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路上的信

姜白夜坐在床边,又回想了一遍今天打烊前发生的那场风波。

夏夜的晚风很凉爽,尽管云华路还没有完全静下来,她还是开了窗。

桌上摆着用来练笔的画纸被风吹得轻轻翻动,姜白夜坐在床上,面朝窗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风对话:

“阿梦,你当年也逃过婚吗?”

没有人回答她。楼下远处有车驶过,声音很快又被夜色吞没。小店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下,门却没有动。

第二天早上,姜白夜下楼时,月英已经在烘焙间里了。

工作台上摆好了要称量的面粉、黄油和其他材料,月英看着墙上贴的配方表,嘴里念叨着什么,好像昨天那场闹剧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姜白夜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才问道:“你今天要不要休息一下?需要的话跟我说,我可以给你几天假,点心少一点也没关系。”

月英抬起头,好像早就预料到姜白夜会这么说。

“白夜姐,我不用休息。”

姜白夜看着她。

月英低下头,又很快抬起来:“昨天我想了很久。以前我总觉得,他们要是找过来,我就会给你添麻烦,就像我之前给李老板添麻烦一样。可我昨天站出来和他们对峙了才发现,如果每次我都躲起来,反而像我做错了什么亏心事。可我没有做错什么,何必躲躲藏藏呢?”

这句话说完,烘焙间里安静了一下。姜白夜总觉得自己又听见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可门口没有人。

她交代月英:“要是有什么不舒服,随时跟我说,别不好意思。”

月英用力点头:“好的。”

王书宁看到月英今天照常工作,也欣慰地笑了笑:“上下班记得别一个人走。昨天袁子豪不是说这几天都会来接你下班吗?别不好意思使唤他,这种时候,男朋友就是用来干这个的,别省着用。”

月英脸红:“好,书宁姐放心吧。”

午休时闲下来,姜白夜又想起昨晚自己没来由问出的那个问题。

“阿梦,你也逃过婚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把月英这场风波和阿梦联系在一起。

也许是因为自己做过的那些梦,也许是因为凛寓居士留下的婚姻自由倡议书,也许只是因为当一个年轻女人被家人逼着走向一桩不情愿的婚事时,百年前和百年后的痛苦本就拥有相似的形状。

姜白夜已经好些天没去储藏室翻旧物了。虽然月英家人的到访让小店所有人都受到了冲击,可她觉得,无论是自己还是月英本人,反倒都比事情发生之前放松了一些。

好像一把刀悬在头顶,悬而未决之时,比它真正落下来把自己砍伤之后更令人难熬。

她又看到了那本算盘教程。这次却没翻开,而是拿起了属于爷爷的那堆杂物里另外几本教材。

爷爷奶奶真是好学的人,哪怕生活已经稳定下来,也从没有放弃继续学习、精进自己的脚步。姜白夜在心里暗自下定决心,自己以后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没过多久,她便在一本封面磨损得很厉害的会计技术书里摸到了一张折过许多次的信纸,外面还包了一层塑料纸保护。

这封信大概曾被爷爷拿来当书签,因为夹着的那一页还记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姜白夜把信纸抽出来,小心展开。里面的字又大又粗,写得并不好看。

她轻笑了一声。这么大大咧咧的字,她实在太熟悉了。该不会是爷爷奶奶年轻时候,奶奶写给爷爷的情书吧?

开头写着:“三哥,我现在平安,你不用担心。”

姜白夜怔了一下,奶奶家里只有一个大哥、一个弟弟,和一个未满月便生病夭折的小妹,没有什么“三哥”。

她又很快反应过来,爷爷倒是在家里排行第三,奶奶这么称呼他也不奇怪。

“我和太太托付的姐姐,还有明儿一起往西边走。路上不好走,好在明儿还算懂事,就是刚上路那几天,夜里偶尔会惊醒,问他娘什么时候过来。姐姐叫我不要哄他,说娘马上就来,只说他娘有要紧事,叫他先跟着我们好好活。”

明儿指的是金光明吗?

还有“太太托付的姐姐”,姜白夜立刻想到了阿梦。

信里没有写那位姐姐的名字,甚至连姓都没有,很符合阿梦这个人在爷爷奶奶旧物,以及目前找到的所有线索里出现的方式。

可姜白夜大概能猜到,奶奶写这封信的时候,越是不敢提,越说明那个人的身份重要且私密。

“你千万不要回旧街打听店里的事,若是谁问你,你也说不知道,或者说和我没联系了。那边现在乱得很。离开前,街上有传闻说先生进去了之后,怕是凶多吉少。我从太太那天托付明儿的表情,也能猜出一二。临行前太太说,她会把该烧的都烧了,至于她自己,会想办法逃出去。我想知道太太现今究竟如何,又怕知道了心里难受。姐姐说,不许回头。太太把明儿交出来,就是要他好好活。”

这段话的信息量好大。写得很直白,没什么文采,可姜白夜读到这里,心里还是堵得慌。

店里、先生、太太、姐姐、明儿。

一个不复存在的照相馆,一对凶多吉少的夫妇,一个被托付的孩子,还有两个带着孩子继续往前走的年轻女人。

短短几行字里,她已经看见了战乱中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信纸下一段的字迹有些乱,像是写信的人当时手指发冷,冻僵了似的。

“孩子白天不闹,还抢着帮我背包。他才这么点大,没到十岁,倒像个大人一样,叫我们不要累着,可我知道他心里害怕。前些天住在一间破庙里,他不肯睡,只摸着太太留给他的那张照片。姐姐后来坐到他身边,陪他说了很久的话。我迷迷糊糊的,只记得他哭了一会儿,哭完就睡了。”

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也许已经知道父母出了事,也大概猜出“再也见不到”是什么意思了。

在奶奶的信里,他懂事地不哭不闹,白天还帮着两个照顾他的姐姐背包,夜里却捧着母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影像,在陌生的地方不敢睡觉。

“姐姐不光画画的时候安静,为人还稳重,胆子也比我大。跟着一群人出逃,遇上宪兵盘问,她把明儿说成远亲家的孩子,又说我是她表妹。我差点说错话,还好她悄悄用脚踢了我一下。三哥,她不像我这样没见过世面,她读过书,懂好多事。可她也会害怕。我在破庙里醒来,就见她坐在门槛边上,好像一晚上都没睡呢。”

“画画”这两个字,再一次确认了奶奶同行者的身份。

在这封字迹粗糙的信里,阿梦是这支三人逃亡小队的领头人,带着孩子逃亡,也保护着比她更加慌乱的奶奶,却同样在对未来的恐惧中强撑着。

信纸翻到背面,奶奶又写道:

“你别怪我不回去。太太在我们临走前看着我们,那眼神我忘不了。她叫我们记住,路上哪怕遇到熟人也不要信。我这辈子没听过这样的话,听完腿都软了。姐姐答应了,我也跟着点头。不是信不过你,可太太的嘱托,我不愿违背,所以我现在在哪儿,也不好告诉你。何况姐姐也不愿太多人知道她的去处。”

姜白夜觉得自己的泪水快要夺眶而出了,连忙把信纸拿远了一些。

半晌,她才继续看最后几行。

“昨天明儿背着姐姐,悄悄和我说,他其实不是什么都不懂,还问我,他爹娘是不是已经死了,为什么会有人要他爹娘死。我也答不上来。最后只告诉他,有些人没了,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事,而是因为他们要护着别人活。明儿听完也没说话,只把太太的相片收进衣服兜里。我以前不懂这些事,现在也不算懂。只知道先生太太都是好人。若不是他们,我也不会多认得那些字,今日和你写信,也不会知道女人还能有别的活法。现在我只想把明儿带出去,也算对得起他们。若是上天有奇迹,让他们一家还能团圆,我也是功德一件;若是不能,他们在天上看着明儿长大,应该也会欣慰得很吧。”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落款没有名字,只写了一个很小的“霞”字——奶奶的名字。

姜白夜坐在储藏室微凉的地面上,手里捧着一张薄薄的信纸,很久都没有动。

这封信里没提阿梦的名字,没解释这位“姐姐”究竟从何处来,又为什么像曾经照顾过沈夫人和新生儿的奶奶一样,也会得到如此信任的托付。

可它又证实了姜白夜此前的猜测——奶奶真的和阿梦、金光明一起逃亡过。

而且就像十四岁的金光明写下的那封信里说的一样,金卓平夫妇不是自然死亡,而是为国捐躯。

沈夫人说“该烧的都烧了”,又让奶奶和阿梦隐去金光明的名字。这些细节足以让姜白夜明白,那家照相馆背后一定藏过不能被人发现的东西。

甚至金卓平夫妇的牺牲,也很可能和照相馆的秘密有关。

沈夫人和奶奶、阿梦最后一次见面时,她托付给两个年轻女人的也许不只是自己儿子的性命,还有一段必须守住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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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梦小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