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你怎么不管他叫哥?

清晨六点,天色灰蒙蒙的,整个宿舍都很安静。

喻随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摸枕边的手机。他躺了几秒,接着去拿充电器插上,然后坐在床沿一动不动,脊背绷得笔直眉目却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发了近半小时的呆,才起身下床。

喻随趿着拖鞋走进浴室。电动牙刷嗡嗡震动,他一边刷,一边划开手机,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张机票。

那个陌生男孩在顾淮房间里,待了接近四十分钟。

他们做了什么?

顾淮是自愿的吗?

喻随目光暗了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拖着往下拽。

是不是因为自己总缠着他,烦着他,把他逼得喘不过气,所以他才借着出差的机会,在海市寻找自由的空间,这样的事情,会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他吐出泡沫,含了口水漱口。垂眸时,视线微微一顿。

白色的陶瓷池壁上,晕开一片淡红色的血水。

喻随绷起眼皮看向镜子,才发现自己嘴角沾着没冲干净的血沫,下唇内侧的牙龈正往外渗血。他眨了下眼,又用冷水反复漱了几次口。

他拧干毛巾擦了把脸,抬起头,定定看向镜中的人。

镜中那张脸没什么表情,脸色苍白,瞳孔漆黑却空荡荡的,嘴角冷冷抿成直线,看起来漠然又颓败。

喻随看着,动作慢慢停住。

——我原来是这副样子吗?

死气沉沉的脸色,阴郁空洞的眼神,身上一点活人气息都没有。像一株晒不到光的植物,在潮湿角落里悄悄腐烂。

如果顾淮看到,大概会吓一跳吧。

从小养大的小狗,怎么突然就变得面目全非了。

喻随对着镜子,没什么笑意地扯了一下唇角。

镜中人也跟着动了动,那笑容麻木又勉强,比不笑更悲凉。

顾淮不喜欢这样的。

不能这样。

“咚咚咚——”

敲门声骤然响起。

齐航睡意朦胧的催促,隔着门板传来:“谁在里边!好了没啊?我膀胱要炸了!”

喻随眼皮动了动,伸手抹了把脸,拧开门走了出去。

齐航立马冲进来,“我的天,你再不出来我就要尿裤子了!”

上午没课,但喻随还是收拾了书包去图书馆。

临近八点的校园逐渐热闹,楼梯间人来人往。

喻随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完成了机票的退款申请。他视线落在虚空里,一级一级地往下走。

还有最后三级台阶。

喻随感觉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风,下一秒,猝不及防地被人拍了下肩膀——

“嘿!一大早发什么呆呢!”

喻随眼皮一跳,跨出的右脚骤然踩空,紧接着整个身体失去平衡,顺着最后三级台阶摔了下去。

剧痛迟了半秒,才像海啸般从脚踝冲上脑门。

他蜷在楼梯转角,一时动弹不得,耳旁只有自己压抑的抽气声,和头顶齐航惊慌失措的呼喊:

“喂!喻随?!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齐航手忙脚乱地送喻随去医院,挂号,排队,从开单到拍片检查就耗了近两个小时,全程抱着喻随的书包和手机。

期间,他还帮喻随接了个电话。

等喻随被护士推出来,齐航才从座位上起身,连忙把手机递给他,“刚你哥给你打电话了,我帮你接的。”

听到“哥”字,喻随黑沉的瞳孔才微微动了动,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说什么?”

“没说啥,”齐航回忆了一下,“我说你摔了,在医院呢,他问严不严重,我说检查结果还没出来,他就说麻烦我多照顾你,然后就挂了。”

喻随垂下眼,没再说话。

他想:你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吗?

这个念想,在太阳西沉前彻底落空了。

医院检查结果是右脚踝韧带撕裂,医生包好药后,喻随便杵着拐杖回学校了。

齐航愧疚得不行,鞍前马后地伺候,简直随叫随到。

喻随躺在床上,下午给顾淮发了条信息,说自己没什么大事。对方回了个“嗯”,就没下文了。

他心里有点难受。

是那种期望落空,又不愿拿这种事绑架他、耽误他工作,理智和贪念纠缠不清、不上不下的难受。

傍晚时分,天空弥漫着火红的晚霞。

喻随坐在书桌前刷题时,手机突然响了。他扫了眼屏幕,瞳孔微微一缩。

“哥。”他接起来,声音雀跃,“你忙完了?”

顾淮静了一秒才出声:“下楼。”

喻随愣了愣,心脏忽然被什么轻轻捏着,开始发烫:“什么?”

“在你宿舍楼门口。”顾淮说。

“你、你回来了?”喻随难以置信。

顾淮嗯了一声。

“哥真的回来了?”喻随又追问了一句,确认这不是幻觉。

顾淮低啧一声,“再废话,就别来了。”

“别!” 喻随急忙抓起旁边的拐杖起身,“我马上下来,很快!”

——魔法奏效了,顾淮真的出现在眼前了。

“慢点。自己能下来吗?”顾淮说,“宿管不让进,哥在这儿等你。”

“能走,有拐杖呢。”喻随迫不及待,“哥等等我。”

见“保护动物”突然起身,正玩游戏的齐航立马放下手机,冲过来:“哎哟喂,您这是要去哪?吩咐一声,我来就行!”

“楼下。”喻随避开他的手,“我自己下去。”

“那哪成!”齐航一把扶住他,“拐杖哪有人肉垫好用,万一再摔一次,我罪过可就大了。”

喻随犹豫了一秒,不想浪费时间,便把手臂搭上去。

两人走到大门口时都出了一身汗。喻随站在三号门中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香樟树下的顾淮。那人穿着剪裁利落的休闲风西装,黑色戗驳领双扣马甲,搭配同色锥形西裤,在严肃的商务风格下添了几分松弛。从头至脚,都散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矜贵与锐利。

他刚抬手想招呼,对方就抬眼望过来,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显然还在处理工作。

喻随笑起来,用口型无声地喊了句:“哥。”

齐航转头看他,立刻愣了一秒。

他跟喻随同窗快一年,见惯了那副高冷寡言的样子,几乎没见过他这样笑。

特别好看。

像厚重的云层悄悄裂开一道缝,底下全是耀眼的光。

他没忍住,伸手就捧住喻随的脸,使劲揉了揉,又看了看:“没想到你还会笑啊。”

喻随脸色立刻沉下去,眉头也皱起来。

他杵着拐杖不方便,只能用一只手拍开他的爪子,“别碰我。”

“行行行,不碰不碰,”齐航笑嘻嘻地收回手,“没想到你脸还挺好玩的,又白又软,皮肤比女生还好——”

话没说完,就被喻随冷冰冰的眼神剜了回去:“赶紧滚。”

“别瞪了别瞪了,我这就滚。”齐航转身时又手贱,抬手揉了两下喻随的头发,余光无意扫了眼去看顾淮,发现对方正往这边看,不知道看了多久。

远远对上那双眼睛,他没由来地一阵心慌。

是那种野兽盯着入侵者的压迫感,有些渗人。

喻随侧目而视,与那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心跳慢慢加速。

顾淮已经挂了电话,慢条斯理地朝他走过来。

他在喻随面前站定,目光落在他裹着绷带的右脚上,看了几秒,然后瞭起眼皮。

“真能耐,”顾淮语气沉静,听不出情绪,“走个楼梯都能摔成这样。”

喻随敏锐地察觉哥哥不太高兴,他握着拐杖的手指紧了紧,说:“不是自己摔的。”

“哦?”顾淮面无表情。

“是齐航突然在背后拍我,”喻随说,“吓到了,才会摔。”

顾淮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扶着他走向停车场。

车内气氛很低。

顾淮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单手握着方向盘,全程没说半个字。

喻随被他这种无声的冷压得不太自在,主动找话:“哥,你突然回来,怎么没提前跟我说一声?”

顾淮眼皮都没动一下,像是没听见。

喻随偏过头看他:“你怎么不理我。”

“我跟你很熟吗?”顾淮突然开口。

喻随一怔,委屈道:“才分开一天,怎么就不熟了?难道你出个差,就有别的“狗”了?”

顾淮又不理他了。

喻随摸不准他这脾气是因为自己受伤,还是因为耽误了他工作,只能继续找话。

“你干嘛这么凶...是不是因为我耽误你工作了?”

对方沉默。

“哥为什么心情不好,是太累了吗?”

“.....”

喻随只能不断说话,试图撕开这份沉闷。

“今天这事儿真不是我想摔的,昨晚没睡好,脑子不清醒。齐航突然跟我打招呼,我没站稳就摔下去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的脚真的很痛,哥都不安慰我。”

顾淮还是不说话,脸上也没表情。

喻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想了想,虽然确实是齐航的责任,但人家今天跑前跑后,全怪他也不合适。

“不过齐航也不是故意的,他知道闯祸了特别愧疚,带我去医院,忙上忙下,医药费也是他出的,连上厕所都扶着我。”他说,“我已经原谅他了。”

顾淮啧了一声:“你怎么这么吵?”

喻随愣了愣,莫名有些无措。

明明是想解释清楚、哄他消气,怎么反倒让他更生气了?

他抿了下唇,继续道:“哥为什么冲我发火?我只是跟你解释这是个意外,齐航那个人本来就——”

话没说完,顾淮冷冷笑了一下。

“齐航来齐航去,叫得还挺亲。”

喻随又愣住,悄悄瞥了他一眼。

“你怎么不管他叫哥。”顾淮又说。

喻随眨了眨眼,瞬间反应过来。

——顾淮是在介意属于“哥哥”的位置被威胁,所以吃醋了吗?

他心底的郁闷忽然散了大半,“我只有你一个哥,才不叫别人呢。”

顾淮终于扫了他一眼,但脸色没好到哪里去。

喻随凑近一点,软着声哄:“哥,别生气了,好不好?”

见他不接话。

喻随再接再厉,捡着他或许愿意听的话说:“你要是早点告诉我今天回来,我就能多开心几个小时了。”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哥,以后在微信上多理理我呗,别总回一个字。要不发发表情包也行,这样就不会冷冰冰的了。”

顾淮依旧油盐不进,半句不肯搭腔。

喻随也不气馁,耐着性子絮絮叨叨说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软话一句接一句,像羽毛似的往人耳边挠。

正说着,手机就响了。

喻随接起来,那头传来齐航大大咧咧的嗓音:“晚上还回宿舍睡不?回的话我等你。”

“可能不回了。”喻随说。

“那行,你要回来就打电话,我随叫随到。对了,你阳台晾的衣服我先帮你收进来了,叠好放你床上了啊。”

“谢谢。”

“害,谢啥,”齐航笑了一声,“这几天连你内裤我都包了,顺手的事。”

喻随皱眉:“我手又没残,挂了。”

顾淮余光瞥了一眼,面色阴沉。

电话切断后,车厢里陷入更深的沉默。

“哥——”

喻随刚想开口就被对方冷冷打断。

“安静点,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车子驶上滨海大道,窗外的暮色沉沉地压下来。

喻随用力扣了扣手指,只是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很快,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悄无声息地砸在手背上。

突然,顾淮在路边刹了车。

“下去,”顾淮语气不耐,“哭够了再上来。”

喻随心脏狠狠一抽,看了他两秒,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很听话地伸手去拿后座的拐杖,慢慢挪下车,然后特意走远了一点,在离车二十米外的石椅上坐下。

他一开始还忍着,后来就忍不住了,肩膀一抖一抖,哭声闷在喉咙里,看上去可怜极了。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个阿姨还递了包纸巾过来。

喻随含糊说了句谢谢,低着头伸手接了过来。

顾淮坐在车里,正透过后视镜,心烦气躁地盯着那道模糊不清的侧影。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有什么资格生气。是不是这段时间毫无底线的越界,连他自己的脑子也开始不清醒了。

他在车里僵坐了快十分钟,才推门下车。

喻随还低着头,眼泪根本停不下来。

顾淮最看不得他这样,方才在车里看不见脸,还能硬起心肠,此刻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所有火气都瞬间溃不成军。

“喻随,你怎么这么爱哭。”他的声音有点哑,藏着点无可奈何。

“对不起。”喻随哽咽着说,“我很快就能消化完,哥再给我几分钟吧。”

……

“不是让你别总道歉。”顾淮面无表情地垂眸。

喻随低声道:“可是你生气,我说什么你都不理我——我只能说这句话。”

空气凝固了一瞬。

“抬头。”顾淮说。

喻随摇头。

顾淮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去,微微仰视那张湿漉漉的脸。

“别哭了,”他声音轻了些,“是哥不对,不该跟你发脾气。”

顾淮伸手,慢慢擦掉对方脸颊上的泪,又用拇指蹭了蹭眼下那颗小痣,“哭成这副德行,都不好看了。”

喻随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下巴抖得越来越厉害:“顾淮,我可以抱你吗?”

小孩就是这样,越哄,反而哭得越凶。

自己养大的崽,惯着吧。

顾淮静了会儿,嗯了一声。

“抱吧。”

随:委屈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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洄冬
连载中春归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