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映川下了一场小雨。
姜白夜拖着行李箱出门时,王书宁在小店群里发了条消息:“老板,下雨,小心别摔了。到了目的地给我们发点照片,别光顾着忙着找资料,忽略了我们这群在家躺着、不出门旅游的人的心情。”
月英跟进:“书宁姐,在家躺着的应该只有你。我和袁子豪今天准备去看一套出租房,离小店更近一点。房租稍微贵一些,但是有门禁和小区保安,要是有人上门骚扰,也比较难。”
飞机落地裕西省省城时,天色还亮。
这里的空气和映川不太一样,风里带着些湿润的凉意。因为海拔更高、纬度却更低,太阳照在人身上明晃晃的,姜白夜却不觉得晒得难受。
远处云淡风轻,天空干净得好像被水洗过。
乔思怡家开的宾馆同时也是画展举办的地点,倒让姜白夜省了很多事。
乔思怡亲自来接她,远远看见人便挥起了手。两人大学时一起做过几次小组作业,毕业后联系少了,再次见面,有那么一瞬间的生疏。
不过这种生疏和姜白夜与弟弟之间不太一样,她和弟弟是真的从来没有熟过,而和乔思怡寒暄几句后,很快又熟络起来。
乔思怡比大学时瘦了些,长发也剪到了肩膀。
宾馆不在市中心最核心的区域,不过离地铁站步行只要五分钟,也算方便。
附近小区楼下有卖花的小摊,也有卖米线、面条的小店。
这里离云华路将近两千公里,可小区的门牌、绿植,还有街边不起眼的小店,依然带着一种所有城市都相通的烟火气。
宾馆不大,收拾得倒很干净。大厅一面白墙旁摆着好几盆绿植,另一边则是木质书架,装修风格竟然和绘梦小店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只不过书架最底层被一只猫占了一半。
“这是我家橙子,平时就睡酒店里。”
听见自己的名字,书架底层的橘猫慢悠悠地凑过来,闻了闻姜白夜的行李箱,像是在做安检。
闻了一阵,橙子有些嫌弃似地转身走开。
姜白夜问:“它认可我了吗?”
乔思怡说道:“它可能觉得你暂时构不成威胁。”
晚上,乔思怡约了两个同样还在省城的大学同学一起吃饭。
其中一个男生和一年前的姜白夜一样,也是游戏公司的牛马,每天和产品经理打架。
印象里当年还是个挺清瘦的男大,毕业才两年,就已经出现了脱发的征兆,让姜白夜忍不住生出几分“岁月是把剃头刀”的感慨。
另一个女生现在教少儿美术,说自己的画工比起上学时退步了不少,脾气倒因为天天和小朋友相处,磨平了很多。
他们问姜白夜现在过得怎么样,乔思怡抢先回答:“她可厉害了,回去继承祖业,开了一家据说特别有氛围的画像小店。”
姜白夜连忙纠正:“哪有那么夸张,就是爷爷奶奶留下来的门面房。前租客不租了,我自己就拿来开店。”
那个还在大厂做游戏的同学听完很羡慕:“你这也算转型成功了。我现在每天打开电脑,感觉工作最考验我的根本不是绘画水平,而是能不能当好一个翻译器,听懂并翻译需求,还得把不同人的要求整合到一起。甲方说某个形象要设计得高级一点,产品经理又说要年轻化一点。最后就变成我坐在屏幕前面想,这群人到底要我画什么鬼?”
姜白夜听着同学的吐槽,竟然有些恍惚。
这些话实在太熟悉了。
一年前,她也坐在类似的工位上,听人说“再有冲击力一点”、“再爆款一点”。
形容词一个比一个潮,却没多少实质内容。
那时她以为这就是自己接下来十几年,甚至更长时间的人生。
现在坐在一家小饭馆里听老同学讲这些,倒像是在听另一个时间线里的自己的故事。
当然,姜白夜也没觉得哪种选择就一定更好。做完扁桃体手术就被开除,当时的大厂也没给她多少选择的余地。
同学抱怨归抱怨,年终奖和积累下来的项目经验也都是实实在在的。
乔思怡回到家乡画画,听起来像是在追求艺术,可和她开店一样,真正做起来,办个小型展览也得处理无数琐碎、听起来和艺术毫无关系的事情。
第二天,姜白夜如约来到乔思怡的画展。
展览名叫《童年的河》,作品大多是水墨和淡彩。没有波澜壮阔的山水,也没有格外醒目的城市天际线,只有河边的石桥、雨后的巷口、长满杂草的河岸,还有几幢拆了一半的青瓦白墙老房子。
成为职业画家的乔思怡,画出来的东西和还是学生时的确不一样了。
做学生时,总想着炫技才能拿到高分,画起东西来难免用力过度,生怕别人看不出自己想表达什么。
如今,一条河落在纸上,慢慢悠悠的,不急着流向任何地方;留白多了,生出几分欲语还休的意味。
展厅里有一幅稍大的画,画的是一条河道旁的低矮房屋。房子墙面斑驳,窗户很高,河边停着一只很小的木船。
这幅画旁边却摆着另一幅更小的作品,是用蜡笔画的。
画里建筑和物品的位置,与旁边那幅画相差不大,同样有河、有房子、有船,可颜色涂得乱七八糟,线条歪歪斜斜,也丝毫没有透视感,河水更是被涂成了一片亮眼的天蓝。
姜白夜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问:“这幅小的是谁画的?”
那个做少儿美术培训的女同学说道:“哦,这是思怡表姐家的孩子,好像才七岁吧。我去思怡画室玩的时候见过一次,小姑娘挺可爱的,也喜欢画画,看见思怡墙上挂着这张,就非要照着画。估计思怡也是觉得这场展览没那么严肃,所以把小孩子的画也放进来了。”
姜白夜的目光落在那只歪歪斜斜、看起来像要飞起来的小船上,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在另一个展览里看到的一幅画。
那幅画的角落里,画师的孩子用稚嫩的笔触添了一朵小花。作为父亲的画师不但没有把那一角裁掉,反而给孩子题了字,郑重留下那是女儿随父习画的痕迹。
现在再看,倒有异曲同工之妙了。
大人专业的手笔和孩子稚嫩的笔迹放在一起,并没有让作品显得不庄重,反而多了一种传递感。
这不就是艺术的魅力吗?
展览看完以后,姜白夜又在省城待了几天,和同样远道而来的老同学一起逛逛当地的名胜古迹。
当然,一群美术生,自然也少不了各种美术馆和旧书店。
裕西省的气候大概很适合种花,街边花市格外热闹,到处都是姜白夜根本叫不出名字的花。
小吃店门口也总是挤满了人。这里人爱吃热食,砂锅端出来时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旁边桌上的本地人操着方言,说话语速飞快,姜白夜一句都听不懂。
其中一位同学已经是第二次来这座城市了,说自己第一次过来时,听本地人讲话还以为他们在吵架,下一秒就要动手。
后来才发现人家只是在问路。
看展、吃饭,和老同学叙旧,偶尔也待在宾馆房间的小阳台上晒太阳。
在宾馆里,她有时也会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翻搜集到的有关阿梦、金光明等人的资料,但多数时候只是坐着望呆。
不知道王书宁在家是不是也这么过的。
一个星期很快过去。离开省城那天,乔思怡也看出了姜白夜有些心不在焉:“哇,你究竟是找到了什么和你爷爷奶奶有关的东西啊?感觉你一直在惦记。”
姜白夜也没否认:“是。就是觉得线索可能太少,去了也未必找得到什么。”
乔思怡说道:“我出去采风,在外面住两个月,拍几千张照片,最后真正能画的可能还不到二十张。找不找得到,就当旅行呗。”
姜白夜觉得,乔思怡说话比大学时有道理多了。
到底是办过个人画展的人了。
接下来,姜白夜要从省城先坐高铁到南燕市,再去汽车站转大巴前往岭左县。
高铁离开省城以后,窗外的景色慢慢变了。高楼越来越少,葱茏的山影逐渐多起来,田地和村落在远处一闪而过。
到南燕市时已经是下午。这里比省城小了许多,高铁站外的广场也不大,倒是挤满了卖水果和小吃的小摊。
姜白夜在火车站附近的摊贩处买了点小吃,默默祈祷着看起来奇形怪状的水果做的水果捞别让自己接下来几天拉肚子。
从南燕到岭左的大巴一看就有些年头了,车上大概坐了一半的人。有背着蛇皮袋的老人,也有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
大巴开出城区没多久,便绕上了山路。偶尔经过村镇,能看见路边小店门口挂着已经褪色的招牌。
姜白夜坐在靠窗的位置刷了一会儿手机,可惜信号时好时坏,后来又被山路晃得有些头晕,只好把手机收起来,看会儿窗外,再闭眼小憩一阵。
傍晚时分,大巴终于进了岭左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