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碑魂语

——你身上有蛇妖骨,对不对?

骨饕餮的巨爪遮天蔽日,带着归墟门特有的混沌气息压下来之际,楚辞觉得自己耳朵一定是坏了,不然怎么幻听了。

他突然怪叫一声:“蛇妖骨?我身上哪来那玩意儿!”他慌忙地在身上到处摸,却摸出个在腰间绳索串上的小玩意儿,竟是片泛着银光的蛇鳞,边缘还沾着点干涸的血迹。

“这是……”赤厌认出那鳞片和楚公子蛇尾上的一模一样,“楚公子的鳞片?”

“昨日帮他处理伤口时蹭到的吧。”楚辞哭丧着脸把鳞片往地上扔,“可这破东西能顶什么用啊!”

赤厌眼疾手快,尾羽卷住鳞片,往云姝手心一塞,“这鳞片浸过他的血,够吗?”

云姝垂下眼眸,“也罢,够用了。接下来要把鳞片按在石碑的玄鸟眼睛上。”

这会一阵疾风,差点把两人吹飞。。赤厌双翼猛地振起,赤红火焰在半空织成火网,勉强挡住骨饕餮的爪风,“快!”

云姝指尖的血还没干,握住鳞片的瞬间,鳞片突然发烫,竟与她的血融在一起。她咬着牙将光丝按向石碑上玄鸟图腾的左眼凹槽,只听“咔哒”一声,石碑剧烈震动,裂开的缝隙里涌出更盛的红光,在空中凝成半道玄鸟虚影,却是缺了一翼的残像。

“还差一边!”赤厌的声音带着喘息,左翼的伤口再次崩裂,血珠滴落在火焰里,竟让火势弱了几分。

骨饕餮的巨爪冲破火网,擦着她的羽翼扫过,几根赤红的羽毛飘落在地,瞬间被黑气吞噬。

云姝看见残象,焦急地额头冒汗。怎么会这样?她分明感应到……

云姝凌厉的目光在祭坛上逡巡,突然瞥见楚辞药篓里露出的坛子,在那!

那坛子在红光中泛着微弱的金光,隐约能看见里面蜷缩的残魂影子。

“楚辞!借你娘骨灰一用!”

楚辞啊?了一声,虽不明所以,却立刻把坛子递过来,云姝接过,凝出一滴精血在上面:“以血为引,唤精怪之力,助我封门!”

坛子应声炸开,无数闪着光的青粉融入石碑的右眼凹槽。

这一次,完整的玄鸟虚影冲天而起,双翼展开时遮断了半边天,清越的啼鸣震得骨饕餮发出痛苦的嘶吼,巨爪竟硬生生停在半空,不敢再落下。

“成了!”赤厌松了口气,刚要撤回火焰,却见漩涡中突然飞出道黑影,直取云姝后心!

竟是楚家主!他不知何时潜伏在阴影中。他的半边身子已被噬影吞噬,只剩只眼睛还在转动,透着疯狂的执念:“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被汲取灵力的云姝感觉到了,可是她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预想的疼痛没有来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热。

她在冲击下艰难回头,是那惯常的玩世不恭的调笑。

赤厌想也没想,旋身挡在云姝身前,黑影穿透她的右肩,带出一串血珠,她却死死攥住楚家主的手腕,尾羽如利刃般刺穿他的心脏,“你的对手,在这呢。”

楚家主的身体在黑气中消融,临死前却诡异地大笑起来:“我没有输,没有……哈哈哈……”

笑声消散在风里,骨饕餮的巨爪终于缩回漩涡,归墟门的绿光也渐渐黯淡。

赤厌踉跄着后退,云姝立马将她接入怀里,肩头喷出的血瞬间染红了云姝的衣襟。

“别听他胡扯……他就是想,打乱你的阵脚……”

话未说完,赤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里竟混着几片黑色的羽毛。

那是被噬影侵蚀的征兆。

为何……

云姝的心绞痛,指尖的灵力疯狂涌入她体内,却被股阴冷的气息挡在外面。

“没用的。”赤厌虚弱地笑了笑,尾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噬影钻进我骨头里了……这儿不能再待了。”

安顿好云伯已是午后,楚辞背着药篓,跟在两人身后往山深处走,嘴里还在碎碎念:“我说你们俩能不能走慢点?伤员就该有伤员的样子……哎赤厌大人你别用尾羽抽我啊!”

赤厌没好气地回头:“再吵就把你丢去喂剩下的黑影。”话虽凶狠,尾羽却帮云姝拨开了挡路的荆棘。

云姝背着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她体温在下降,脉搏也越来越虚……

来到云家的灵池,赤厌刚坐下就晕了过去,肩头的伤口泛着黑气,连带着羽翼都蒙上了层灰败的颜色。

“这可怎么办?”楚辞翻遍药篓,拿出所有解毒的药材,却都在发抖,“我从没见过这种毒……噬影到底是什么怪物?”

云姝没说话,任由自己的灵力顺着簪子涌入,“祖母传我的静心诀加上我身上的玄鸟血脉可净化世间至阴之物。”不过代价是折损寿元。

后面一句她没说出口,她咬了咬牙,灵力催得更急。

这时一口黑血吐出,没多时,又是一口,“你疯了!”楚辞一把按住她的手,“这么下去你会没命的!”

“我不能看着她死。”云姝的声音很轻,眼神却异常坚定,“她为我挡过蛇毒,替我扛过天雷,现在该我为她做点什么了。”

就在这时,焦玉碎片突然滚落在地,绿光一闪,楚家老祖宗的残魂从碎片里飘出来,化作个模糊的老者身影,对着云姝作揖:“姑娘且慢,老夫有办法救她。”

云姝警惕地看着这个跟有生命一样的破碎片:“你想干什么?”

“老夫只想赎罪。”残魂的声音带着悔恨,“当年助纣为虐,害得人妖两界死伤无数,我也无法超生,若能借此机会弥补一二,也算对得起曾经蛇妖大人的教诲。”他飘到赤厌身边,指着她肩头的黑气,“噬影虽阴毒,却怕两样东西:完整的静心诀,还有归墟门的本源妖力。”

完整的静心诀早已经失传,祖母也不过知道半卷,“归墟门的本源妖力?”

“就是老夫残魂里藏着的这缕混沌气。”残魂叹了口气,“当年从归墟门里偷来的,原想用来修炼,结果人心不足,这只会耗尽老夫最后的魂魄,我虽可以给你,但姑娘需答应我一事。”

“你说。”

“找到楚家主藏在忘忧阁的‘归墟图谱’,那上面记载着所有入口的位置。若不将这些入口一一封印,迟早还会出事,务必阻止他,至于我这徒孙,还请放他一条生路。”

云姝揽着赤厌,点了点头,“好。”

残魂的身影越来越淡,“记住,图谱在……第三排架子,贴着‘女儿红’标签的酒坛底下……”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道绿光,钻进赤厌的伤口。赤厌的身体剧烈颤抖,黑气从伤口中被逼出,发出凄厉的尖叫。

有些黑气不死心,却被云姝一点点揪了出来。

所有黑气在空中盘旋片刻,最终消散。

而楚家老祖宗的残魂,也彻底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那枚焦玉碎片,安静地躺在地上,再无光泽。

赤厌缓缓睁开眼,看见云姝苍白的脸,突然伸手按住她的眉心:“谁让你透支灵力的?想让我醒来看你变成个老太婆?”

云姝被她不着调的性子逗得哭笑不得,“你管我!我乐意!”

赤厌低笑,尾羽卷过她的手腕,“我没事了,倒是你,得好好给你补补。”她瞥见旁边一脸呆滞的楚辞,突然挑眉,“楚家小少爷,还愣着干什么?去给你云姐姐找点吃的,她快低血糖了。”

楚辞“哦”了一声,往外跑,毕竟自己小命已经被托付给这两位大佬了。

“等等。”

赤厌摘下心口一片赤红的羽毛,指尖燃起金火,将羽毛熔成枚小小的红珠,变成跟红绳串上,戴在云姝脖子上:“如果我不在,以后也能帮你挡灾。”她又看向楚辞,“你也有份。”说着尾羽一甩,塞进他手里,“遇到危险就捏碎,我能感应到。”

楚辞捏着羽毛,突然红了眼眶:“你们……你们真把我当朋友啊?”

“不然呢?”赤厌挑眉,“你喜欢当诱饵?”

“……当我没说。”

傍晚时分,云姝正给赤厌换药,突然听见屋顶传来响动。赤厌瞬间绷紧身体,尾羽卷起,却见一只灰麻雀扑棱棱飞进来,嘴里叼着片熟悉的赤红羽毛。

是她留在忘忧阁附近的信鸟。

解下羽毛上绑着的纸条,上面只有潦草的两个字:“速来。”字迹歪歪扭扭,倒像是楚辞的手笔,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怪异。

赤厌的眉头皱了起来,“我让信鸟盯着楚家主的余党,难道他们发现图谱了?”

“去看看。”

“去。”赤厌挽住她,羽翼在身后展开,虽仍有残缺,却已恢复了几分力量。

楚辞也举着匕首站起来:“也算我一个!忘忧阁我熟啊!”

三人敲定计划,趁着夜色赶往忘忧阁。越靠近城区,越觉得不对劲,往日里喧嚣的街道竟空无一人,店铺的门窗都关得死死的,只有巡逻的官兵举着火把走过,盔甲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怎么回事?”楚辞压低声音,“就算楚家倒了,也不该这么冷清啊。”

赤厌的鼻翼动了动,脸色凝重起来:“有尸气。而且不止一具。”

三人绕到忘忧阁后门,果然见门缝里透出诡异的绿光。

云姝刚要推门,却被赤厌拉住,尾羽指向墙角的阴影,那里蜷缩着个浑身是血的店小二,正瑟瑟发抖。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云姝轻声道,递过去块干粮。

店小二狼吞虎咽地吃完,才断断续续说出真相:“是……是楚家的余孽!他们昨天突然闯进来,杀了掌柜和伙计,把地下室里的酒坛都搬出来了……那些酒坛一打开,就冒出好多黑影,被黑影碰到的人……都变成了只会咬人的怪物……”

“是噬影!”云姝和赤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骇,“楚家主的余党在用噬影制造傀儡!”

“怎么还杀不完了!”楚辞哀嚎

她们悄悄潜入忘忧阁,果然见大堂里堆满了空酒坛,十几个穿着楚家护卫服饰的人正围着个黑袍人,听他发号施令。那黑袍人背对着她们,手里拿着本泛黄的册子,正是楚家主的日记。

“归墟图谱呢?”其中一个护卫问道。

黑袍人冷笑一声,声音竟有些耳熟:“急什么?等用这些傀儡攻下城主府,还怕找不到那破图?”他转过身,脸上戴着半块青铜面具,露出的半张脸赫然是老熟人!

——是本该被蛇妖吞噬的西谷长老!

“老东西居然还没死。”云姝低呼。

红光闪过,西谷长老的心口突然被贯穿,他僵硬地转向角落。

西谷长老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们,先是一愣,随即狂笑起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云家丫头,赤厌妖鸟,你们送上门来,正好让我用你们的血祭旗!”他突然拍了拍手,心口诡异地愈合了。

十几个被噬影控制的傀儡从内堂冲出来,双眼泛着绿光,嘶吼着扑向三人。

“看来这些傀儡不怕普通刀剑!”楚辞挥着匕首刺向一个傀儡,却被对方硬生生抓住手腕,疼得他龇牙咧嘴,“得用灵力或者灵火!”

赤厌的火焰瞬间席卷大堂,烧得傀儡滋滋作响,却总有新的傀儡从外面涌进来。西谷长老趁机翻到柜台后,不知按了什么机关,地面突然裂开,露出通往地下室的阶梯:“我在地下室等你们!那里有份大礼等着你们呢!”

“别追!”赤厌拉住想冲上去的云姝,“他在引我们去地下室,肯定有陷阱。”她看着越来越多的傀儡,突然对楚辞喊道,“楚家小少爷,你身上还有什么?”

“你咋知道?狗鼻子吗……”楚辞立刻从药篓里掏出火折子,将剩下的符咒撒向空中,再用火点燃。符咒在火焰中炸开,化作无数火星,傀儡被火星碰到,身上的黑气瞬间消散,瘫倒在地变回尸体。

“有这玩意不早用!”赤厌拽着两人冲向地下室入口,“得在他打开其他归墟入口前阻止他!”

地下室比想象中更大,摆满了密密麻麻的酒坛,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和尸气混合的怪味,令人作呕。

西谷长老站在最深处的祭坛前,手里拿着的正是那本归墟图谱,正用匕首划破手掌,将血滴在图谱上:“归墟门开,万物归寂……长生不老,哈哈哈……”

图谱被血染红,突然发出刺眼的绿光,地下室的石壁上浮现出无数个光点,每个光点都在微微闪烁,像是在呼应归墟门的位置。

“不好!他在激活所有入口!”赤厌的羽翼金芒暴涨,刚合上的伤有裂开的趋向。

云姝的锁灵簪脱手而出,却被西谷长老用一面青铜镜挡住。白光撞上镜面,竟反弹回来,擦着云姝的耳边飞过,击碎了身后的酒坛,里面的黑影瞬间涌出,扑向楚辞!

“小心!”云姝回身,锁灵簪再次挥出,白光将黑影斩断。

赤厌忍着剧痛,尾羽如铁鞭般抽出,将西谷长老抽飞出去,撞在祭坛上。

图谱从他手中滑落,云姝箭步,一把夺下,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燃起熊熊大火。

“不——!”西谷长老发出绝望的嘶吼,挣扎着想扑过去抢图谱,却被祭坛上突然冒出的黑影缠住。那些黑影正是从被烧毁的酒坛里逃出来的噬影,此刻像找到了新的宿主,疯狂地吞噬着他的身体。

“自作自受。”赤厌喘着气,羽翼上的血滴落在地,溅起细小的血花。

图谱在火中卷曲、变黑,石壁上的光点也随之一个个熄灭。

众人以为危机终于解除,却见最后熄灭的那个光点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在石壁上烙下个诡异的符号,竟是只三足乌鸦的图案,与玄鸟图腾有着七分相似,却更显狰狞。

“那是什么?”楚辞揉了揉眼睛,以为看错了。

赤厌的脸色却瞬间变得惨白,羽翼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是,金乌图腾……”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归墟门的真正守护者,根本不是玄鸟,是金乌,传说连我们都骗了,好大一局……”

话音未落,地下室突然剧烈震动,石壁上的金乌图腾渗出黑色的液体,在地面上汇成个不断旋转的漩涡,是新的归墟入口!比之前见过的任何入口都要庞大,漩涡中隐约能看见轮燃烧的巨日,散发出毁天灭地的气息。

“怎么会这样……”云姝稳住身形。

赤厌开口,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云姝,我们可能惹上了不该惹的东西。金乌作为曾经的上古神兽,掌管太阳真火,世间妖物皆惧它三分。它的图腾出现在这里,只有一种可能——”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耳语:“有人一直在召唤金乌降世。”

漩涡中传来沉闷的咆哮,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即将破界而出,地下室的顶部开始坍塌,碎石如雨般落下。

“快跑!这里要塌了!”云姝喊到。

三人冲出忘忧阁时,整座酒楼已在轰鸣声中坍塌,扬起的烟尘遮住了半个夜空。

云姝回头望去,只见废墟中那道新的归墟入口正不断扩大,漩涡里的巨日越来越清晰,连月光都被染成了诡异的金色。

“现在怎么办?”楚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上古神兽都出来了,我们这点能耐……”

“别怕。”赤厌的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看向云姝,尾羽轻轻碰了碰她脖子上的金珠,“玄鸟也好,金乌也罢,只要是这世界的存在,总有办法的。”

云姝看着她肩上未愈的伤口,又摸了摸脖子上温热的金珠,点头:“对,总有办法的。”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三人站在废墟前,看着那道不断扩大的金色漩涡,谁也没有说话。

地上沾着血迹的青铜镜碎片,正反射着金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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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羽簪锋
连载中举镜子的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