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天生的罪人们

罪孽在时光的侵蚀下早已发霉、生锈、腐烂,融进每个人的生命底色中,晕染出不知名的恶之花,在无人的角落里肆意生长。

**

洛瑾慢条斯理地点好餐后,和江明茉聊起之前未结束的话题。

唐菲妮在加拿大上大学时被身边同学带坏,染上了毒瘾。毕业那年她合租的室友兼同学嗑药后出现幻觉,从阳台上跳下去当场死亡,事发第二天就上了当地报纸。

校方知道后立刻通知了唐菲妮的爸妈,两人连夜坐飞机赶过去才发现女儿竟然背着他们吸毒,直接给她办了休学手续领回家。

唐菲妮爸妈舍不得让女儿去戒毒所,只好偷偷把医生请到家里来帮助她戒毒,对外称说孩子生病了回家调养。

偏偏唐菲妮消停了没两年瘾又犯了,有次去外省旅游和一群狐朋狗友在夜店里偷嗨,不料被当地警察给抓了,她爸又是大半夜地坐飞机,拎了一箱子钱去赎人……

听着洛瑾的讲述,江明茉脑海中再次浮现起中午时分唐菲妮的精神面貌,她问洛瑾:“她回来后安分守己,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你说呢?”

洛瑾在对座调皮地眨眨眼,江明茉和她会心一笑。

依着唐菲妮的性子自然是不会,这几年背地里肯定小动作不断。

江明茉话锋一转,换到另一个话题:“那王在野和唐菲妮交往这事,风夏怎么说?”

洛瑾怔了怔,面上微微惊讶,江明茉立刻补充一句:“中午聚餐时我看到他们牵手拥抱了。”

洛瑾了然地一点头:“风夏让我不要和唐菲妮来往,但是每次我、风夏和王在野一起吃饭,他都会带上唐菲妮。”

江明茉揶揄道:“王在野也是不容易,从高中起就暗恋人家,现在终于抱得美人归了,偏偏家里不同意。”

洛瑾喝了口饮料,接着说:“风王两家人走得近,王在野妈妈经常和风夏妈妈各种吐槽,自家儿子怎么找了这样一个女人,甚至放话说除非等她死了,否则别想让唐菲妮进门。”

“哈哈哈哈——”江明茉放声大笑,“要我说,这两人还真是天生一对,锁死了别去祸害其他人。”

洛瑾赞同地点头道:“我也这么认为。”

之后两人又聊了很多,从各自的喜好到自身的经历,洛瑾说她是D城人,从小就喜欢唱歌,立志长大要出国。当时D城没有比较好的国际学校,所以她初中时先转到C市的清雅外国语学校,高中直升清雅。

但是她和风夏是在美国读书的时候认识的,两人凑巧都在同一所大学,因为校友和老乡的缘故,风夏时常照顾她,后来两人便在一起了,去年年初她跟着风夏回国,在两家人的见证下正式订婚。

江明茉说自己高三转学去了绯花镇高中,从国际赛道转入国内赛道很难跟得上,高考成绩如预想般不理想,后来她妈妈改嫁了一个意大利人,把她也一并带走,之后就一直生活在那不勒斯,直到昨天才回国。

在提到她的继父是意大利法国混血之后,洛瑾的眼神亮了,她好奇地问江明茉的意大利语水平怎么样?会不会说法语?江明茉一一点头,表示自己的日常沟通没有问题。

洛瑾说等她练习外语歌剧时,可能还需要江明茉帮忙纠正发音,江明茉觉得是顺手帮忙的事便爽快应下,两人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吃完东西,洛瑾说她要先回机构一趟,还有些工作要处理,江明茉打算去附近散步消食,两人在麦当劳门口分开。

街道还是熟悉的样子,下班高峰期的道路上车水马龙,电动车飙得一个比一个快,来回人行道的路人都是行色匆匆。

再远些还能看到C市有名的金光寺宝塔塔顶,在夕阳下金光熠熠,普度众生。

回忆涌上心头,那时候经常听人说:“宝塔镇河妖,清雅高中的风水好正是因为在附近能看到金光寺宝塔,佛光普照,文运昌盛。”

江明茉清楚地记得在清雅读书的那些年,因为老一辈特别信这个,她经常陪家人一起去金光寺参拜、祈福。

新年的时候寺庙里人流如潮,她和他站在大部队后面,宽大的冬衣袖子下是两人偷偷牵在一起的小手,丝毫不觉得排队等待的时间漫长。

溜达了半个多小时,江明茉重又回到清雅。

穿过熟悉的行政楼、图书馆、科技馆和教学楼,在去往学校食堂的路上有一汪人工池塘,池水清澈见底,深度大概只到人的膝盖位置。

池岸两边杨柳依依,洁白轻盈的柳絮在空中旋转、跳跃,在铺满鹅卵石的小路上扭作一团,被风一吹就翻滚着向前,越聚越多,有种家里养猫,毛团无处不在的既视感。

学校在池塘的西北角上修建了一座四角凉亭,春秋时节很受欢迎,午休时间很多学生都喜欢在这里吹风、晒太阳。

中午江明茉问过慕乘渊什么时候来清雅,他回复说有事要处理,等结束了过来。

适才在麦当劳的时候,江明茉收到慕乘渊发来的消息,说他已经到清雅了。江明茉回复说让他先去操场上逛逛,有些小商店还挺有趣,之后约在池塘边的凉亭见面。

江明茉走进凉亭,看了一圈,周六周日学校食堂都是关门休息的,因此没人往这边过来,四周很安静。

她拿出手机给慕乘渊发消息:“我到了。”

慕乘渊回得很快:“马上来。”

江明茉等了两三分钟,就见慕乘渊迈着两条大长腿从鹅卵石小路尽头过来,靠近凉亭的时候他对着江明茉挥挥手。

江明茉出于礼貌也朝他轻轻挥手,但眼睛却不自觉地看向被慕乘渊右手勾住肩的男人身上。

今天他还是一身黑,只不过黑色外套的拉链敞开了,露出里面白色的短袖。

慕乘渊穿着件浅蓝色牛仔外套,笑得一脸没心没肺,左边的酒窝延展开来,既帅气又俏皮:“你好呀~江明茉。”

江明茉点头示意:“你好。”

“我们是在路上碰到的,宋休宁,我们一届的,你有印象吗?”

慕乘渊连拍了几下宋休宁的肩膀,声音随着清风飘出去很远。

“嗯,知道。”江明茉回答,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昨天晚上我们见过面。”宋休宁说着,一把将慕乘渊的爪子从自己肩膀上扯了下来。

慕乘渊也不在意,他弯腰在凉亭座椅上轻轻一擦,看了一眼搓搓手指,然后坐下,双眼微眯,在宋休宁和江明茉两人之间游移片刻,佯装质问道。

“你们?什么时候?”

江明茉后退一步,连忙解释:“昨天晚上在S市艺术中心看芭蕾舞剧,偶遇,宋休宁的表妹也在。”

“话说,”江明茉赶紧扯开话题,在对面两人身上来回看了一会,问道:“你们很熟?”

宋休宁沉默地倚靠在廊柱旁,一副不想解释的样子。

慕乘渊见状无奈地摇摇头,他说:“按认识的时间来说,我们俩可以算是青梅竹马了。”

“看来是因为我在国际部,对国内部的事孤陋寡闻。当年叱咤校园的三大男神里除了风夏,另外两位就在我面前,却不知你们关系原来这般好——”

江明茉故意拖长尾音,语气里有些戏弄的意思。

“额……”慕乘渊拿手指挠挠下巴,脸上显出几丝尴尬,“我和宋柠檬,不是,宋休宁,我们小时候的确常在一起玩。在清雅念书那会不在一个班,我又是体育生经常要训练,再加上年轻气盛不懂事,我们都在忙着——”

“打架。”最后两字慕乘渊说得很小声,因为不好意思,从耳尖起一路向下泛出一层淡淡的红晕。

“哈哈!这倒是——”江明茉被慕乘渊给逗乐了,站累了她找了个位置坐下,“说到打架这茬,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江明茉望向一旁的慕乘渊,脸上笑容收起,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严肃:“高二下学期期末考试前,你是不是在外面叫了一帮人把高三的几个体育生打进医院?”

慕乘渊点头承认:“没错。”

江明茉继续问:“我想知道打架的原因,是因为……秦猫猫吗?”

话音刚落,之前一直低头不语的宋休宁猛然间抬头,眼神犀利地看向江明茉的方向。

外面天色逐渐暗淡下来,凉亭里没有灯,他的上半张脸隐在阴暗中。

江明茉此时注意力都集中在慕乘渊身上,并没有注意到宋休宁的小动作。

她继续问慕乘渊:“我听到的传言版本是那几人说了秦猫猫的坏话,你想为她抱不平。”

“是,也不全是。”

慕乘渊叹了一口气,他伸直了双腿,仰起脖子看向凉亭的顶端,“我爸在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走了,我妈一个人养我,每天早出晚归地特别辛苦,因为她长得漂亮,那些喜欢嚼舌根的邻居老说她坏话,还教给他们的小孩跟着说,为此我没少和人打架。”

“高一那年秦猫猫和她妈妈搬到了我家楼上,她家里的情况你们应该都知道吧?”

江明茉点头:“当时我们班上流传的版本是,她爸爸是杀人犯,她妈妈没怎么念过书,听不懂家长会上讲的东西,但凡学校里需要家长出面的事宜全是秦猫猫自己搞定的。”

“她爸爸的确坐牢了,不过是因为和人打架意外使对方重伤,她妈妈好歹是初中毕业,只是特别害怕和陌生人说话。她爸坐牢这事在她们老家Y市都传遍了,所以才大老远地搬到C市来。我们两家住得近又都是单亲家庭,熟了以后常常互相帮忙照顾。”

慕乘渊吁出一口气,继续道:“秦猫猫比我乐观,我每次见她都是一脸笑呵呵得像个小太阳,哪怕是被唐菲妮欺负。后来你们国际部去绯花镇春游,秦猫猫失踪了,还闹出了和数学老师私奔的丑闻,我当时就不相信,其实我和她——”

后面的话慕乘渊没有说出口,但江明茉猜到那时的他和秦猫猫之间,或多或少产生了少男少女那种单纯美好的情愫,因此唐菲妮才会出于嫉妒而时常在班里欺负秦猫猫。

“那几个高三的体育生平时就看我不爽,在学校里老给我使绊子,背后不知道说了多少我妈的坏话。秦猫猫出事后的某一天,我无意间听到他们在厕所里聊天,话说得实在难听,新仇旧怨加起来我就直接找人把他们给堵了。”

江明茉听完也重重叹了口气,满含歉意地说道:“对不起,当年我为了明哲保身,对唐菲妮欺负秦猫猫的事选择视而不见。”

“我知道,你、风夏、王在野,还有那个双胞胎,金什么?那时候唐菲妮来体育馆找我,你们四个总是陪她一起。”

江明茉提醒:“之一,金夕颜,双胞胎之一。”

“哦对对,我有点印象,双胞胎中的另一个我以前听秦猫猫提过,名字里有个柚,是叫金柚子吗?”

“金夕柚,夕阳的夕,柚子是朋友给她取的外号。”江明茉正打算解释,宋休宁先她一步把话都说完了。

“行行,金夕柚,是我记错了。”慕乘渊连忙举手对一旁的宋休宁做投降状。

“秦猫猫说那时候全班同学因为唐菲妮的关系都不和她亲近,每次上体育课、化学课,遇到需要两人合作分小组的时候,只有金夕柚愿意和她一组,可惜——她在那次春游时也失踪了。”

提起当年绯花镇的失踪事件,三人都默契地闭口不言。

过了一会还是慕乘渊忍不住先打破沉默:“你们说绯花镇是不是被诅咒了,无缘无故,三个大活人在一夜之间都消失了!”

“或许被诅咒的不是绯花镇,是那家民宿呢?”江明茉反问。

“这——”慕城渊脸上又露出了尴尬的表情,他挠挠下巴,解释说:“出事的那家民宿是我老家的房子。”

这下轮到江明茉吃惊了。

慕乘渊的家世她不是没听过,身边同学都说他们家有□□背景,慕乘渊打架厉害那是遗传的,手底下还养着一帮能随时叫出来干架的打手,他们家在国外还有很大的产业……诸如此类的。

如今从慕乘渊口中江明茉才得知真正的来龙去脉。

慕家老爷子有三个儿子,慕乘渊的爸爸排行第三,上面两个大伯很早就外出打拼混迹于黑白两道。慕乘渊的爸爸并不参与这些,他去世后慕老爷子心疼老幺的孤儿寡母,就把绯花镇的老房子留给了他们。

07年的时候临溪山风景区正式对外开放,加上政府的大力宣传,绯花镇旅游业逐渐走上正轨。同年风柠歌租下慕家老宅装修成民宿营业。

13年就是慕乘渊高二那年,若论以前的只是小打小闹,那次打架可谓是上纲上线,被打的几人伤势不轻,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参加训练,更不要说重要的比赛了。

慕乘渊直接被清雅劝退,他妈妈把绯花镇的老房子卖给了风柠歌,先支付完被打进医院的几个学生的医药费和赔偿金,带着剩下的一笔钱,由慕家两个大伯托人找渠道,带着慕乘渊去了澳洲生活。

“虽说如此,但后来房子的经营者、房主都是风柠歌,要说诅咒也应该和她有关。”

江明茉只是随口一说,下一秒她就听到一句。

“风柠歌死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荒野茉莉
连载中伏特加软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