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之前,也曾有这样一场火。
那场火,可比今日壮观多了。
因那是在一个秋天,夜风干燥,草木枯焦。
太极宫宫中殿宇,皆为木质梁柱,覆以油帛彩绘,遇火便燎原难制。不过片刻,火势便席卷整座凝晖殿,烈焰腾空,烈烈冲天,将长安整片西半边夜空烧得赤红如血。滚滚浓烟翻涌升腾,弥散百里,极为醒目。
那一夜。
甘露殿重门深锁。
朱漆殿门隔绝开内外两重世界。
殿内一片寂静。阶前两列成对的青铜鹤灯燃着明烛千盏,光影摇曳。而烛光尽头,层叠帘幕重重低垂,昏沉的光线中,卧着久病的天子。
殿门之外,是另一重天地。
一场厮杀已至尾声。
庭院里光洁如镜的青白石地面,此刻被猩红的血雨彻底浸透。丹陛之下,廊庑之侧,倒伏着层层叠叠的尸身。断裂的横刀,折损的长槊,散落的明光铠碎片遍地狼藉。暗红血渠顺着石槽沟壑蜿蜒汇流,积成浅浅血洼,漫过此刻肃立院中的禁军兵士的黑皮靴底。众人每行一步,都踩出暗沉血印,触目惊心。
许久,沉重的宫门终于被缓缓推开。
院内无数道目光,不自觉汇聚。
门轴转动,发出低沉厚重的吱呀声响,打破凝滞的寂静。
一身大红绫罗翟衣的皇后柳氏缓步踏出殿门。
长安城内一百零八座梵刹同时振钟齐鸣。
一百零八记洪钟次第起落,浑厚沉肃的钟鸣穿透沉沉夜幕,越过青瓦宫墙,朱门坊巷,浩浩荡荡笼罩整座长安城。
帝王薨逝,乾坤更迭。
柳氏红衣烈烈,朱唇艳艳,那颜色红得似今夜处处染血的宫宇。
帝王薨逝,素服为尊,这般艳丽妆容衣饰,本是大大的逾礼不妥。
可她全然不在意。
只因她是今夜唯一的胜者。
胜者,自当坐拥天地,随心所欲。
今夜血染宫闱,乾坤易主,普天之下,还有何人再敢置喙她半分不妥?
柳氏立于丹陛正中的御阶之上,脊梁笔直,红衣临风,发髻一丝不乱。纤白五指攥着一卷明黄云锦圣旨,那织锦上似有暗红血迹。她稳稳抬手,指尖轻递,凤目含威,将手中执掌乾坤的圣旨,交予阶下躬身待命的传旨宦官。
内侍双手高捧接过圣旨,缓步踏上高台,将明黄云锦卷面徐徐展开,喉间发力,尖锐的宣旨声撕裂夜色的死寂。阶下百官绯紫青绿各色官袍尽敛,人人屏息垂首,无人敢有半分异议。
“朕御宇四海,今疾笃大渐,天命将终。社稷需主,万机不可久旷。
皇后柳氏淑慎有仪,辅治宫闱,恪勤夙夜,功德昭著。
嫡皇十一子质性端良,可承大统。今立为皇太子,即日践祚,嗣奉宗庙,镇安兆民。
帝年冲幼,未熟庶务。尊柳氏为皇太后,临朝称制,总决军国庶务。文武群臣,尽心辅弼,共固宗社。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主者施行。”
话音落毕,满朝文武齐齐屈膝叩拜,山呼之声震天彻地,响彻紫宸内外。旧朝勋贵,朝堂百官尽数俯首臣服。
柳氏并没有能在自己的胜利中沉浸太久。皇城东侧上空,骤然赤焰翻涌。熊熊烈火撕破墨色夜幕,滚滚黑烟扶摇直上,染红半壁星河,灼热的气浪隔着数重宫苑遥遥袭来。
一名衣衫凌乱,鬓发散乱的小黄门连滚带爬奔入院中,靴履沾灰、衣袍扯破,满脸惶恐惨白,重重跪伏于丹陛之下,叩首不止,声音颤得破碎不堪:“太后!不好了!走水了——起火的是镇国公主所居的凝晖殿!”
柳氏神色一凝。
镇国公主李如愿,是元后周氏之女,是老皇帝捧在手心的掌珠。
那女孩不过十三岁,眉目间已现倾城之色,就连以美貌自傲的柳氏,也不得不自惭。但比起容貌,那孩子最让人忌惮的,是自小被娇宠到无法无天的傲慢,和一双似能看透人心的明亮双眸。她每次立于柳氏这位继后身前,肆无忌惮地直视柳氏眼睛说话的时候,柳氏都不由自主有几分发怵,随即是懊恼,懊恼自己为何会在一个孩子面前露怯。更何况,她还只是个女子。一个无论如何聪颖,也无缘大宝的公主罢了。
凝晖殿在此时着火,不论怎么想,都巧合得透露出几分诡异。
柳氏身侧,侍立这一名七尺挺拔的年轻男子。玄色明光细鳞铠加身,从头至脚肃杀凛然。兜鍪束发垂颌,仅露出精致冷白的整张面容,俊美得仿若女子,但神色阴冷,如覆寒霜。盔檐压眉,衬得一双眼眸愈发漆黑幽深。
此人名为萧翊,是柳氏手中最锋利,也最趁手的一柄利刃。年少而身居高位,独掌皇城最精锐的右羽林卫,兵权在握,杀伐果断。
他眸光锐利如刃,扫过东方漫天赤红火光,比柳氏更早作出反应,当即沉声传令:
“羽林卫听命!即刻分三拨行事。第一拨封锁东郊灞桥,潼关古道,堵死东出关中所有要道;第二拨疾驰泾渭渡口,严控一切渡船浮桥,封禁北行出路;第三拨留守城内,分区彻查宫苑偏殿,禁苑密道与坊间客舍。全城戒严,逐片搜检,但凡遇适龄女子,形迹可疑之人,一律锁拿截留,即刻传报!”
令出如山,即刻执行。
麾下羽林卫精锐瞬间调转阵形,甲叶铿锵作响,碎彻夜色,一众黑衣铁甲将士借着沉沉夜幕,火速奔出皇城,牢牢锁死长安东西两大出逃咽喉。
柳氏心神微定,已然明白萧翊的用意,缓声开口:“城门暮鼓已闭,宫城守军尽是我方之人。李如愿纵然脱身,此刻定然尚在长安城内。”
萧翊眸光沉敛,字字审慎:“以防万一,不留后患。”
那一夜,长安城中,太极宫内,是一片鲜血涂抹的人间炼狱。
亦是从那一夜起,世间再没有了镇国公主李如愿。
江湖中却多了一个漂泊的羁旅客,名唤周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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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德殿中,柳承德在座位上愣了足足三息,脑子里在算一件事——文焕呢?文焕方才离席,去了哪里?他环顾四周,没有找到儿子的身影。那张被酒色泡得浮肿的脸先是茫然,随即被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血色一寸寸褪去,整张脸在火光映照下惨白如纸。他猛地站起来,撞翻了面前的案几,酒水泼了一地,一只鎏金酒盏骨碌碌滚到阶下,在寂静的殿中发出一连串空洞的响声。
“文焕——”他的声音粗粝,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文焕!去找文焕!快去!”
没有人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这个在长安城横行霸道了五年的国舅爷,此刻的模样,像一个被抽走了骨头的人。
也就是在此时,萧翊回来了。
他跨入殿门的瞬间,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是因为他回来得太快——从她离开到她回来,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而是因为她带回来的那个消息,话未出口,已写在了脸上:那张向来冷漠到近乎面瘫的脸上,此刻眉峰紧锁,唇角抿成一条极细的线,下颌绷得死紧。
他的右袖上溅着几点焦黑的灰烬,左手提着一个被烧得焦黑的东西——那是一枚残破的玉佩,被火烧得变了形,但从残余的形状和纹饰,仍能辨认出那是柳文焕随身佩戴之物。
他单膝跪地,将玉佩双手呈上。
“臣,失职。”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偏殿起火,火场中发现一具无头尸身,经辨认……”她顿了顿,第一次不敢抬头看珠帘后的太后,“……是梁国公世子。”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柳承德的嚎啕声撕破了这片寂静。那声音不像哭,更像是野兽被宰杀时的嘶吼——粗粝、嘶哑、毫无章法地撞在殿壁上。他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扶他。他跑到殿门口时被门槛绊了一跤,摔在地上,金鱼袋和玉觿散落一地,又爬起来,消失在殿外的火光中。
这是他唯一的儿子。纵使再荒唐,再无用些,也是他柳承德唯一的血脉。
珠帘剧烈地晃动起来。柳氏的手死死攥住帘侧的金钩,指节捏得发白。她没有尖叫,没有落泪,甚至没有出声。她只是那样攥着,攥得整条手臂都在发抖。过了良久,她松开手,慢慢坐回御座,脊背挺得笔直。
“查。”
她只说了一个字。那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却让殿中温度骤降。五年了,所有人都知道太后的脾性——她越是愤怒,表面就越是平静。像一座冰封的火山,你看不见岩浆,但你知道它在山腹中翻滚。
“据梁国公世子的小厮说,他们今晚曾关押了一个女子在那偏殿。”剩下的话,是萧翊悄然走至太后身前,躬身在她耳边回禀的。
“女子?是何许人?她现在又在何处?”柳太后轻声问道。
“据那些小厮的说辞……”萧翊的话语顿了一顿。
“到底是谁?”柳太后皱眉:“她可与焕儿的死有关?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对我们柳家下手。”
“据小厮说,”萧翊道:“他们抓的那人,是逃亡的前镇国公主,李如愿。”
柳氏的面色瞬间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