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雅高级中学
2024年4月20日 星期六
在地铁的呼啸声中，江明茉又回到了曾经的母校。
下午各个班级活动和社团表演都已拉开帷幕，一路走来，隔着围墙都能感受到学校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还有校园独有的蓬勃生气。
清雅高级中学，于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由C市知府与当地士绅发起、创设、选址，1907年学堂正式开学。此后经历了中华民国，日本侵华，战争期间校舍遭到轰炸，部分教师不得不迁去S市赁屋授课，直到1945年日军战败终得在C市复校，当时只剩下一栋教学楼和科学馆，校产荡然无存。
历经百年岁月的洗礼，清雅坚守风骨屹立不倒，如今一派欣欣向荣，在C市的教育金字塔中，清雅高级中学多年来一直稳居塔尖。2009年的时候校园扩建，创办了国际部，为高中毕业后出国留学的学生创造了得天独厚的条件，如今也已有15年了。
江明茉跟着人群来到学校的操场，四周的绿树上张灯结彩，五光十色的气球漂浮在半空中，穿着毛茸茸玩偶装的学生正在和路人合影，音响里播放着节奏感强烈的K-POP乐曲，尽管江明茉并不知道是哪个时下很火的团演唱的。
说起来知道K-POP这个词还是因为唐菲妮，江明茉从小就不怎么追星，市面上近期流行的歌曲她基本没听过。因为家庭环境和个人兴趣，她的耳机里循环的大多是钢琴、小提琴演奏的古典音乐，或者是一些芭蕾舞剧相关曲目。
草坪上井然有序地搭建着一排排姹紫嫣红的塑料小棚，就像是雨后急急忙忙从泥土里冒出头的彩色蘑菇，让人看了心情愉悦。
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江明茉和大多数参观者一样，拿着手机边逛边拍照留念，都没注意到自己的脸上居然一直挂着微笑。
学生们按照班级序号经营着不同主题的商店和游戏项目，江明茉看了一会发现好多主题还都是他们那个时候玩过的，果然经典的才经得起时间的磨炼。
比如二手书籍、玩具义卖，都是每次校庆的必备活动；各种口味的饮料店，因为做起来简单，想提高竞争力的话可以利用模具制作一些外形精巧的果冻；在规定时间内从装满五颜六色的塑料小球的池子里，按照要求找出颜色特殊或者带有标记的目标球；还有砸水球、套圈圈、猜谜竞赛……
因为一早就收到池薇薇发来的消息，让她快些去他们班的摊位玩，江明茉这一路便开启了走马观花的速逛模式。
不久在操场靠近体育馆的东北角落，她找到了池薇薇所在的国际部高二A班的摊位。
摊位前围了很多学生和大人，江明茉仗着身形灵活，很快就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挤到了第一排。
原来他们班正在做tapas。
这是西班牙的一种风味小吃，量小，种类多，常用于餐前或配酒。做法是将法棍切成片，上面由厨师任意发挥加上各类食物，最常见的是在面包上刷一层奶酪或者放一片蜜瓜，然后加上西班牙薄片火腿。
正在摆弄装盘的池薇薇一眼就瞧见了江明茉，激动地朝对方挥舞起胳膊：“学姐，这边这边！”
江明茉一凑上前，嘴里就被池薇薇塞进一份身边同学刚做好的tapas，她用手接过咬了一口，酥脆的面包、清爽的蜜瓜、咸香的火腿，还有一层奶香浓郁的乳酪，比她预想的要好吃许多。
池薇薇兴奋地搓着小手，塑料手套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一脸期待地问：“好吃吗？”
江明茉用力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食物后回答：“味道真不错，你们好厉害，是怎么想到做tapas的？”
“嘿嘿，”池薇薇笑声清脆，“我们新来的物理老师是墨西哥人，本来我们班打算做墨西哥卷饼来着，发现太复杂了，后来老师提议说可以做西班牙tapas，那个比较简单。”
“结果很成功嘛！”江明茉由衷地夸赞道，又朝不远处大门紧闭的体育馆努努嘴，“这是要到晚上才开放？”
池薇薇嘴里叼着一只塑料手套，空出的右手正在手机上飞快地舞动，闻言抬头朝体育馆看了一眼，对江明茉解释说：“啊对、对的，学生会的人还在里面布置，舞会是7点正式开始，差不多6点半门就会开了。”
“这次是什么主题？”
“等一下。”
池薇薇说着放下手机，一并摘下左手的手套，和一旁的同学叮嘱了几句，随后拉起江明茉的手就往外走，边走边继续刚才的话题。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次学生会的保密工作做的特别好，知情的同学只透露说内容很精彩，学姐你就好好期待吧。”
池薇薇拿着手机看了眼时间，“戏剧社的老师通知我们都过去化妆换戏服，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演出是3点一刻开始，4点半结束，现在还有一个多小时的准备时间，我带你去后台看看。”
江明茉任由池薇薇拉着自己往学校另一边的礼堂走去，她好奇地问对方：“你这次演的是哪个角色？”
池薇薇转过脸，露出个神秘兮兮的笑容：“学姐你猜！”
从朱丽叶开始，江明茉一连猜了好几个都没中，说话间她跟着池薇薇已经从礼堂大门左侧的一条小道进去，绕到了一楼舞台的后方。
现在是合唱团在表演，一墙之隔的大舞台上传来《友谊地久天长》的歌声，如溪水般潺潺流淌。
江明茉清楚地记得，高一那年校庆，他们A班也是合唱的这首歌。
一年一度的四月是学校的春游季，每周末学校会按照年级划分组织集体踏青活动。那一年因为20号的校庆当天正好轮到国际部高二去绯花镇旅游，所以校方将校庆演出提前到了19号，正好是周五下午。
此时的戏剧社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我外公外婆说家里出了点事，他们要来接我过去，十分钟后到校门口。”
江明茉和池薇薇刚进后台就听到这么一句话，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写满了疑惑。
最中间的化妆台周围站着好些人，有的脸上化了一半的妆，有的已经换上了16世纪意大利风格的服饰，大家都在议论纷纷。
说话的是一个已经化好完整舞台妆的女孩，她盘着精美的发髻，一条珍珠链装饰其间，由额前垂下一颗璀璨的宝石，身上穿着一条浅蓝色的华丽长裙，两边的袖子上缝有银色的镶边，在头顶吊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女孩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片惊慌失措，对面站着的高个子女人安慰她道：“没事，姜来你去吧，老师会想办法解决的。”
江明茉认出说话的女人是以前教她英美文学的凌老师，也是戏剧社的顾问老师。
她脚踩高跟鞋，身穿酒红色长裤和白色衬衫，一头长发垂顺地披散在背后，修长提拔的身形丝毫看不出她已经四十好几了。
“可是凌老师，姜来演的是朱丽叶大女主啊，她的台词多，还要唱出来，我们谁来接替她呀？”
“现在是两点，要不姜来你演完再过去吧，也就晚两个半小时。”
……
众人叽叽喳喳提出各种想法，被围在中心、名叫姜来的女孩左右为难，她的额间冒出细汗，脸色也越来越白，连刚打上的腮红都掩盖不住：“我不想让外公外婆等我，他们在电话里的声音很焦急，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然我替姜来唱吧，我可以站在幕后。”
角落里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所有人都朝着那边看去。
她优雅地坐在椅子上，外搭一件米白色西装，里面是一条白色蕾丝V领无袖及膝裙，脖子的位置系着同款材料的围脖，细细的一长条，勾勒着她纤细的锁骨，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文静美好的气息。
女人朝着人群走近，姜来的眼中迸发出希望：“洛老师，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现在的状态就算上台也发挥不出正常水平。”
池薇薇在一边给江明茉介绍：“这是洛瑾老师，她是校外的声乐老师，每周会来学校上一次课外选修课，姜来以后打算主攻音乐剧，一直在洛老师那里补课。我们这次把罗朱的传统戏剧模式改成了音乐剧表演，希望能带给观众全新的体验。”
江明茉了然，她看着洛瑾的脸，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那台上的朱丽叶谁来演？”
众人互相对视，又默默低头，没有人站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秒钟，或许过去了几十分钟，凝重的氛围让人对时间的流逝产生了错觉。
池薇薇一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最终只有她鼓足勇气举起手说：“我来吧，剧本是我、姜来还有柏安一起写的，我对朱丽叶的台词还有些印象，原来我演的神父主要戏份都在后半场，替我的同学也有时间可以熟悉人物台词。”
“好，就这么办，”凌老师思考了一会，随即拍手决定，“姜来你快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姜来感激地给了池薇薇一个大大的拥抱，匆匆换下戏服和头饰，脸上的妆都没来得及卸就如一阵风般跑了出去。
凌老师在众人中挑了一个原本戏份不多的男生，池薇薇把自己的剧本给了他，又和对方交待了几句，然后走回江明茉身边，重重呼出一口气：“接下来到我发挥真正实力的时候了。”
她语调故作轻松，可还是一脸的郑重其事，从姜来的化妆桌上拿起朱丽叶的剧本翻看起来，眉头紧锁，小脸皱得像只苦瓜。
江明茉看着有些于心不忍，柔声安慰她道：“你别怕，先和洛老师对一下内容，那些需要歌唱的部分只要稍微对一下嘴型，想来剩余的台词也不会太多。”
这么一分析，池薇薇感觉也没那么紧张了，她先和洛瑾对接完歌唱的内容，之后和扮演罗密欧的同学开始对戏，江明茉在一旁指导舞台上的走位，就这样很快45分钟过去，池薇薇将朱丽叶的部分记了个七七八八，她自己都很意外。
离上场还有二十分钟不到，池薇薇赶紧坐到化妆镜前快速给自己上妆，她边贴假睫毛边问道：“学姐，你以前在戏剧社待过吗？我看你对罗朱这部剧挺熟悉的。”
江明茉正在给池薇薇编头发，闻言轻声笑了笑：“嗯，我在戏剧社待过一个学期，后来发现自己演技实在有些僵硬就换了别的社团。”
镜中的池薇薇对着江明茉眨眨眼，一脸的好奇：“那学姐你当时演的是罗朱里面的谁？”
江明茉也学着镜中的女孩调皮地一眨眼：“秘密。”
戴上珍珠头饰，再用黑色小夹子在周围固定住，妆容大功告成，江明茉拍拍池薇薇的肩膀，鼓励她道：“快去换衣服，马上要上场了，你要相信自己是最棒的！”
“嗯嗯！”池薇薇应声，小跑着去更衣室，轻盈得像个小精灵。
乐声起，人物登场，凯普莱特和蒙太古两大家族的故事徐徐在观众眼前展开，穿梭其中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上演了一出爱情悲剧。
回忆再度拉开卷轴，江明茉想起高二那年校庆，戏剧社在一众投票下选出的表演剧目正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罗密欧的扮演者是风夏，而朱丽叶的扮演者是……秦猫猫，两人的情侣组合大受好评，还获得了那年校庆的最佳表演奖。
一瞬间她感觉脑海中有两个点成功连接了起来。
4点半，表演顺利结束，台下观众欢呼雀跃，掌声热烈如潮水般包裹着台上所有的演员，一连谢了三次幕，回到后台的众人依旧情绪高涨，互相击掌、拥抱，讨论个不停。
随着表演结束，江明茉紧绷的神经也一下子放松下来，她的胃里随即唱起了空城计。中午因为她的话刺激到了唐菲妮，聚餐不欢而散，到清雅后她就吃了一块池薇薇递过来的tapas。
之前忙着帮池薇薇记住舞台动作和走位，身体消耗了不少能量，现在的江明茉又累又饿，她打算出去找个地方吃点东西，顺便坐下来休息一会。
江明茉先问了池薇薇要不要一起，女孩点头如捣蒜，洛瑾也在一旁附和道：“正巧我也饿了，我们一起吧。”
结果池薇薇抬脚走了几步又怯怯地缩回去：“我刚想起来，校庆最后一个节目表演结束后还有颁奖仪式，今天我演的是女主角，要和老师同学们一起留下等最终结果的发表。”
“确实，颁奖典礼也是很重要的。”
于是池薇薇只好眼巴巴地看着江明茉和洛瑾两人先行离开。
她们从礼堂出来后穿过一片枝繁叶茂的大树，往学校门口走去。
洛瑾先开口说：“我听池薇薇喊你学姐，你是哪一届的？”
江明茉回答：“12届的。”
“我比你小一届，我13的。”洛瑾说完又补充道，“我未婚夫和你一样是12届的，不知道你有印象没，他叫风夏。”
江明茉停下脚步，偏头正视洛瑾，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惊讶，她笑着说：“巧了，风夏是我们班的班长，中午我们几个老同学才刚聚过餐，只不过没来得及听他说要结婚了。”
“这两年风夏经常要去各地演出，我们的婚期定在后年。他昨天和我说过今天中午有聚会，原来是和同学见面，你们一共几个人呀？”
江明茉说：“连我在内应该是五个，但有一位因为工作原因缺席了，说是直接来今天晚上的舞会。”
夕阳西下，暖橙色的光辉仿佛是打翻一地的鲜榨橙汁，迅速在淡蓝色的天空画布上扩散开来，和面前建筑的巨大落地窗形成个完美对角，折射出耀眼又迷幻的七彩光芒。
江明茉抬手遮住额头，刚才差点被图书馆的玻璃反光晃花了眼。
洛瑾做出和江明茉相同的动作，脸上露出俏皮的笑：“大晴天每次日落时从图书馆门前走过，我们都会统一抬手、遮眼。”
“哈哈哈——比起我们，你们后面几届才叫不容易，要足足忍受三年。”江明茉边笑边说，“我上高一的时候图书馆还是老破小，因为白天学生要上课、晚上国内部还有晚自习不能动工，只能挑周末和假期，断断续续到高二上学期才完工，然后我高三就转学了。”
洛瑾：“说起来唐菲妮学姐在我们学弟学妹眼中算是个传说了。”
江明茉点头，语气十分肯定：“那肯定，每天上学放学都要路过她家修建的土豪金图书馆。”
“呵呵——不止哦，”洛瑾冲江明茉甜甜一笑，嘴角的弧度却让人不可捉摸。
两人出了校门，江明茉不想走远路，指了指马路对面的麦当劳示意，洛瑾点头答应。
进门后她们找了个窗边空位坐下，江明茉太饿了，她快速在手机上选好一个套餐后提交订单付款，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她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整个上半身几乎都陷进了座椅里。
对面的洛瑾还在纠结，她微微垂着头，黑色及腰长发柔顺地披在背后，额前散落着几缕细小的碎发，精致利落的眼线勾勒出一双内勾外挑的美目，在她清纯甜美的气质外增添了几分魅惑感。
对上那一双无意间朝她看过来的眼睛，江明茉的脑海中轰地一声惊雷炸响。
尽管两人的外貌并不相同，这一刻她却发现洛瑾的眼睛和气质都和金夕柚有七八分相像，她看人的时候眼神里隐约流露出几丝疏离感，简直和金夕柚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