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邹宇在别墅住了半个月。
上午，他犹豫了一下，把写完的大纲和前三章，发给了粥粥。两人同岁，因为一篇写作帖子认识，机缘巧合组成了码字搭子。这几年，粥粥已经从伤春悲秋的文艺风改成了怼天怼地的抽象风，一路风生水起。
对面安静一分来钟，断断续续弹出一串消息。
【你终于换风格了！真是可喜可贺！！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要死磕温馨治愈呢！】
【等一下……】
【你确定要写这个？】
【你管这叫双男主强制爱？】
【拉扯呢？张力呢？故事的冲突在哪里？】
【挂羊头卖狗肉呢！】
邹宇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手指停在键盘上，有点心虚。
【……】邹宇真不是故意的，他一想到要伤害到主角，就下不去手，冲突情节是一删再删，一改再改，最后就改得有些面目全非了。
【！！！】粥粥又连发了三个感叹号，【你自己看看市面上现在火的都是什么，囚禁、控制、拉扯、极限暧昧。你呢？你的攻出场就是个隐忍克制的，你的受更乖，两人住在一起岁月静好，他们的人生理想是世界和平吧！】
【你告诉我，读者看什么？】粥粥灵魂拷问。
邹宇犹豫半晌，还是打了一行字过去，【看他们恋爱日常？？】
粥粥：【……】
粥粥：【你写的这个太平了。太平了！你知道吗？】
邹宇抿唇盯着屏幕，一时间无言以对。
半个月过去了，问题一成不变。
他当然知道。
江钺不够狠辣，何自钦更是不像话，两个人相处起来别说暴力强制了，连一点真正的摩擦都没有。故事没有爆点，情节平淡如水。
要说有什么优点的话，治愈系勉强算吧。
他打了【那我改】，删掉，再打【我再想想】，发了出去。
【既然决心换赛道，就好好写。】粥粥秒回。紧接着让他不要死心眼，写文就是要挣钱，要是文章不温不火，迟早饿死。
邹宇回了一个嗯，关掉了对话框。
他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文档重新停留在人物设定那一页。江钺，偏执、控制欲强、缺乏安全感，当初设计好的所有特征都在页面上躺着，但他都没能真正融进文中。粥粥火眼金睛，一眼识破。
一整个下午心烦意乱，邹宇愣是一个字都没写出来，最后索性合上电脑，趴桌面上叹气。
晚上，陆文谦回来时已近九点。
因为应酬，晚餐是邹宇自己吃的。饭后廖叔就已经给陆文谦打过电话了，说邹宇食欲不佳，今晚吃得要少一些。所以，陆文谦特意让司机绕道城东带了甜点回来。
他提着甜点进门时，邹宇窝在客厅沙发上，听到动静茫然抬起头。
“你回来了。”邹宇抬眸打招呼。
陆文谦把甜点搁在茶几上，在他身旁坐下。
“今天写得不顺利？”他问。
“嗯。”邹宇闷闷应了一声。目光不由地随那纸袋转了一圈，又收回来。
陆文谦拆开纸袋，里面是一只白瓷小碗，碗沿描一圈淡青色花纹，盛着一块焦糖布丁，“没关系，先吃点东西再想。”
他拿起小勺，在布丁表面轻敲一下，布丁微微颤动。邹宇看着那块布丁，饥饿感一下子被勾了起来。
陆文谦却没有把勺子递给他，而是自己舀了一勺送到邹宇嘴边。邹宇一怔，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不管喂过几次，邹宇还是没有办法自然而然。
“张嘴。”陆文谦笑着，语气很轻，“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
“我自己来就行……”邹宇伸手想接勺子。
陆文谦勺尖稳稳停在他面前，又送近了一寸，重复道，“张嘴。”
邹宇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妥协。
“好吃吗？”陆文谦问。
“嗯。”
吃到一半是，邹宇突然开口。
“朋友说……我的故事太平了。”他颓靡地说，其实也是意料之内，又顺势把他和粥粥聊天的界面给陆文谦看。
陆文谦接过来，翻了翻聊天记录，问他，“要改吗？”
邹宇点点头，“她说的有道理。”
“有想法了？”陆文谦比他还上心，最好是改成少儿不宜的限制级。
邹宇摇头，认真反思自己的问题，停了好半天，才慢吞吞地说，“粥粥说的那些，我根本写不出来。”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一眼陆文谦，又低低地说，“我知道江钺的设定应该是控制欲很强的人，我写他的时候也这么告诉自己，但一落到纸上，他就变成了一个很克制甚至是温柔的人。”
陆文谦把勺子放回碗里，抬手轻抚他的后颈。
“因为江钺很喜欢何自钦。”陆文谦读懂他的言外之意，替他补充。
“因为很喜欢对方，所以不舍得强迫。
“对呀。”邹宇越发为难，“所以这很难办。他建议我把冲突放在最前面，起码黄金三章要抓住读者的眼球。”他顿了顿，最后还是实话实说，“感觉好难啊。”
陆文谦的手还停在他后颈，指尖轻柔地摩挲两下。
“我也没有演过那种戏。”他说，“认知以外的东西，演起来最吃力，但往往会有意外惊喜。”
邹宇抬头看他，听到他说，“你要是需要素材，我很乐意陪你练习。”
“这个，要怎么练？”邹宇眨了下眼睛，茫然地问。
“你想写什么样的强制，我就演什么样的江钺给你看。”陆文谦看着他，“你没有亲身经历过，怎么写得出真实感觉？”
“擦边情节，你要不要？”陆文谦继续怂恿，半开玩笑地说。
邹宇惊讶地张嘴，一时无话，垂眸又想了片刻，然后说，“最好还是不要了吧。就算我写出来了，也过不了审。”顿了顿，解释说，“十有**会被屏蔽的。”
“用词隐晦一点也不行？”陆文谦看着他。
邹宇叹了口气，“现在审核可严了。”邹宇忍不住给他举例说明，叨叨叨说了半天。说完，才发现陆文谦一直安静听着，目光深深的。
邹宇被看得有点发慌，小声问，“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没有。你说的这些很有趣。”陆文谦笑了下，“不过现在，该睡了。”
他站起来，一并把邹宇也拉了起来。
“今晚的哄睡，你准备给我讲什么故事？”陆文谦一边牵着他走，一边饶有兴致地问。
邹宇停住，瞪着一双眼睛问，“今晚还练啊？”
“嗯。”陆文谦丝毫不心软，继续压榨他的乙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