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的4月21日星期日,十七岁的金夕柚,就读于清雅高级中学国际部高二年级,在学校组织集体春游时,于绯花镇的民宿内失去踪影,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也没有联系任何亲友。
因为她的随身行李包也一起消失,官方给出的调查结果是离家出走,去向不明。
同一天,清雅高中国际部高二学生秦猫猫和数学老师祝余,也都一同下落不明。
多方调查后发现两人于20日深夜,先后离开高二集体入住的民宿,第二天早上出现在D城火车站,在从D城出发去往Y市的火车上,有乘客在车厢内看到两人的身影,之后他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根据监控视频和目击者的证词,官方给出的最终说法是十七岁的秦猫猫和她的师生恋对象、二十六岁的数学老师祝余,私奔去了秦猫猫的老家黑河市,至此音信全无。
重点高中组织春游,三个大活人在同一天人间蒸发,立刻在绯花镇当地以及整个C市都掀起了一阵舆论风波,风波正中心的清雅即刻取消了后续其他年级的集体出游活动。
好在事件很快尘埃落地,风波外的人只是短暂地吃到了瓜的边角料,连颗瓜籽都没看到;风波里的人咬着牙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因为生活还得继续。
然而真相往往是人们所期待的样子,并不是人们所看到的样子。时间是最无情的洪流,它席卷着裹挟着推人向前,却无法带来安慰、哀悼、公平,徒留一地的狼藉、不幸和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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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咖啡厅出来,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地铁站,江明茉突然来了兴致想要去体验一把,她离开的时候C市可还没建地铁呢。
她赶紧点开手机搜了下导航路线,确认有一站是C市大学,而大学的对面就是白兰路,真的是非常便捷。
江明茉下电梯后到机器上买好票,随后安检进站,又走了段楼梯来到等待区。
地铁站里装修、设备看着都很新,很干净,头顶上方有通风系统,空气清新,随时都能看见工作人员走动的身影,上下车的时候还有非常保险的安全门。
江明茉感到一阵强烈的安全感,在国外的时候难得搭乘到新兴的地铁,很多老站台里又脏又旧,尤其在夏天车厢里简直像被人扔了毒气炸弹,味道那叫一个难闻。
最主要的是没有安全门,江明茉每次看着站台下面明晃晃的铁轨都会不由自主地瞎想。
C市不是特别大,每一站间隔时间很短,十分钟后地铁到站,江明茉按照导航选了2号出口,出来正好是白兰路的入口,对面就能看到C市大学宽广的校区和大门。
手机振动了一下,消息栏提示有一封新邮件,直觉告诉她是今日份的匿名威胁邮件已送达。
江明茉打开邮箱,没急着点开最新内容,她先看了眼发件人,果然又是个陌生邮箱号。
她其实胆子贼大,对各类重口都全盘接受,半夜独自一人看恐怖片都不在怕的。她唯独对这种一惊一乍的没有免疫力,逛鬼屋时她可以面不改色地打先锋,却总是被同伴的尖叫声吓到。
按理来说江明茉对这些类似恶作剧般的邮件是没在怕的,只不过她现在有见不得光的秘密,难免有些畏首畏尾。
江明茉点开邮件,这次的背景换成了全黑,拉到最下方有一排点燃的蜡烛,只写着一句话:
“我来找你了!”
初看没啥杀伤力,但江明茉感觉那个或者那些,躲藏在暗处窥伺的人已经不满足于言语威胁,意欲实施真正的复仇。
十一年前的那个秘密,就要大白于天下了。
她心中有些期待,又有些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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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明茉沿着河岸,慢悠悠地边走边看风景,周六街上的人很多,两边的商店琳琅满目,团扇、梳篦、刺绣、旗袍,奶茶、咖啡、甜点、小吃……文化古韵与现代商业并蒂花开,相生相伴,和谐美好共存,倒是没有东风压了西风,亦或是西风压了东风。
这一点江明茉很欣赏,有些文化古街在现代商业的强势冲击下,往往近墨者黑,白兰路没有步它们的后尘,在蜿蜒的白兰河上独树一帜、与世无争,有朋自远方来。
风轻轻地吹过,河面上泛起阵阵涟漪,就像是一层覆盖在水波表面的皮,细腻轻薄,闪闪发光,江明茉每次看到都有股冲动想去把那层皮揭开。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这样可以抑制自己那不为人知的**。
穿过小桥去往河对岸,桥中央有穿着白色婚纱的新娘在拍照,江明茉小心地避过人群,沿着石阶缓步而下。
过桥后右拐,又走了三四百米左右,她很快便来到约定的餐厅门口。
她举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离12点还有7、8分钟。
——很好,没有迟到。
放眼望去,“江枫渔火”的店面比周围的几家餐厅都大,建筑风格低调古朴又暗藏奢华,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屋顶上还立着一排屋脊兽,栩栩如生。
江明茉觉得可爱,连忙拿出手机拍下了屋脊兽们活泼又可爱的样子。
大门靠左整齐地摆了一排小板凳,另有个小圆桌上面放着一堆随时可自取的瓜子花生、小零食和茶水,已经有好些人坐在那边等位子了。
江明茉走到门口的接待处,穿着汉服的女服务生立刻笑脸相迎,她说了包厢号,很快就有另一个服务生过来带着她往里走。
顺着盘旋如蜗牛壳般的木质雕花楼梯而上,江明茉跟着服务生来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包厢前,移门的右边墙上有亚克力隔层,里面安放着一张用小楷写的“谷雨”,很是生动优美。
服务生先敲了敲门,然后替江明茉拉开门。
她走进包厢,绣有碧草飞莺的屏风旁立着两人,闻声同时回过头来。
身穿白衬衫、黑色西裤的男人,江明茉一眼就认出那是风夏,倒不是因为前几天S市艺术中心公众号的那篇文章附带了风夏的照片,而是他和她印象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相比,没什么变化。
身形依旧高瘦挺拔,如清风般俊朗干净的面容上多了副银边眼镜,给他增添了几丝成熟和锐利之感,更贴合他如今为人师表的身份。
“江明茉?”风夏先开口。
江明茉点点头,“嗯,是我。”
风夏身旁的男人本来两手抓着手机,看样子应该在打游戏,他举起一只手朝着江明茉挥了挥,脸上露出笑容,“哟!Jasmine,好久不见!”
这个肯定是王在野了,江明茉记得学生时期他还有点小胖,现在瘦了好多,都能看见尖下巴了。头发也比以前长了不少,刘海堪堪到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上身一件深棕色宽松卫衣,下面是宽松休闲裤,猫着背,有几分日剧里盐系男主角的样子。
这个王在野比以前会打扮多了,江明茉在心中感慨,到底是开了一家装修讲究、生意火爆的餐厅,老板也得跟着一起有模有样不是。
江明茉礼貌地回以微笑,“好久不见。”
打完招呼后,三人之间就安静了下来,有些话还是等人齐了说比较好。
江明茉在窗户前拉了张椅子坐下,顺着波光粼粼的白兰河,看着从另一头缓缓划过来的画舫,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琵琶的弹奏和女人的歌声。
在这难得又短暂的岁月静好之下,江明茉眼神放空,大脑却在急速运转。
不久之后一阵急匆匆的高跟鞋声破门而入,三人纷纷往门口看去,进来的女人一身粉色香奈儿套装,拎着个同色系迪奥戴妃包,脚上一双玫红色铆钉细带高跟鞋,鞋头尖得仿佛能给地面戳出个洞来。
女人扎了个半马尾,蓬松的大波浪垂在胸前,脖子上的澳白珍珠又大又亮,正好给浓妆艳抹的脸打上了一层美颜光。
毋庸置疑,来人是唐菲妮。
唐菲妮进屋后先环顾四周,然后眼神集中到江明茉这边,上下仔细打量了一圈,张口道:“听说你一直待在意大利,怎么就没落了。”
一句话让江明茉忍俊不禁,唐菲妮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用金钱砸出奢华的外在,内里却依旧如大肚茶壶般空空如也。她看人的时候习惯半扬起下巴,刻意营造出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江明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搭,今天为了出门方便她背了个小包,所以特地挑了件有两个大口袋的黑色长风衣,内搭一件黑底红玫瑰印花上衣,下身也是便于行走的深蓝牛仔裤和黑色短靴,平价又实用,但都不是什么大品牌。
江明茉面上一派云淡风轻,温柔地笑笑:“我家那点事你们都知道,我妈给我找的继父也不是啥有钱人,我哪来挥霍的资本?”
唐菲妮又将视线集中在江明茉的脸上,左右观察一番后又说:“脸倒是比以前好看,整容了?”
被唐菲妮这么一提,原本安静地待在一边装空气的风夏和王在野都没忍住,好奇的眼神纷纷投射到江明茉脸上。
江明茉心中暗笑,这两只从她进门时看到她的脸后,眼神就不自觉地染上了惊讶和探究,只是碍于面子没有问,现下倒是正好借唐菲妮这个直肠子问出来。
“对,我整了鼻子,还做了微调。”
江明茉指了指自己高挺的鼻梁,大方承认:“去年做的,恢复得还不错。”
唐菲妮大概没料到江明茉如此直白,对整容一事竟然毫不遮掩,画着烟熏玫瑰妆的眼睛吃惊地睁大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原状。
她一手卷起自己的头发,仰起脖子骄傲地说:“我之前也去医院咨询过,医生说我原生条件不错,不用再放假体进去,要是鼻子垫得太高的话以后容易经常流鼻血……”
江明茉看了眼时间,12点已经过半了,她没心思继续和唐菲妮扯些有的没的,偏头看向风夏:“不是说所有人吗?怎么还不来!”
风夏随即拿起手机点了几下,回答说:“我给金夕颜发了好几条微信,她都没有回。”
对面的唐菲妮见自己说话被人打断,大小姐脾气正要发作,“喂——”字还没说完就被江明茉一指。
“你、闭嘴!”
江明茉也不管唐菲妮瞬间垮下来的脸色,平静如水地指向他就是一顿疯狂输出。
“今天这顿饭难道真是来叙旧的?用你那只有帅哥明星和化妆品的脑子好好想想,我们之间哪里还有交情,不过是在一条船上保守共同的秘密。现在这个秘密可能被有心人知道了想要威胁报复,船要翻了你有办法阻止?”
不止是唐菲妮,风夏和王在野两人也被江明茉的一通言论差点惊掉下巴,一时间噤若寒蝉,只有唐菲妮犹不死心地从嘴里陆续冒出“你、你你、你——”。
江明茉冷哼一声,先前的温柔早就不知所踪,语气里全是夹枪带棒:“怎么着,都觉得我不该这么对你们说话是吧!学生时期我是五人里最不起眼的,对你们一向好脾气地哄着,十一年过去了见我混得一般就合该继续把你们像祖宗一样的供着?”
话音到这江明茉突然停顿了两秒,在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嘴角突然勾起一个诡笑,调转了个方向:“风夏,清雅年年都办校庆,为什么只有今年你会挨个通知我们来参加?”
风夏迎上江明茉直逼而来的目光,抬手摸了摸耳朵,这是他觉得拘谨或难堪时的习惯动作。
江明茉觉得要让风夏这只好面子的蚌张嘴起码还得一会,她不想浪费时间,上前几步解锁手机,当着众人的面依次点开自己的邮箱,将前前后后收到的一堆匿名威胁邮件展示在众人眼前。
“收到它的肯定不止我一个人吧?”
江明茉锐利的眼神从三人脸上略过,风夏立刻心虚地移开视线,王在野装作不经意地撇过头,倒是唐菲妮有些坐不住了,开口道:“我也收到了,还以为是谁的恶作剧。”
“真要是恶作剧就好了,”江明茉语带嘲讽,“是游戏不好玩?短视频不好看?还是猫狗不好撸?这年头谁还这么闲啊请问!”
“当年的事真的万无一失吗?谁能向我保证,有的话举手!”
字字铿锵的发问中,无人应声,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刀子只有割到自己身上,才知道什么是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