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安泰寺，天色已黄昏。
小山整个人还懵着，恍惚的坐上马车，颠簸了一阵子才回过神来。
她一把扯住卧云的衣袖，急切问：
“道长，那方丈说的是真的吗？下个月他们来做法会，能把我家的鬼全都渡了？”
卧云笑眯眯道：“当然是真的。这法会可不是他一家办的，要敢不来，那桃妖自会去掀了他房顶。”
小山想到那情景，不觉跟着笑了笑，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她一下子蹦起来，猛的撞在车顶，疼的嗷嗷大叫，却仍是忘乎所以，笑得合不拢嘴。
她拉着卧云的袖子不放，一会儿说：“太好了！我得赶紧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
一会儿说：“一个月！这么快！真想不到！一个月！”
一会儿说：“道长你真是好人！你怎么这么好！”
她把卧云袖口破洞的线都扯下来几根，也不觉得尴尬，只一个劲乐呵。
过了一阵子平静了一些，才有些不好意思。
她讪讪的松手，端正坐回自己的位置。
见卧云仍只是笑眯眯的看她，便又放松下来。
小山想起普寂述说的难处与之后的转变，忍不住问：
“道长，那只铃很贵重吧？处理浊井是不是也很难？您为什么这样帮我们？”
卧云随意道：
“说贵重也贵重，说难也难，但也就那样，谁叫我厉害呢！”
小山觉得他这气魄很好，但还记得他追了桃花精一万里没追上。
桃花精还说，白云山，穷地方。
小山不敢拆台，只心里更加感激，却又有些忐忑，担忧卧云还是想收她做徒弟。
倒不是疑心他会携恩图报，也不是有什么犹豫不决，只是比起几个时辰前，总要更难拒绝，更感愧疚。
小山一时都有些错愕。
这位道长竟是今天中午才来，认识还不到一天。
卧云见她神色，知她不信，瞪眼道：
“哦，你要拿我跟桃妖比，我是不行。”
“她从灵气时候过来，融汇两气，积累深厚，许多手段早都失传了。但我真要对上她，也不是没有自保之力。”
“而且你看那方丈，就该知道我也不差。”
又理了理破洞更大的袖口：
“至于身外之物，我若喜欢亭台广厦，喜欢把法宝珍玩摆得琳琅满目，倒也不难。”
“只是我这一门讲究个顺应本心做真我，自然随性而为。”
小山听的连连点头，发觉自己确实想岔了。
桃花精自己连一片瓦也没有，怎么真会说人家几间竹屋穷？
她说白云山穷，只是在考虑小山如果要去那里生活，日常吃用没有城里丰富罢了。
“至于说我为什么这样帮忙，你家的鬼，不简单。”
卧云幽幽道：
“都说鬼能聚阴，但就跟修行能大成一样，有没有不一定，就算有也凤毛麟角。我就从没见过。”
“灭顶之灾面前不各自逃跑，却能齐心协力，难得。”
“而且一个个伤成这样也不出去祸害人，都规规矩矩待着，委实可敬。”
卧云咂了咂嘴：
“我能帮一把，不是我发善心，是我有缘法啊！”
小山不禁自豪：“大家都是很好的鬼！”
卧云认同的点点头，忽而笑道：“当然，你要是因此大受感动，拜我为师，那也正合我意！”
小山顿时一噎，干笑两声不敢接话。
回到城里已经入夜，路过北市时小山想送卧云去定好的客店休息。
卧云却摆摆手让她回家，径自去找小道士。
小山也不客气，挥了挥手便往家去。
她没走几步就跑起来，越跑越快。心情飞扬激荡，难以自抑。
来到福佑一方大门前，小山弯腰喘了几口气。
稍歇的工夫，已有警醒的几个鬼帮着七手八脚的打开了门，巷子里的路也很快让开。
小山大笑着冲进门，呼喊道：“都来大院！有大好事！快来快来！”
她一路跑到大院中央，跳上桌子，也不管鬼们聚来多少，大声宣布道：
“卧云道长跟安泰寺说好了，下个月就来办法会，把大家都超度了！”
这一喊如平地惊雷，众鬼都不可置信。
还是二太爷最先发问，神色很是紧张：
“东家，这是怎么说的？是能把我们全部都超度了？”
“全部！”
小山立即肯定，手舞足蹈的比划着道：
“安泰寺要来办一场**会，四十九天，还要请别地的高僧一起来，刚好能超度三千多鬼！刚好把大家都超度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很快响起一声欢呼，接着一串串声音涌起来。
大多是呼喊狂笑，也有呜呜咽咽的哭声，还有许多彼此劝慰的笑语。
二太爷还在怔愣。
曹员外皱着脸哭嚎。
丁四伯已经跟一群鬼畅想来世。
张十五爷倒还淡然，一手抱着算盘一手捻着胡子微笑。
小山正兴奋，也不管有多少鬼听，在桌子上绘声绘色的表演卧云怎么跟普寂交涉，最后又把卧云说他帮忙的原因复述了一遍。
等她安静下来，才发现院子里密密的站着鬼，都仰着头听她说。
她一下子百感交集，喊道：
“你们真好！卧云道长也好！这事可太好了！”
众鬼轰然一片的叫好，有的喊“东家你也好”，也有喊“小道长也好”，还有喊“安泰寺也好”，一时间什么都好。
跟众鬼笑闹一番，小山终于感觉到饿。
她中午就没怎么吃，又早过了晚饭的时间，一觉得饿便饿得狠了。
她赶紧跑回家，灶上果然温着饭菜。
小玉眼眶是红的，但也是满脸的高兴模样，安排她坐下吃饭，自己则在柜子里翻找。
很快找出一匹深青色的麻布。
小山会意。
之前小玉想给小道士做身道袍，买了上好的麻布麻线。
但小道士爱吃，为了投其所好小玉便想着法子做菜做糕饼。
她自己也有这兴致，结果越做越多，停不下来。
问小道士，他毫不犹豫说衣裳还能穿很久，不用麻烦小玉姐，有这工夫做两个饼也是好的。
小玉定是看到卧云袖子破了，又不知道能回报点什么好，决定要做件道袍给他。
小山问：“姐姐，现在做来得及吗？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小玉笑道：“你能做的可多了，等我裁剪好，你先拿大针粗缝一道。做到后面，下摆袖口的贴边外头看不见，你也能缝。”
小山没想到还有这些，硬着头皮答应，又道：
“明天开始我来做饭吧？还有要做的干粮，你说怎么弄，我来做。”
小玉问：“道长说要待几天，具体是几天？”
“五六天吧。路上我问了，他说等五六天，忘机身上的伤好些就带他走。”
小玉顿时皱眉：“道长有什么急事吗？”
小山道：“道长没事，只是说城里的气太杂，忘机气脉受损在这养不好，得找个空旷人少的地方。”
“他们也不回白云山，那太远了，耽搁一两年小伤也要拖成大伤。”
“说是往东四五百里就是海，道长很多年前去过，要带忘机找个海岛修养上一年半载。”
小玉点头：“那是该早点走，到时候你去雇一辆好马车。”
又笑道：“时间是有些紧张，但也来得及，这几天你都听我的就行。放心，也有时间让你去忘机那里玩，只是别处就不要逛了。”
小山正想多做些事，一口答应下来。
次日一早，小山带着食盒跑到小院，却只见小道士一个人。
小道士说：“师父去看浊井了。”
小山忙问：“这么早就去？吃东西了吗？”
小道士笑道：“师父一个月最多吃两三次，昨天吃了那么多，最近都不会碰了。”
小山啧啧称奇：“这可真方便！”
等他开始吃饭，小山想起正事，问：
“之前收进竹笛的钱二爷能放出来吗？能不能让他下个月跟大家一起参加法会？”
之前小道士说等卧云来了就把钱二爷渡走。
但卧云现在有浊井要忙，而下个月就有法会。
小山特意问过，大悲渡厄法会说是渡鬼三千，实际上多一两百个也可以，再多他一个更没问题。
“可以啊，等师父回来你把竹笛拿来就是。”
小道士想了想，问：“他跟你说话没？”
小山很惊奇：“他现在还能跟我说话吗？”
小道士道：“醒了就能看能说。这两三天他差不多该醒了，你留意一下。”
小山点头，决定晚上对着竹笛多喊几声钱二爷。
小道士又给小山介绍竹笛。
说养在竹笛里的鬼如果一开始是醒的，进了竹笛就会白天沉睡，夜里醒来。
夜里不仅可以跟外面说话，渐渐还能自行出入。
如果一开始沉睡了，就像钱二爷，就要养几天才能醒。
而如果像吴先生那样的残魂，就得养上三五年，甚至七八年才醒。
但竹笛也会对鬼有很大的限制。
进去之后除非专门用法术放出来，否则整个鬼生都不能离开竹笛百步。一旦超出立刻就会回到竹笛里，十二个时辰后才能再出来。
出来也无法触碰到外界。
正常的鬼还能七手八脚的推门，推的多了总能推开。
竹笛里的鬼却永远只能穿门而过。
而且竹笛养鬼是有时限的。
最多九年必然养好，但养满九年还不放出来就会被吞掉。
小山听的倒吸凉气，急忙索要一样引路的物件，说九年内一定去白云山拜访。
小道士深以为然：“等师父回来，让他给你做一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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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报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