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若有机会

阿梦和奶奶,是沈夫人最后信任的两个人。

姜白夜忽然又想起月英早晨站在烘焙间里说的那句话,“我没有做错什么,不需要躲躲藏藏。”

可那时候沈夫人却让两个年轻女人记住,要让孩子活下去,还要把名字藏起来。

倒不是因为孩子或者阿梦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在那个混乱的世道里,想要活下去,就得把许多东西藏起来。

名字、身份、籍贯、关系……

也许还有思念和悲伤。

姜白夜把信纸小心折回原来的样子,又放进小小的透明保护袋里。

窗外依稀传来两人吵架的声音,好像是云华路6号那家火锅店的顾客,一桌人把第二桌人没开封的啤酒打翻了,老板给第二桌送了一瓶,可第二桌还是对第一桌不依不饶。

这动静把姜白夜从几十年前的逃亡路上拉回了云华路一个平常的夏夜。

如今的月英可以说,她没有做错什么。可当年的阿梦若是也面对家人的威压,也许连证明自己没错的机会都没有。

当年的法律和社会风气可不会像昨天下午的治安队员那样保护她。

她只能藏起名字,藏起行踪,藏进一封连爷爷都不愿轻易示人的旧信里。

奶奶在逃亡路上的信里还提到了“店里”,说明春和照相馆一直开着,或许直到金卓平“进去了”才被迫关门。

夫妇俩没有上前线打仗,却依然殉国,那么他们极有可能是传递情报的地下工作者。

之后金老板不幸被捕,或许沈夫人知道,导致丈夫被捕的那些证据一旦被发现,也会让她难辞其咎——与其落入敌手受尽折磨,不如自行了断。

又或许为了不让更多同志暴露,照相馆里还有必须处理的资料,沈夫人在烧毁资料之前,只来得及将儿子托付给两个虽无血缘关系、却值得信任的女性,处理了资料之后却已无路可逃。

姜白夜迫切地想挖掘出这些人物背后感人至深的故事。

正好,她在开店之余自己画的连环漫画也已经接近尾声,过两天就可以送去熟识的编辑那里,看看能不能在网上出版。

下一本,她便想画一个以金家三口、奶奶和阿梦为原型的故事。

当年需要躲躲藏藏的人,如今应该是为人所熟知的英雄。

等到乱世过去,活下来的金光明的确没有像阿梦一样一路躲藏下去。后来,他资助设立工人夜校、捐助贫寒学生,名字也出现在旧日报纸里。

虽然没有成为什么大教育家,但他践行了十四岁时的诺言。

无论他如今还活着还是已经去世,金光明都曾经堂堂正正地活在世人面前。

可堂堂正正不代表高调。

以前姜白夜调查金光明的身份时,并不是没有努力过。她翻过地方教育局的旧档案和教育类报刊,可真正能确定与他有关的内容只有寥寥几条。

第一条,是建国后某份地方教育局资金来源登记表里,金光明捐资修葺“春和工人夜校”,不仅捐赠了桌椅,还为女工识字班筹措了额外经费。

第二条,是一份教育类报刊里提到,他向映川师范学院捐资,设立贫寒女学生专项助学金。

那时姜白夜的注意力几乎全被“春和”两个字吸引了。

春和照相馆,春和工人夜校。

金光明大概是用这个名字纪念那一对本该陪着他长大的夫妇吧,顺便把那对夫妇教杂工识字、长见识的精神传递下去。

这次重新翻出手机里拍下来的几份报道照片,姜白夜才发现另一个细节。那份报道最后还顺带写了一句,说金光明工作之余,也投身于岭左第一纺纱厂、东方搪瓷厂开办的夜校,教工人识字。

岭左……

这个地名,也出现在了夹在刊载凛寓居士《旧伞》那一期《新时代文学》里的半封信中:“我近日巡访岭左县下辖村小……”

姜白夜懊恼地一拍脑门。之前发现那半封信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注意到呢?

大概是旧报纸里的那句话实在太不起眼了。

两个“岭左”放在一起,中间拉出了一条线,把姜白夜的调查方向牵到了另一个她此前从未留意过的地方。

搜了一下,发现某个边缘省份的确有个小县城叫这个名字。

姜白夜想,也许金光明并没有在映川生活过很多年,只是偶尔回到自己的出生地,修建春和工人夜校,以纪念在这里殉国的父母,又给家乡的师范学院设立助学金。

而他真正长期工作、扎根的地方,很可能就是那个不知名的小县城。

这个想法让姜白夜有些坐不住了。

倘若这个猜想为真,那么她此前一直在映川的旧档案里寻找金光明的踪迹,当然找不到多少。

一个不以自我宣传为目的、只在地方学校,甚至乡村村小之间奔走忙碌的人,本来就不会留下多少能被搜索引擎抓到的信息。

何况那种规模的偏远县城,许多资料也许根本没有数字化,不像映川这样的城市,一所公立中学新招聘了几个老师,都要上网公示。

她又去搜索岭左第一纺纱厂和东方搪瓷厂,终于找到了一些信息。

那家纺纱厂早已不存在了,如今被改造成工业遗址文化创意园,小地瓜上还有人分享从附近城市过去一日游的攻略。

东方搪瓷厂的资料就更少了。姜白夜怀疑,这家厂可能经历过产业升级,如此又红又专的名称后来也有可能改掉了,只是不知道现在究竟叫什么。

她搜了很久,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些小地方录入网络的资料实在太少,就算还有些资料,估计也得去当地的图书馆典籍室里慢慢找。

有那么一瞬间,姜白夜真想插上翅膀飞去岭左——一个她在几分钟前还从未留意过、甚至不知其存在的小县城。

可惜那地方太远了。绘梦小店刚经历过月英家人闹事,知夏的联名活动又正如火如荼,店里离不开人。

最近她忙得连画像预约都接得少了,何况也不可能为了几条尚且模糊的线索立刻抛下一切跑去外省。

只能说,以后“若有机会”去那里,再慢慢查吧。

想到这儿,姜白夜自嘲地笑了笑。以前在游戏大厂做美工的时候,她最讨厌这种无法确定具体推进时间的任务了,可现在却被迫接受了“若有机会”这几个字。

就像爷爷奶奶还在世的时候,她也曾想过,以后有时间了,要多听他们讲讲以前的事。

正想着,姜白夜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弟弟发来的消息。

“我明天下午来店里一趟可以吗?咱俩一起吃个饭。这边快结课了,下个星期我就要回去了。”

姜白夜看着屏幕好一会儿,没想好怎么回。

弟弟来映川这几个星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刚开始来店里时,她心里还有些别扭,总觉得弟弟像是父母派来的审查员。

可后来慢慢发现,弟弟似乎没那么多心思,反倒在教英语这件事上和父母有些观念上的冲突。

姜白夜回了一个简单的“可以”。

第二天下午,姜墨行来的时候,店里客人不多。进门时,月英正好在烘焙间门口休息,看见是姜白夜的弟弟,便出来打了个招呼。

姜墨行整个人比第一次来时放松了些。

走到吧台前,他先礼貌地叫了一声:“书宁姐。”又用眼神和月英打了个招呼。

王书宁给他倒了一小杯试饮:“姜墨行同学,品鉴一下本店未来爆款。”

姜墨行以为这是一杯甜口奶茶,没想到入口竟然是苦的。他喝了一口,努力保持着礼貌的表情:“挺……挺健康的。”

王书宁夸张地撇了撇嘴,一脸失落:“你这评价好伤人哦。”

姜白夜刚把已经画完的连载漫画修改好,准备交给编辑。

弟弟在她对面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夹着一张贺卡,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她:“这个给你看一下——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姜白夜接过来,发现贺卡上是口语训练营里所有学生写给弟弟的留言,有英文也有中文。卡片左上角还画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卡通小人,好几个学生都在上面写着:“谢谢墨行老师!”

“挺好的。”姜白夜说道,“看起来墨行老师还挺受欢迎的。”

弟弟笑了笑:“其实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很不习惯。爸妈之前一直觉得教这种课没什么意义,要么是比我小的中学生,要么是只比我大几岁的大学生,也认识不了什么‘有用的人’。他们让我要么去参加投资夏令营,要么跟着他们认识的人去参与几个项目。我当时也没想太多,就是觉得不想去。”

“现在呢?”姜白夜问。

“现在更不想去了。”说完,像是怕自己听起来太任性,姜墨行又补充道:“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他们给我安排的东西大部分都挺贵的,也的确有用。这次教课没赚多少钱,累也挺累,有些只比我们小几岁的孩子还不听话,我也镇不住他们。可我回去以后,还是会想他们。以前参加爸妈安排的那些活动,结束了就是结束了,我很少会有这种感觉。”

“这些感受,你和爸妈说过了吗?”姜白夜看着十六岁的弟弟。

他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说这些话时也谈不上多成熟,也许只是直抒胸臆,把那些平时因为年龄差距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没法和父母直说的话,先说给这个姐姐听。

姜墨行摇摇头:“就算说了,他们也只会觉得我现在年纪小,不懂事,不知道什么才重要。”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绘梦小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