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你没事!”
岁杳睁开双眼,视野内是一片明亮的洁白。她盯了盯,转过头,虚弱说:“心怡,是你啊。”
黄心怡坐在病床边,脸色白得吓人:“你真是吓死我了。”
岁杳想要坐起来,黄心怡立马上手去扶,抽出枕头给她垫在背后,担心说:“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
岁杳点点头,她想到昏迷之前看见的场景,又痛苦地闭上双眼,嘴唇颤抖:“到底怎么回事。没记错的话,当时我的脚边是一颗眼球,那团抽搐的肉,是人啊。”
黄心怡眼眶微红,眼皮底下略有乌青,她这么一个在乎外貌的人,也有面容疲倦的一天。
黄心怡涩道:“是铃兰姐,她跳楼了。”
听到答案,岁杳浑身血液倒流,如坠冰窖。哪怕已经有了猜想,可真相真的摆在面前时,又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接受。
岁杳双手掩面,肩头颤抖,再也忍不住大哭出来。黄心怡摸着眼泪,低着头,两人就这么一起哭了好久好久。
“如果,”岁杳声音嘶哑,“当时我们陪在她身边,她是不是就不会做傻事。”
黄心怡只感到撕心裂肺的痛,她摇头道:“你别这么想。铃兰姐她......太累了。她的房间留了一封信,是给我们的。”
岁杳抬头:“写了什么。”
黄心怡拿出那封信给岁杳。
岁杳打开折成两道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着:
见字如我:
两个小家伙,当你们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请不必为我难过,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或许你们会认为我很傻。
为什么不能多坚持坚持,只要狠下心割断一切,一定会有更美好的未来。
很抱歉,我辜负了你们的期望。
我活了二十八年,斗争了十几年。
我前半生所有的一切在这里扎根,我真的没力气再做什么了,真的太累,太累了。
我知道你们两个是善良的小女孩。
所以,不必为我难过。
当我决定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与幸福。
啊。
终于要解脱了。
终于能够亲手把自己拉出深渊沼泽了。
死亡,在世人眼中如洪水猛兽可怕,但在我眼里,死亡,不过是自然规律。
人终有一死,这是一件正常且稀疏平常的事情。死亡,是一颗种子,我坚信,意志不死,我终有花开的那一天,生生不息,生生不息。
我,还有你们,都走在一条看不尽头的独木桥上。
世界总定下许许多多莫名其妙的规则,我应该温柔,贤良淑德,会做家务会做饭,能任劳任怨贡献一生,做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妻子。
我不应该有太多的思想,不能有太大的野心,上学工作不能离家太远,结婚必须听父母的安排,彩礼钱必须孝敬父母,工作的工资必须上交作为家用。
我的一生必须在他们的安排下进行,一点别的想法差错都不能有,我好痛苦,我想尝试不同的职业,去往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国家,可一旦我有了与周围人不同的想法,所有人就会来围剿我,吃掉我。他还有她,都一样。
我告诉自己,哪怕痛不欲生,也不要麻木被同化。
是我高估了自己,更可怕的是我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被那些观念啃食殆尽。
我无法主张自己的身体,所有人都盯着我的肚子、我的子宫。
我只是想活着。
可是好疼啊,好疼好疼。
世界将人分为三类,主食、配菜、食客。
我从一出生开始就被贴上标签,标注好价格,知道商场冰柜里的猪肉么,我就是里面的劣质猪肉。
熟悉的人全都是等待进食的食客,我每当想起来都会发抖,害怕哪一天被吃掉。除非我成为它们的一员,可我不愿。
两个小家伙。
请记得,灯火通明,阖家团圆时,回过头仔细看看,背后站着的到底是谁。
或许是亲人,又或许是饥饿的食客......
活在这个世界上太难过,我只是提前结束了我的绝望和痛苦。
请不必为我悲伤,我很轻松,这是我最后的绝对的自由。
我希望未来桥上会有更多更多的同行人,很抱歉,我坚持不到那个时候了。
我原名叫做朱望睇,成年后,我亲手改了名字,朱铃兰。
儿时,最幸福的事,就是躲在院子里盯着隔壁家的铃兰花听着隔壁家放虫儿飞,我喜欢铃兰花,代表幸福与纯洁。
可以的话,能在我的墓前送一朵铃兰花吗?
如果你们看见这封信,我想说,谢谢你们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陪着我,谢谢。
人生的路还很长。
祝你们有一颗坚强无畏的心。
祝你们永远都是你们。
祝你们有一个光明灿烂的未来。
祝你们岁岁平安、无忧无虑,要勇敢、快乐、幸福、自由地活下去、活下去。
祝好,祝再见。
愿未来的世界没有刀叉。
那时,我们再相逢。
......
满篇满纸字字诛心,句句入骨。
一个女孩儿想要结束生命拥有千万种理由,亲人、朋友、爱人,乃至是苍凉的世界。
活着是什么,死亡又是什么。
岁杳或者是她们,曾经都说过同样的话:我只是想平静的活着。
有时候又会非常困惑,人,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岁杳曾给了自己一个答案,活着仅仅只是活着,死亡仅仅只是死亡,这只是两个动词,没有任何意义。
岁杳早已双手颤抖,泪流满面,明明已经哭了很久,没有眼泪可以流了,为什么,仍是啼哭不止。
黄心怡同样失魂落魄,她坐在一旁,满脸倦容,哑声道:“铃兰姐,已经很努力的活过一次了。至少,最后是幸福快乐地离开。”
岁杳摇着头,指着心口,迷茫望向黄心怡:“为什么这里这么疼,好疼好疼。我跟铃兰姐相处不过几小时,可是为什么,我会觉得好疼好疼。”
这样撕心裂肺的疼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出现过了。自从上中学起,岁杳就学会如何让自己隔绝世界,断绝一切不必要情绪,没有难受、心疼、痛苦、开心、幸福等情绪,以此达到常年波澜不惊。
她早就失去了感知幸福、爱、共情他人的能力,没有梦想没有爱好没有希望,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的空心麻木人。
她学会把世界当做游戏,她只是其中一个玩家甚至npc,日复一日扮演好自己的身份,去活着,只要等待物理意义上宣判死亡的那一刻就能够退出游戏。
但从遇到黄心怡开始,一切都在慢慢改变。
她有了朋友,有了不一样的日子。
后来,遇到了很多事很多人,遇到了时空穿梭遇到了陈昭,从身无一人,到多了一个一个的朋友。从心脏麻木到心泛涟漪,从活着到生活。
悲伤笼罩,岁杳满脸泪痕:“我好疼啊心怡,我好疼啊啊。”
黄心怡抱住她,温柔地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脊,脸颊上是两行泪痕:“会没事的。”
一时间,昏迷之前耳边那句‘会没事的’,好似在此刻重合。岁杳抬起脸,迷茫询问:“心怡,是你吗?昏迷之前我听到的,是你吗?”
黄心怡沉默。岁杳却固执地一遍一遍地问:“是你吗?”
黄心怡闭眼,又睁开,笑着看向岁杳:“只要你想,可以是任何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岁杳突然不懂了,她现在脑子一片混乱,什么都思考不了。得不到想要的答案,索性,不想了。
朱铃兰跳楼的事情影响甚大,哪怕走在小区里还能听见路过的每一人都在讨论这件事。只不过,无一例外,只是当做闲暇聊天而已。
毕竟,只是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好多人啊,不就是这样麻木又冷漠的么。大多会惋惜,但更多的是不理解与责怪。
“真是不懂事啊,父母白养这么大了,对得起含辛茹苦的父母吗?”
“听说还是个高中老师,真不知道怎么想的,这么体面的工作,竟然做出这样不堪的事。”
“怎么就这么想不开,不懂。”
“听说是不想生孩子,所以跳了。”
“哎呦,从小就被爸妈娇惯坏了吧,还真是脑子坏掉了,就因为这事儿想不开?多大点事啊。不会是跟她老公玩欲擒故纵玩脱了吧。”
黄心怡回头喝道:“一天天大嘴巴短命!知道什么叫做尊重死者吗!”
那几人一顿,道:“你怎么说话的!我们说我们的,又不是我们逼她跳的楼!”
岁杳真是受够了,恶心,太恶心了。她吼道:“就是你们这种人害死的她!”
那几人走开,喃喃道:“神经病。”
毁掉一只鸟的方法就是把它的哭泣美化成娇柔呻吟。
岁杳与黄心怡两人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所有人都认为朱铃兰的决定是错误的,是该被讨伐的,只有岁杳与黄心怡心疼她。倒显得她们是异类。
她们一路走去,竟然得到一个让她们怒不可遏的消息。
一个白发老人摇头道:“那一家人都不是人,还有她丈夫家,没有一个人去领尸体,都说晦气啊。”
一路狂奔,医院停尸房,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映入眼帘。就那么孤零零地躺着。
岁杳软了双腿,顺着门框滑下,黄心怡浑身颤抖,也快要站不住。
....
“愿远度脱一切受苦众生。罪苦六道众生,广设方便,尽令解脱。”(1)
“愿迷路人,误入险道,遇善知识引接令出,永不复入。”(2)
“愿结善缘,能令亡者离诸恶道,诸魔鬼神悉皆退散。”(3)
“最后,愿铃兰花开满黄泉引路,总令解脱,永得安乐。”
岁杳与黄心怡虔诚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再抬头,看见的是墓碑上温暖笑意的遗照。
朱玲兰躺在坟墓里,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落叶归根。
清风温柔,两个女孩子并坐在墓碑前,迎着朵朵颤抖铃兰花,轻声唱: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寥寥星火,只要不熄,定可燎原。
从天明到渐渐天黑,她们才摇摇站起身,准备离开。岁杳第一次直面死,她一直在想:“生命到底是什么?”可惜没有人告诉她答案。
“你等我一会儿,既然来了,我顺道去祭拜一个朋友。”
岁杳点头,看着黄心怡远去的背影,心中有了猜测。黄心怡不止一次提到过,早年,她有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她陪黄心怡度过了一段非常痛苦的时光。但从未有过下文,后来怎么样了。
岁杳猜出些什么,或许因为离别关系淡了,或许发生了什么别扭,断掉了。唯独没想过,那人已经不在人世。
墓园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永远只有两种颜色,黑与白。在很多人眼里,这种地方可怕、吓人,里面埋的全是人骨与尸体。这里充满了死亡与离别,是悲伤的。
哪怕是很晚了,也会有陆陆续续的人来上香,有的送了花就走,有的坐下絮絮叨叨好久才走。岁杳坐在一块石头上,旁边是别人的墓碑,照片上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笑得很开心。
“姐姐,我等朋友。我在你身边坐一会儿就走。不会打扰你的。”
白菊花瓣飘啊飘,岁杳曲起两条腿,抱着膝盖,歪着头。
昏黄的路灯照亮脚下路,同样照亮眼前人。岁杳注意很久了,在她坐的位置并行的尽头,有一个黑衣服的男人,蹲在一块墓碑前擦拭很久,坐着什么话也不说,盯着墓碑看了很久。
男人像是注意到岁杳探究的视线,忽地侧过眼来,投来目光。
岁杳一愣。
四目相接,岁杳觉得应该说点开场白,于是开口问:“你也是来祭拜亲人的吗?”
男人身形修长,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只能遥遥看清那双深邃的眼眸。
男人语气温柔:“嗯,我来祭拜我的妈妈。”
岁杳听他的语气,没忍住说:“我想你的妈妈肯定是一个很好的人,对你也很好。听你讲话,我就知道你很幸福。”
男人很短促地笑了一声,犹如浮光掠影,须臾之间便没了踪迹。他的声音平缓而温柔:“是啊,我很幸福。”
岁杳挺羡慕,认真地说:“她一定是最好的妈妈。”
男人问:“谢谢你。你呢,你来祭拜谁?”
岁杳回:“朋友,一个认识不久,但一见如故的好朋友。好姐姐。有时会遗憾,相见恨晚。”
男人说:“相识相知不在乎长久,世上从无巧合,相遇即是缘分。”
岁杳觉得她跟这人还真是有点合得来。她笑道:“你说的对。”
男人眼神温柔,指尖轻柔拂过照片,随即站直身,朝这边走来,看样子是祭拜完准备离开了。
岁杳坐着,抱着膝盖,垂着眼帘没再去看。突然,一根棒棒糖出现在视野内,她愣愣抬眸,是那个男人。
“难过的时候吃点糖,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岁杳怔怔接过,定眼一看,草莓味道的棒棒糖。她扬起笑容,举了举:“谢谢你的糖。”
男人眼眸闪烁着柔光,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岁杳盯着他远去的背影,渐渐与黑夜融为一体,直到消失不见,感叹道:“真是个温柔的好人啊。”
“这是什么?”岁杳捡起脚边的一张银色卡片。心道:“这是刚才那人掉的吧。”
她站起身来,想喊一句东西掉了,又想起来人早走了。
“算了。”岁杳捏着卡片,想着应该是名片之类的东西吧,翻过来一看,果然是。
只见,上面写着:异闻研究所院长,苏林。
(123)三句都引用自地藏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迷雾丛丛晓见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