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温顺地走进那安息的长夜,
怒吼,怒吼,即使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狄兰·托马斯
**
十一年前那个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的夜晚,江明茉被扔进了土坑中,腥臊的泥土又湿又冷,不知名的小虫子在她身上爬来爬去,一铲又一铲泥土不停地浇灌在她脸上,就像被宽大的胶带贴满全脸全身,扭动、撕扯、挣脱皆是徒劳,那是一种对自己命运的无力感。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
她对一切感到绝望,眼前开始放映人生走马灯,不过短短十几载,很快就到了最后第二页、最后一页。
困惑、不甘、怨恨、复仇,各类复杂的情绪纷纷上头,仿佛一管肾上腺素让她一片空白的大脑开始工作,努力地去回想新鲜的空气,美味的食物,热乎乎的洗澡水,散发清香的干净衣服,温暖有弹性的柔软床铺……
活着太美好,她舍不得就这样死去!
求生的渴望驱使着她在无尽黑暗中捕捉到一小束白光,那道仿佛生命的光辉吸引着她去追寻。
可是白光跑得真快,她在后面追着好累,直至筋疲力尽,白光在前方宛如一汪镜花水月。
——放弃吧!太累了!
——不!她不甘心!
第二道声音打败了前面的干扰选项,支撑着她哪怕是爬也要爬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四肢都已麻木,但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和白光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近在眼前。
她用力扑上去伸手一抓——
**
夜里下了好大的雨,江明茉睡眠一向比较浅,半夜被雨声吵醒,迷迷糊糊中睁了下眼,好在白天路走多了身体很疲惫,她很快又睡了过去。
早上六点的闹钟一响,江明茉便起床、穿衣,去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让自己清醒,一套程序执行地非常丝滑。
随后她快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拖着巨大的行李箱打车去S市的火车站,再从S市坐高铁回C市。
江明茉在C市有一套老房子,是外公去世时留给她的,不过房子在离市区有一个多小时车程的绯花镇,而她今天要去的清雅高中在市里,现在回老房子不太方便。
江明茉昨天特地在网上预订了一家离清雅高中很近的酒店,从酒店去学校门口只要步行十多分钟。
从火车站的出租车等候区上车后,江明茉到了酒店,将自己的行李箱寄存在前台后,她拎着小包包,一身轻松地离开了。
跟着手机导航快走到清雅门口时,连续跳出好几条消息,江明茉点进去一看,都是风夏发来的,他把江明茉拉进了一个群。
没有群名,但江明茉不用猜也知道有哪些人在群里。
她点开群的右上角,包含她和风夏在内,群成员里静静地躺着五个人。
除去风夏,唯二的男性便只有王在野,昵称是“凯撒在打野”。
这个昵称还挺符合他的个性,Caesar王,学生时代就喜欢打游戏,为人大方,出手阔绰,朋友很多,和风夏是死党,两家人之间沾亲带故。
还有两个女性,看个人信息里定位在法国马赛的,肯定是金夕颜,她的昵称是“Flora Jin”,倒是没有什么特殊的,“Flora”是她初中时就一直使用的英文名。
剩下一个只有唐菲妮,现在的昵称是“水果硬糖”,江明茉记得在学校时她和金夕颜玩得最好。
江明茉看了看自己的昵称“好一朵茉莉花”,犹豫了几秒,见进群的其他四人没有人改群昵称,于是她也保持原样,而且她觉得大家肯定能认出自己,因为名字里有个“茉”字,她上学时给自己取的英文名一直是Jasmine。
风夏先发了个打招呼的表情包,表示此群建立,让大家有什么事都发在群里。紧接着王在野就分享了一个地址,说中午12点在这里聚集,包厢名为“谷雨”。
江明茉点开地址,上面显示的是一家名叫“江枫渔火”的餐厅。
她进美食APP里面搜了搜,还是近年来C市很有名的中式创意餐厅,包厢名都是按照二十四节气取的,生意非常红火,高峰期别说包厢,连大厅里的位置都不一定能预约到。
从地图上显示的路线看,餐厅在清雅高中所在的夏鸣区隔壁——秋光区,属于C市心脏地带的老城区。
那里有一条白兰河,沿河而生的白兰路是C市有名的历史老街,也是C市古城保存最为完整的一个区域,基本延续了唐宋以来的城坊格局,两侧有很多横街窄巷,在现代社会中保持着它的古韵与活力。
现在十点半刚过一会,从学校附近打车去餐厅的话二十分钟左右,还是在算上了红绿灯的情况下,趁着时间尚早江明茉打算先去清雅看看。
清雅的南校门,也是正校门,白色廊柱上飞檐走壁,用黑色的楷书镌刻着“C市清雅高级中学”的字样。
学校的大铁门关着,但是靠近保安室的小门已经开了,外面的访客登记后就可以进去参观。
入口处的石碑上挂着鲜艳的红色横幅,上面清晰地绘有金光闪闪的大字:“热烈庆祝C市清雅高级中学迎来117周年校庆,欢迎参加2024年校友返校日活动”。
江明茉不急着进学校,她刚在微信上问了池薇薇,校庆上好玩的、好看的都在下午,晚上在体育馆里还会举行盛大的校友舞会,上午只有参观一项,很多班级活动都在最后的准备阶段,他们社团也在抓紧时间进行最后一场彩排。
于是江明茉从学校门口改道,往建筑旁边的林荫大道走去。
这些开在学校旁边的商店应该都换了好几茬,江明茉没看到有印象的,毕竟十一年过去了,有变化是正常的,人心都会变,更何况是来来往往的商铺。
沿着两边的梧桐树走到尽头,拐角处左手边有家咖啡店。
从透明的玻璃窗外向里看去,红色的桌子,桌上摆放着明黄色的郁金香,旁边是卡其色的座椅,墙纸是温暖的杏粉,墙上挂着一些漂亮的珐琅盘,明艳的装修风格,热情中透着精致,如地中海吹来的海风,扑面而来是橄榄的香气。
江明茉停住脚步,抬头、眯眼,望着招牌上熟悉的字眼“茜茜”,她的心情就像刚开瓶的汽水,噼噼啪啪地向外冒着泡。
推门而入,门上悬挂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江明茉一眼就认出角落里的那架古董钢琴,据说是老板从海外淘回来的上世纪的作品,现在上面盖了层红白格的野餐布。
这个点咖啡店里没什么客人,轻音乐在耳边流淌,空气中有一股热烘烘的烤面包味,混合着咖啡的清香与苦涩,她一直很喜欢这种味道。
江明茉往里面走了几步,路过吧台时,她激动地发现正在摆放玻璃展示柜里五颜六色小甜点的人,还是那个茜茜。
高一报到的那天中午,是江明茉第一次来到这家店,当时一起的还有金夕颜、唐菲妮、风夏、王在野,还有金夕柚。
说来很巧,那天也是咖啡馆第一天正式营业,老板的英文名叫Sissi,故而取了“茜茜”这个店名,而金夕柚在初三转到清雅后使用的英文名也是Sissi。
茜茜看到有客人来了,连忙直起身说道:“欢迎光临,餐桌上有二维码,可以扫码点餐。”
她染了红棕色的头发,化着淡妆,笑的时候眼角皱纹加深了,但十多年过去她一如既往地穿着优雅,眼睛里亮亮的,像是暗夜里闪耀的星星。
江明茉回以微笑:“好的。”
她走到最里面选了张四人座位,窗外有棵梧桐树,阳光洒进来的时候,树枝会遮去一半,剩下一半就不会那么刺眼灼烫,背向阳光而坐刚好可以把全身晒得暖洋洋的,还不用担心脸会晒黑。
那是她曾经最喜欢的位置,却一直轮不到她。
一个是级花级别的美女,学习成绩优异,深受老师和同学的喜爱;一个是捐钱把学校老破小的图书馆装修成土豪金的富家千金,背靠窗的两个座位永远属于金夕颜和唐菲妮。
风夏和王在野就坐在面向阳光的位置,她只能去隔壁角落里的二人座,虽然没有阳光,好在比较安静适合学习。
开始的时候金夕柚经常和他们一起,她就坐在江明茉的对面看书,这让江明茉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孤单。有时候风夏会过来和江明茉换位置,他嫌王在野打游戏吵,江明茉坐过去正好把作业拿给唐菲妮抄。
放学后来咖啡馆学习很快成了江明茉几人的习惯,只不过从高一下学期开始金夕柚就不怎么来了,江明茉一直以为自己是六人团体里的格格不入者,家境最一般,长得也一般,性格内向且胆小,运动又不行,只有学习还能看。
直到后来才发现真正和他们保持距离感的,是金夕柚,这个家世相貌运动学习都样样在行的女孩,和她的双胞胎姐姐金夕颜相比甚至还略胜一筹。
江明茉坐到她熟悉的二人座位上,点了一个羊角包、一杯热可可,又翻了翻菜单的气泡水一栏,看到了柠檬气泡水和桃子气泡水,她果断选了前者。
江明茉记得,在“茜茜”这里,天热的时候金夕柚喜欢喝加冰的果味气泡水,她又喜欢吃酸,每次都会挑诸如柠檬、西柚、菠萝之类的口味,天冷的时候喜欢点一杯漂着两颗棉花糖的热可可。
茜茜很快把食物端了过来,江明茉把柠檬气泡水推到对面的空椅子前,那是金夕柚惯常坐的地方。
店里的音响此时开始播放Por Una Cabeza,小提琴和口琴配合默契,起初慵懒闲适,后面激情悠扬,刚柔并济。有那么几秒钟,江明茉仿佛着了魔一般,感觉回到了十二年前。
金夕柚坐在她对面,头顶的灯光笼在她的脸上,莹白的皮肤上看不见任何瑕疵,一双内勾外挑的眼睛平时都给人疏离感,此时正带着笑意对江明茉说着《奥涅金》、《基督山伯爵》和《神曲》,而江明茉自己在热情洋溢地回应之后,和她聊起了《罪与罚》、《福尔摩斯探案集》和莎士比亚的一众喜剧悲剧。
文学说完了,她们还会聊电影,金夕柚喜欢《教父》和《魔戒》系列,而她则更偏爱《霸王别姬》和《蝴蝶君》。
乐曲接近尾声,两人充满激情的对话也告一段落,金夕柚一口气喝完柠檬气泡水,将插在杯沿上的柠檬片直接放入口中轻轻吮吸,她的面容渐渐变得模糊,最后完全消失。
江明茉回过神来,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成为追忆,残酷的现实早已把人们捉弄得面目全非,只有她孑然一人,暗自神伤。
江明茉解决完面包和可可后,拿过对面的柠檬气泡水喝上一口,里面的冰块化了味道没有一开始那么酸。她拿起杯子上的柠檬片放进嘴里,汁水酸涩,果皮微苦,刺激着她的神经。
她有十一年没见到金夕柚了。
十一年了,没人再见过金夕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