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云让小山把拜师清徽门的事情说一说。
小山没有隐瞒,把那天见郑穆的经过大致讲了一遍,又把门规和小船拿给他看。
卧云接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写了满满一页字的纸,猛地闭上眼睛,一把丢回来连声嚷嚷:
“好啰嗦!好迂腐!”
又叹道:
“这是把人往一个模子里塞啊!倒是都能磨出个正经样子,可十个里面少说废了七八个,不是这脾性的,再有天赋也难小成!”
他抬眼看向小山:
“你要是去了,必定在那七八个里面,不用两年一点灵光都磨没了,实在可惜。”
“我看你们也没说定,还是跟我走吧!”
小山刚才见他一副怪样,还在哈哈大笑,渐渐听得认真,这时愣了一下,想了想,摇了摇头。
争辩道:
“怎么没说定,我说要晚一点去不就是说要去了吗?”
她顿了顿,又认真道:
“您说的有道理,规矩是挺多,有的我也觉得麻烦,但我之前是好好想过的,刚才又想了想,还是觉得能遵守。”
“可能是我见识短浅,总之我看没到那个份上,真要是磨了废了,我也认了。”
她又笑了笑:“郑家大伯人很好。”
“他可能没您这么大信心,但他看过清徽门那些体质相冲的弟子,还愿意收我,我不能失约。”
卧云不以为然,拿着小船晃了晃:
“但他说失效了就是无缘,这话一出,就是无缘。”
小山有点迟疑了,问:“这是你们修行人之间默认的说法吗?”
“哦,这是我的说法。”
小山简直想翻个白眼,却见卧云随手把那小船拆了,晃着张满是折痕还带两个撕口的纸,咧嘴看着她笑。
小山一下子跳起来,一时只觉得荒唐,又觉怒气上涌。
但她还没做什么反应,卧云又随手一抛,小船便恢复了原状,落回她手里。
卧云笑道:
“你瞧,这缘分就是这么弱,只在我一念之间,难道不是无缘?”
小山看着小船,心里很是震动,许久没有说话。
小船完好无损,就像她最初从郑穆那接过来时一样端正。
小山相信,这船上的法术也仍然完好,仍然能指引她去太微山,能经过清徽门弟子的查验,能带她见到郑穆。
不觉轻声赞叹:“好厉害!”
她将门规和小船收好,正色道:
“道长您说的对,这缘分就这么弱,全在您一念之间,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但忘机说过,你门中五戒有一条是不夺气。我想不明白,抢别人的徒弟不违反这一条吗?”
小山还是有些生气,又有些委屈,但手里的竹笛终归让她说不出太尖锐的话。
卧云哈哈一笑:“不错,你问的很好,只怕忘机都没想过这一层。”
“抢别人的徒弟是搅乱了这对师徒的修行之机,当然算是夺气。”
“不过你俩是师徒吗?”
卧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如果你决心拜师,何必多等百日?直接磕头叫声师父,这事就定了。”
“而他给你时间考虑,固然是宽厚,也是在说这事没什么要紧,看天意,出什么变故就算了,与他无关。”
“所以你看,你俩确实还没有关系,怎么能说我抢别人徒弟?”
“就算退一万步,拿那一点点缘分来说事,我也没有抢,最多算是争。争气嘛,不是坏事!”
卧云越说越得意。
小山看的又好气又好笑,终究笑道:
“道长您说的对,之前是我错了。”
“可我还是要说,那一点点缘分我还挺看重的。您这么大本事,什么徒弟找不到,何必叫我为难!”
“行,不为难你。”
卧云嘿嘿笑笑,没再继续这话题。
他把手里的笼子往袖子里一送,不知收到了哪里,随后跳下桌子敷衍的理了两下衣裳,说:
“我去安泰寺走一遭。城里出了浊妖他们一动不动,害我徒儿受伤,可得给个说法。”
小山立即问:“他们应该管城里的浊妖吗?”
卧云道:“当然该管,不过妖已经被制住,要是没有苦主去找,也就不用管了。”
小山顿时气愤:“那天晚上他们要是能来,小柳也不会有事,吴先生也不会被吃,大家都不用伤这么重了!”
“你这么一说他们不来倒也对,毕竟妖啊鬼的他们不管。”
卧云见她一脸惊诧,笑眯眯道:“他们只管活人。”
小山不甘心,追问:“为什么?这是什么道理?”
“这要什么道理,不过是权衡利弊。”
卧云见她似懂非懂,又道:
“你想,他们有一份清气,是管一口浊井,还是管一只浊妖?管浊妖不过是救些鬼,管浊井却能少死些人,少造些鬼。换你管哪个?”
小山哑然。
卧云又道:“当然也要看情况,如果浊妖到处伤人害命,他们也会赶紧补救,怎么都得再凑一份出来。”
小山叹了口气:“能这样管活人也挺好。”
卧云笑眯眯道:“你能这样想就好。”
说着摆摆手,往巷子外走。
安泰寺在东郊,出了东城门还要走二十里。
小山年幼时跟奶奶去过,后来就没再跑这么远。
这次卧云要去给小道士讨要说法,她想跟去看看,便殷勤的找来一辆马车,招呼卧云坐着歇脚,自己也理所当然的上了车。
已经过了半下午,一路见到的几个善男信女都在回城,而且越走人越少。
等到了安泰寺山门外,更是空山寂寂,有些出脱尘世的意境了。
但安泰寺大门敞开,已有三个僧人候在门外。
当中一个赭色僧袍的老和尚,两道雪白的长眉十分抢眼。
小山一下子想起来这和尚她多年前见过,当时情形已经忘记,只这两道眉毛垂在仰望的记忆里,印象深刻。
小山一愣神间,卧云已先跳下车,她也赶紧跟上。
老和尚迎过来,双手合十道:
“老衲普寂,忝为本寺住持。前辈驾临,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他身后两僧一个五六十岁一个二三十岁,也跟着恭敬行礼。
小山想起郑三郎说过安泰寺真正的修行人只有三个,料想便是这仨。
卧云这时也抬手还礼,道:
“贫道卧云,冒昧来访,叨扰清静了。”
普寂道:“前辈言重,蓬荜生辉,怎可言叨扰。”
他侧身介绍身后两僧。两人又各自行礼问好。
卧云也都一一回应,只是逐渐敷衍潦草,最后瞥了小山一眼。
小山忙笑道:“我是黄小山,跟道长来长长见识,各位大师不必关照我。”
她自知不懂修行人之间的规矩,也知道卧云自有章法,跟来只是看个热闹。见普寂对她微笑点头,也跟着笑笑。
待进入客堂,小山在卧云身边坐下,见有茶来就喝两口,毫不拘束。
卧云也喝了口茶,放下茶碗直接道:
“我徒弟前两天在城北被一个浊妖打伤了,现在还躺在床上。这地界是贵寺在管,怎么没人去看看?”
普寂对此显然有所预备,叹了口气:“确实是老衲的过失。”
继而解释道:
“近日城外一口浊井翻腾,寺中人手都在忙着化浊法会。那晚老衲察觉有异,却也发现城西柳妖很快去了,因此权衡再三,没有派人。”
“这事牵扯城西,敝寺虽然与桃妖有些默契,却也不敢多问。”
他恳切道:“老衲之前不知有人受伤,绝非存心不管。”
“令徒仗义出手,老衲感激不尽。愿赠一瓶本寺特制的定魂丹,对浊气侵体、气脉不定颇有效果。另有沉香念珠一串,可助高徒定心养元,望能弥补一二。”
他示意年轻僧人去取丹药和念珠,却被卧云抬手阻止。
卧云咂了咂嘴:
“倒也事出有因,我竟不好苛责,不过这些东西我徒弟不需要。”
“他自己不自量力,却还心软。那一巷子鬼聚阴对付浊妖,如今个个缺胳膊少腿,看着凄惨。不如你们去办场法会超度超度,他心里高兴,倒比外物有用。”
普寂点头应道:“贤师徒有这份仁心,敝寺自当尽力。五日后便可去办一场荐亡法会,超度三百鬼。”
小山一怔,没想到会有这样好事,一下子坐直了去看卧云。
卧云却是嗤笑一声:“方丈忒小气了!”
“那巷子里的鬼有三千出头,刚好是一场大悲渡厄法会,一点都不浪费,岂不是有缘?”
普寂大师顿时苦笑摇头。
“前辈说笑,大悲渡厄法会哪是轻易能办!”
“这法会要持续四十九天,清气法器、香烛符纸都耗费极大,敝寺要监管三口浊井,再怎么俭省,要筹措这些也得数年。”
“人手要求也高。老衲倒是能做法主,法器僧诵经僧也勉强能凑,但至少还要七位入门境以上的监坛,敝寺实在没有。”
“其他城的高僧也都各有职责,要来四十九天,难!”
小山刚听卧云说有这样厉害的法会,眼睛一亮大受震动,但听普寂大师这么一说,顿时放弃了。
她觉得荐亡法会就很好。
一次三百,先让失忆的伤重的走。
等她修行有成,每过两三年就想办法请安泰寺办一次,自己也时不时再渡一些,十几年就能渡完了。
卧云似是很能体谅,叹了口气,把手伸进袖子里,掏出那只桃木笼子,却不见了里面的浊妖。
他把笼子往茶桌上一放,又伸手去掏。
这次花了更多时间,好一阵子才摸出来一只铜铃。
他看着那铃点了点头,也放在桌上。
卧云把这两样往普寂方向推了推:
“贫道穷困潦倒,西郊的桃妖不通世情,却都愿意出点力。方丈拿去算一算,该能筹措得快些。”
普寂连连苦笑,长叹道:
“两位如此慷慨,敝寺怎敢不尽力!”
“只是还有一口浊井这两月内就得处置,过后才能腾出手来。便定在半年后吧?”
卧云嘿嘿笑笑:
“罢了,莫要说我仗势欺人。”
“我要在这待几天,闲着也是闲着,你说个方位,过两天我就去把那浊井清了。”
他这话一说,普寂便显出些错愕来,随即起身,带着两僧恭敬行礼。
道:“前辈高义。既如此,一个月内必当筹备妥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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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