜瞬间涌上心头,压过了所有的委屈与难过。

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抬手轻轻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连坐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指尖微微发凉,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那是紧张,是期待,是藏不住的小鹿乱撞,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通电话,而是一场期盼已久的重逢。

“好,我答应你。”

她轻声应下,声音里的颤抖藏都藏不住,目光紧紧盯着林晚手里的手机,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动静,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林晚轻叹一声,转身走出病房,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颤抖着拨通了那个熟记于心、却许久不曾拨通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会无人接听,听筒里才传来沈厌的声音,

沙哑、低沉,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没有半分温度,像冬日里最冷的风,刮得人耳膜生疼。

“什么事。”

简单两个字,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漠,可林晚却听出了那冷漠之下的紧绷与慌乱,她知道,沈厌从来都没有真正放下过。

“许青辞停药了,从早上到现在,一粒药都没吃,她说你不肯跟她说话,她就坚决不吃。”

林晚的声音带着急切,几乎是恳求,

“沈厌,她的心脏真的经不起折腾,医生说过,她再受一点刺激,很可能就救不回来了,你就跟她通个电话,说几句话,好不好?就算是要推开她,也亲口跟她说清楚,别让她用自己的命来赌一个答案。”

听筒那头陷入了死寂,只有沉重又急促的呼吸声传来,

隔着冰冷的屏幕,都能感受到沈厌心底的翻江倒海。

许青辞的执着,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她刻意筑起的坚硬外壳,逼她直面自己藏了许久的心意,也逼她坠入那段尘封已久、满是血泪的回忆,那段她拼命想要遗忘,却永远刻在骨血里的悲痛过往。

那段关于挚友阿屿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熟悉的窒息感一瞬间包围了她,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

那是五年前的深秋,天阴得像泼了墨,冷雨淅淅沥沥,没完没了地下着,砸在葬礼的黑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也砸在沈厌的心上,砸出一个个血淋淋的洞。

灵堂里摆满了素白的菊花,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的烟气与浓重的泪水味道,压抑得让人窒息,挚友阿屿的黑白照片挂在灵堂正中央,少女眉眼弯弯,笑起来干净又温暖,永远停留在了二十一岁,再也不会长大,再也不会被那些黑暗与痛苦纠缠。

沈厌站在灵堂最角落的阴影里,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衣,浑身被雨水浸透,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狼狈又凄凉。

周围的哭声此起彼伏,阿屿的父母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几欲昏厥,亲戚朋友也都红着眼眶,低声啜泣,每一声哭泣,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沈厌的心上。

她没有哭出声,却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要悲痛,极致的悲伤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堵得她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翻涌的哽咽,可眼底的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怎么擦都擦不完。

那是她唯一的挚友,是在她被仇家追打得遍体鳞伤时,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人;是在她深夜蜷缩在角落,独自处理伤口时,默默给她递上温水和药膏的人;是在她被全世界嫌弃、抛弃时,坚定地站在她身边的人。

阿屿干净、温暖、明亮,像一束光,照进了她满是黑暗的人生,给了她为数不多的温暖与希望。可就是这样一个美好的少女,

却因为她,

因为她身上甩不掉的仇家,被那些阴狠歹毒的人日夜纠缠、威胁、逼迫,受尽了折磨,最终被逼得走投无路,选择从高楼一跃而下,用最惨烈、最绝望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她永远记得,阿屿临终前给她发的消息,只有短短一句话:“阿厌,我不怪你,你要好好活下去,别回头。”

她永远记得,自己赶到现场时,看到的那片刺目的红,少女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再也不会笑着叫她“阿厌”。

极致的悲伤将她彻底吞噬,她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像个灾星,毁了唯一对她好的人。

她跪在雨里,朝着阿屿的灵堂重重磕着头,额头磕得鲜血淋漓,却感觉不到半分疼痛,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悲痛与愧疚,那份痛苦,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撕裂。

从那以后,阿屿的葬礼,那场冰冷的雨,少女苍白的脸庞,还有自己无尽的泪水,就成了她午夜梦回的噩梦,日日夜夜折磨着她,让她永远活在愧疚与痛苦之中。她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让任何人靠近自己,再也不会因为自己,让任何一个珍视的人陷入危险,再也不想体会一次这种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的悲伤。

可许青辞的出现,打破了她所有的防备,也让她再次陷入了无尽的挣扎与恐惧。

这段时间以来,她无数次在深夜里辗转反侧,无数次在独处时回想与许青辞的点点滴滴,反复深思,反复拷问自己,到底该如何面对许青辞这份炽热纯粹、毫无保留的感情。

她甚至会在深夜悄悄走到许青辞家楼下,躲在树荫里,看着许青辞房间的灯光亮着,只要确定她平安,就能稍稍安心,可又怕被发现,只能匆匆离开,这份纠结与牵挂,早已刻入骨髓。

她想起图书馆里的初遇,许青辞抱着琴谱撞到她,琴谱散落一地,女孩红着脸,小声跟她道谢,眼底满是羞涩与温柔,那一刻,她冰封的心,第一次有了细微的裂痕;她想起许青辞跟在她身后,像个小尾巴,不管她怎么冷脸相对,都始终不离不弃,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温暖她冰冷的世界;她想起雨夜中,许青辞抱着琴盒,不顾风雨朝她跑来,把温热的粥递到她手里,那份暖意,是她黑暗人生里,从未有过的光亮;她想起自己故意说狠话,做狠事,想要推开许青辞时,女孩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那份难过,让她的心像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无法呼吸。

她不是不动心,不是不贪恋这份温暖,不是不想留在许青辞身边。

她比谁都渴望这份干净纯粹的爱意,比谁都想牵着许青辞的手,站在阳光下,好好生活,听她拉琴,陪她长大,和她一起度过往后余生。

可她不敢。

一想到许青辞可能会因为自己,步入阿屿的后尘,可能会被那些阴魂不散的仇家盯上,可能会受尽折磨,甚至失去生命,她就浑身发冷,心底的后怕铺天盖地而来,比自己被仇家追打、遍体鳞伤时还要恐惧。

那些仇家,是上一辈留下的血债,犹如附骨之疽,阴魂不散,她躲了十几年,逃了十几年,拼尽全力想要远离黑暗,可那些人,始终如影随形,

只要她沈厌还活着,他们就永远不会放过她,更不会放过任何与她相关的人。

许青辞太干净,太明媚,像一束光,本该拥有光明灿烂的人生,本该站在耀眼的舞台上拉琴,本该平安喜乐地度过一生,不该被她拖进泥泞的黑暗里,不该因为她,过上朝不保夕、担惊受怕的日子,更不该落得和阿屿一样的下场。

她之前也和林晚私下聊起过这份感情,满是挣扎与痛苦,更是早早埋下了守护的心思。

林晚劝她:“你明明爱她爱到骨子里,明明舍不得,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往绝路上逼,非要把她推开?说什么为她好,你这样做,只会让两个人都痛苦。”

她当时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沙哑又绝望

“我没得选。”

“我亲眼看着阿屿因为我,被逼到自杀,那种眼睁睁看着珍视的人离开,却无能为力的悲痛,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次。我不敢赌,也赌不起”

“青辞太干净了,我不能连累她,不能让她因为我,陷入危险,更不能让她成为下一个阿屿。”

林晚叹气

“可你这样推开她,对她来说,何尝不是另一种伤害?你真的能做到彻底不管她吗?”

“我做不到彻底不管。”

沈厌的声音里满是苦涩,指尖攥得发白,

“我可以推开她,可以让她恨我,可以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但我不能真的放任她不管。等她病情稳定,出院之后,我会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看着她平安,看着她好好生活,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更不会让仇家找到她,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也是我最后的底线。”

“你这又是何苦,明明痛的是自己,还要装成恶人。”

林晚的语气里充满无奈

“苦点没关系,只要她平安。”

她闭上眼,泪水滑落,

“长痛不如短痛,只有让她彻底恨我,彻底放弃我,她才能好好活下去,才能拥有属于她的光明人生。而我,做她暗处的影子就够了,护她周全。”

那时候,她就已经亲手斩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下定决心,哪怕背负所有的骂名,哪怕让自己痛彻心扉,也要用最残忍的方式,把许青辞推离自己的身边,而后藏在暗处,默默守护,绝不露面。

“我最后说一次,把电话给她。”

沈厌压下心底所有的悲痛、后怕与挣扎,声音愈发冰冷,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冷漠无情、刀枪不入的沈厌,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早已做好了暗处守护的打算。

林晚心里一沉,

“那...你别那么狠。”

“她经不起刺激,你稍微……”

“把电话给她。”

沈厌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林晚闭上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攥着手机走进病房,将手机轻轻递到许青辞手中,再三叮嘱

“别激动,慢慢说,千万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别让自己难受。”

许青辞双手接过手机,指尖触到微凉的屏幕,心脏猛地一跳,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反复平复着翻涌的情绪,才缓缓将手机贴到耳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哽咽,一丝藏不住的期待

“……喂。”

听筒里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那个让她魂牵梦绕、既让她痛、又让她放不下的声音,冰冷、淡漠,没有一丝波澜

“许青辞。”

只是一声呼唤,便让许青辞的眼泪瞬间涌满眼眶,她死死咬住下唇,逼回泪水,指尖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满心的委屈与思念,到了嘴边,却先化作一句笨拙又真切的关切

“你……你还好吗?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沈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与不耐,字字冰冷,像一把把冰锥,狠狠扎向许青辞

“我好不好,与你无关。你用停药逼我联系你,不觉得很可笑?用自己的命做筹码,你以为就能困住我,就能让我对你改观?”

一句话,瞬间浇灭了许青辞心底的所有欣喜,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都变得冰凉。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满满的委屈

“我没有逼你,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突然推开我,为什么躲着我,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

“你告诉我,我改,我都改……”

“你没什么不好,只是我腻了。”

沈厌打断她,语气里的冷漠没有半分虚假,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

“我对你那点所谓的好,不过是闲来无事的消遣,看你像只小尾巴一样跟着,傻乎乎的,觉得有趣罢了。如今我玩够了,不想陪你演下去了,就这么简单。”

“你非要揪着不放,不觉得自己很廉价,很讨人厌?”

“廉价”“讨人厌”这几个字,狠狠扎进许青辞的心脏,疼得她浑身发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掏心掏肺、倾尽所有的喜欢,在沈厌眼里,只是一场无聊的消遣,只是廉价的纠缠。

过往的点点滴滴瞬间涌上心头,图书馆里的温柔初遇,梧桐树下的默默陪伴,雨夜中的挺身守护,那些她视若珍宝、反复回味的瞬间,原来都只是沈厌的逢场作戏,都是她一厢情愿的执念。

“我那么喜欢你,我把所有的真心都捧给你,我甚至愿意为你不要命,你怎么能这么说……”许青辞的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委屈,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水渍,她浑身颤抖,几乎喘不过气,眼底满是绝望,

“沈厌,你把我的喜欢,当成什么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刺破了沈厌刻意伪装的冷漠,听筒那头的呼吸骤然一滞,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只有沈厌自己知道,心底早已疼得血肉模糊,许青辞的质问,字字戳在她的软肋上,让她几乎要绷不住,

想要脱口而出自己的苦衷,

想要告诉她自己所有的挣扎与恐惧,

想要说一句“我也喜欢你,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可阿屿葬礼上那场冰冷的雨,少女苍白的脸庞,还有自己无尽的泪水与愧疚,死死拽住了她,让她不能心软,不能回头,不能给许青辞半点希望。

她只能继续狠下心,把话说绝,才能让许青辞彻底死心,日后她在暗处守护,也能更安心。

她不能让许青辞,变成第二个阿屿,绝对不能...

让她

...死

“当成什么?从来都没当回事。”

沈厌的声音愈发冰冷,字字诛心,没有半分余地,每一个字说出口,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的心,

“许青辞,我把话跟你说清楚,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一丝一毫都没有。你拉的琴刺耳难听,你的笑容吵闹烦人,你跟在我身边的样子,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你乖乖吃药,好好养病,然后彻底消失在我面前,再也不要提喜欢,再也不要纠缠我,我对你,没有半点兴趣,永远都不会有。”

“别再用你的心意来恶心我,我受不起,也不稀罕。”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反复凌迟着许青辞的心,也凌迟着沈厌自己。

她握着手机,指节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眼底的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可她的声音,依旧冰冷,依旧决绝,没有半分缓和。她心里一遍遍默念着许青辞的名字,承诺着出院后定会默默守护,绝不会让她受半点伤害。

许青辞浑身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原本轻微的心脏钝痛,骤然加剧,变成尖锐的绞痛,像有一只手,狠狠攥住她的心脏,一点点收紧,让她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她的手猛地一松,手机从指尖滑落,重重砸在地板上,屏幕瞬间碎裂,蛛网般的纹路蔓延开来,像她此刻碎得彻底的心。

下一秒,她双眼紧闭,身体无力地歪倒,彻底失去了意识,心跳监护仪瞬间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红色的灯光疯狂闪烁,刺破了病房的宁静,也刺破了沈厌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青辞!”

林晚惊呼一声,冲上前扶住她,看着她毫无血色、呼吸微弱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放声大喊,“

医生!快叫医生!病人心衰发作!”

医护人员瞬间涌入,病房里乱作一团,输液、吸氧、胸外按压,各种仪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满是绝望的气息。

林晚看着被医护人员团团围住的许青辞,心脏揪得生疼,她捡起地上的手机,通话还未挂断,听筒里,一片死寂。

只有沈厌压抑到极致的、沉重的呼吸声,清晰地传来。

没有说话,没有质问,没有冷漠。

只有呼吸。

重得像背负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她攥着手机,转身快步走出病房,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声音冰冷又颤抖,带着满满的怒意与心疼。

“沈厌,你满意了?”

“你把她逼到心衰发作,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你口口声声说为她好,可你看看你做的事,你这是在要她的命!”

“你到底在怕什么?你宁愿伤透她的心,让她恨你,也不肯说出半句真相,你到底在躲什么?那些能这么让你拼命推开她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听筒里,沈厌的声音不再冰冷,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破碎,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还有藏不住的痛苦与后怕,那是彻底绷不住的脆弱,更藏着暗处守护的坚定

“我怕……我怕她变成下一个阿屿。”

“五年前阿屿的葬礼,我站在雨里,哭到崩溃,那种眼睁睁看着他因为我被逼死,却无能为力的悲痛,我这辈子都忘不掉,我再也不想尝一次。那些人,是上一辈留下的血债,阴魂不散,我躲了十几年,逃了十几年,从来没摆脱过,他们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无数次想过许青辞的未来,她该站在阳光下拉琴,该平安喜乐过一生,不该被我拖进黑暗里,不该因为我,落得和阿屿一样的下场。她的心意越真,我就越怕,怕她受牵连,怕她出事,怕我再经历一次那种撕心裂肺的痛。”

“我记得我和你聊过,我知道自己不该耽误她,长痛不如短痛,我只能狠下心,让她恨我,让她彻底放弃我。疼总比死好,真的,哪怕她恨我一辈子,也好过因为我丢了命,好过我亲眼看着她出事。”

“你放心,等她出院,我会安排好一切,我会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不会让任何人靠近她、伤害她,更不会让那些仇家找到她的踪迹,我会护她一辈子平安,只是再也不会露面,让她彻底忘了我,开始新的生活。”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藏着撕心裂肺的痛苦,那些从未言说的恐惧、愧疚与深思,还有暗处守护的决心,在这一刻,尽数流露。

她蹲在电话亭的角落,浑身冰冷,眼泪无声滑落,砸在地面上,碎成一片,阿屿葬礼上的悲痛,与此刻的心疼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彻底压垮,可守护许青辞的念头,却愈发坚定。

林晚当然懂。

她怎么会不懂。

她是唯一看着沈厌从黑暗里长大的人。

看着她从小被人追打,看着她身上永远有新伤叠旧伤,看着她半夜躲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地处理伤口,看着她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还要装作冷漠强硬。

那些人,是沈厌刻在骨血里的恐惧。

是上一辈留下的、永远还不清的债。

是沈厌这辈子,都甩不掉的影子。

那些人,要的从来不是钱,是命。

是沈厌的命,是所有跟沈厌有关系的人的命。

沈厌不是不爱。

是不敢爱。

不能爱。

她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她身边,不能有任何人。

“你这又是何苦,明明自己承受所有,还要落得一身骂名。”

林晚的声音软了下来,满是心疼与无奈,

“她要是永远不知道真相,该怎么办?”

“她要是真的放弃了你,和别的人,哪怕不爱的人谈恋爱、过一生,该怎么办。”

“不知道最好,不知道就不会痛,就能好好生活。”

沈厌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林晚,照顾好她,帮我留意她的出院时间,别告诉她任何关于我的事,让她忘了我。”

话音落下,听筒里传来忙音,电话被彻底挂断。

林晚握着黑屏的手机,缓缓滑落在地,失声痛哭。

她心里清楚,沈厌说到做到。

或许在延续两代的仇恨结束前,甚至可能在她死之前。

她都不会在明处直接出现

病房内,抢救还在继续,警报声依旧刺耳。许青辞躺在病床上,毫无意识,她听不到沈厌藏在狠话下的深情,听不到她的痛苦与后怕,听不到她那段锥心刺骨的过往,更听不到沈厌早已为她规划好的暗处守护的余生。

她只记得,沈厌说她廉价,说她恶心,说从未喜欢过她,说她的喜欢一文不值。

只记得,自己倾尽所有的心意,被肆意践踏,碎得彻底,再也拼不回来。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可病房里的那束光,彻底灭了。

沈厌站在老旧电话亭里,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间,终于忍不住,崩溃大哭。

泪水汹涌而出,带着对阿屿的愧疚与悲痛,带着对许青辞的不舍与心疼,带着自己一生的挣扎与绝望,更带着暗处守护的坚定。

她赢了,逼走了心爱的人,护得她未来安稳的可能;

可她也输了,永远失去了站在阳光下拥抱许青辞的资格,从此,只能独自活在黑暗里,守着愧疚与回忆,做她看不见的守护者,承受着焚心之痛,永不超生。

哭罢,她缓缓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决绝。

她先是联系了自己信得过的朋友,提前打点好医院周边及许青辞住处的安全,杜绝仇家窥探的可能,又安排好人手,时刻留意许青辞的病情进展与出院时间,做好万全的守护准备。做完这一切,她最后望了一眼医院的方向

“青辞,对不起,我爱你。”

然后转身,毅然决然地走进巷子无边的黑暗里。

她突然像是溺水般战栗

但她没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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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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