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带路果然省事。原本陆恩和艾锐已经做好了硬闯的准备，打算咬牙爬完这高塔。没想到半路撞上了巡逻的管理者，更爽的是，还一路带着他俩搭着蜂艇，顺利进入到塔内见到了域主厄霖。
“谁寄来的快递？我怎么不记得我在外星区有什么认识的人，还能给我寄东西。”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陆恩心里发虚，艾锐倒是脸不红心不跳的，甚至还故作淡定地往前递了递快递箱，“我们只负责派送快递，不清楚寄件人信息。”
厄霖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紧接着，他目光往下移，落在快递箱上，这箱子没有封口胶带，也没有快递面单。
厄霖嗤笑：“你们骗人的手段实在太拙劣了。我在很早之前就封禁了坐标传送门，内外几乎是隔绝的状态。寄快递到这？简直无稽之谈。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艾锐的身体下意识进入戒备姿态，一旁的陆恩也试图拖延时间：“我们确实是来快递的，只不过......不是现在！”管理者直逼近身，他来不及犹豫喊道：“艾锐！快跑！”
两人费尽心思才混进戒备森严的高塔，半点线索都没摸到，怎么可能乖乖被赶走。
接收到信号的艾锐立刻反应过来，侧身闪避开守在入口的管理者，全力往前冲。
可塔内的管理者数量实在太多，层层围堵，根本冲不上去。加上近日食物摄入有限，身体能量快要透支了，几番拉扯下来，体力已经耗尽。
“不好！”
几名管理者迅速合围上前，架住艾锐的双臂，不给她挣扎的余地，将她整个人抬起来扔下了高台。好在艾锐身体素质过硬，这个高度摔下来没有伤及筋骨，只是擦出了一些皮肉伤。
“把他们都赶出去。”厄霖怒道，“不许再靠近这里半步！”
两名管理者上前，没有粗暴动手，只是扣住两人的胳膊，力道强硬，虚脱的两人无法挣扎，就这么被拖着往出口走。
艾锐还想开口周旋，试图挽回局面，厄霖却偏过头，懒得给他们一个眼神：“你们是外星区的人，不受本区星际法则约束，但不代表再有这样的事，我会放过你们。”
话说到这份上，确实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两人被强硬地押上蜂艇，一路下行，全程被死死看管，没有半点逃跑和操作的机会。短短几星分，他们就被丢出了废码高塔的底层入口。
陆恩撑起来，甩了甩手腕：“痛死我了。这都什么人啊。要不是我们没吃东西，这哪儿能是我们的对手啊。”
艾锐揉了揉腰，刚才那一扔，磕得有些疼：“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确实奇怪，按理说高塔的辐射会影响人的意识，都避之不及，厄霖反而在这安家筑巢，有够反常的。”
“我们进来时完全没感受到辐射的影响，他大概率是能操控高塔的辐射开关，在背地里搞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两人都以为暂时脱离了辐射威胁，可这份侥幸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废码高塔下方，聚集了一群游行示威的荒民，发起了抗议。
“开门！我们要出去找食物！”
“封锁这么久，所有人都要饿死了！”
“让外面的商贩进来！我们需要资源！需要活路！”
“打开坐标传送门！”
“打开坐标传送门！”
“打开坐标传送门！”
底下的愤怒早已攒成了汹涌的浪潮，抗议声一层叠着一层，声浪撞击着高塔。
高塔之上，厄霖静立在塔顶廊前，俯瞰着脚下暴乱的荒民。由着这些荒民闹了一阵，他才偏过头，吩咐管理者们，戴好防辐射手环，打开了高塔的废码辐射开关。
几名管理者动作娴熟利落得很，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他们早就在无尽的煎熬里，消磨光了恻隐之心，只剩无言的顺从。
开关启动的瞬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刚才还饥肠辘辘的荒民们，脸上的愤怒和憔悴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足安逸的神情，甚至下意识做出咀嚼和吞咽的动作，机械又麻木。
辐射篡改了这些荒民的感官，在他们的脑海里凭空造出美食和充足资源的幻境，暂时抹平了饥饿与疲惫。
可虚假的幻境终究是假的，一时间能骗得了大脑，却骗不了空荡的肚子和萎缩掉的肠胃，更改变不了物资枯竭的现实。厄霖心里一清二楚，只是他别无选择。
更可怕的是，辐射喂给众人虚假安慰的同时，也在人性深处催生了无端的暴戾与敌意。远处的人尚且沉陷在幻梦之中，但凡肢体有所触碰的人，都会下意识把对方当成抢夺食物的敌人。
混乱的人群像失控的浊浪，胡乱推搡，没有人再有理智，在极度的饥饿面前，都被辐射幻觉啃碎了人性。
他们硬生生挤倒了一个瘦小的身影，枯柴似的四肢撑不起单薄的身子，宽大破旧的衣袍罩在身上，空荡荡的，那具小小的躯体孱弱得仿佛一折就碎。
没有人低头看一眼那张布满惊恐的小脸，没有人听见他喉咙里细碎的呜咽。在这群被幻觉逼疯的人眼里，倒地的人，是一只肥嫩逃窜的猎物，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鲜肉。
数只枯瘦干裂和布满泥垢与裂口的手，争先恐后地伸向了地上的人。细小的手脚胡乱蹬踹，嘴里发出细碎哭喊：“救救我，好疼！救救我！啊！”
四面八方的手同时对他进行拉扯，每个人都不肯松手，都在疯抢这唯一的“生机”。骨头错位的脆响，混杂在嘈杂的争抢声里。
片刻后，挣扎停了，哭声断了。小小的身子软软瘫着，胸口再也没有起伏了。
远处的陆恩看到这一幕，简直要疯了，他脑子一片空白，本能地往前冲。他要冲进去把那群疯子扯开，把那个人救出来。
“别去！你救不了他！”艾锐的声带着些颤抖，“你现在冲进去，只会是白白搭上自己的安危！”
陆恩胸腔起伏，愤怒催发着心跳：“难道我要看着他活生生被弄死吗！”
“如果你出事了，咱们不解决掉厄霖，往后还会有千千万万个他。”
陆恩很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咬得后槽牙都快碎了。他也清楚，现在的情行，和艾锐两个人根本没法应对，就算去了，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愤怒和无奈又怎样，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彻底没了呼吸。
就在这时，辐射被关闭了，刚才还疯魔的人群，都恢复了原样。
离孩子最近的妇人，僵在原地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随后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泪水顺着指缝涌出。
崩溃如同瘟疫般蔓延，没有人能承受这份罪孽。
全程目睹一切的艾锐和陆恩，眼前是满地崩溃痛哭和悔恨欲绝的荒民。清醒的痛苦，比饥饿更刺骨，比死亡更折磨人。
还没等众人平复下情绪，厄霖塔里的两名管理者快步走下，默然弯腰，将地上的孩子抱了回去，远远都能听到两声长长的哀叹。
陆恩本想将孩子带回去，存入骸封胶囊里，再发射到太空里，让他安息，也能够给艾锐一个安慰。
掏出胶囊的时候，艾锐就对陆恩的身份不免生出了几分疑虑。
骸封胶囊并不是常见物，即便在主星，也只有高级星际战士才配持有，专为收纳战死同伴的遗骸所用。不过眼下这个事情暂时还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撬开厄霖的嘴，查清真相。
两人趁着管理者转身返程的空档，敛息静气，悄然尾随。可没法乘坐蜂艇上去，他们只得一步一步地爬上去。塔身晶体不稳定，耗尽力气的陆恩好几次差点滑落下来。
用尽余力，好不容易爬到一处平台，刚好能看见厄霖在上行入口坐着，旁边正是抱着孩子的管理者。
管理者垂首低声汇报，满是为难与不忍：“域主，这孩子恐怕打了残念纳米针，也就只能活几十星分了，我们库存数量不多了，确定还要给他打吗。”
“打吧，这孩子受苦了，让他吃饱再走吧。”
“收到，域主。”
艾锐和陆恩悄悄绕到了窗边。看到管理者将冰凉的纳米针注射液缓缓推进这单薄的身体里。不一会儿，那具毫无生气的小身子，竟缓缓颤动了一下，眼皮轻轻掀开。另一个管理者，拿了一盘子朴素的吃食放在他旁边。
“这是哪儿，我还活着吗？”孩子撑着虚弱的身子，小声呢喃。
厄霖俯身看着他：“你先吃饭。现在还活着......但......对不起，孩子，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所有人。”他不忍心说出残酷的真相。
小孩儿捧着温热的吃食，小口咽着，看向厄霖轻声道：“域主，我不怪你。我耗了星区好多资源，能这样安稳吃一顿饱饭，已经很好了。你是我们亲选出来的域主，一定要好好守着大家，早点重建星区，让所有人都能吃饱饭，再也不要挨饿了。”
字字稚嫩，句句赤诚，却像尖锐的针，刺在厄霖的心上。
药效时间快到了，孩子的小手渐渐无力，脑袋歪倒一旁，嘴里还在努力咀嚼嘴里残留的食物，想要好好吃完这一生最后一顿饭。他实在撑不住了，安静地靠在了厄霖身侧。
厄霖红了眼眶，他又何尝不想让荒民们吃饱饭。这片星区曾经满目繁华，是他倾尽所有想要守护的家园。他不能重蹈覆辙，再让环境进一步恶化。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苦苦死守，能守一天是一天，能让大家活一天也是一天，哪怕背负煎熬与骂名。
艾锐见状小声嘀咕：“看来他也没有坏到头，还有得救。不过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他倒也脱不了干系。”
陆恩侧过头：“那你想怎么处理这事？抓起来打一顿，称霸A坐标星区，建设快递分散中心？”
艾锐摇头：“嘶......我是那种不讲道理就动手的人吗？不过，你倒是说对了一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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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高塔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