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陈生半扶半搀着回到3号席,苏跃野喉间的反胃感依旧像潮水般翻涌不止,黏腻的不适感堵在胸口,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连指尖都泛着淡淡的青白。
方才苏衡野那个突兀又滚烫的吻,带着他惯用的雪松冷香,还有那句石破天惊的“我喜欢你”,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再加上重逢的巨大冲击,三根缠绕的荆棘死死勒着他的心脏,让他浑身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烦躁。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掌心的旧疤——那是当年为了拉苏衡野走出赌场,被追债的赌徒推倒在碎石路上蹭下的伤,疤痕凹凸不平,如今触碰起来,依旧带着尖锐的刺痛,像在反复提醒他当年的背叛与绝望。
周遭的节庆喧嚣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小贩叫卖水囊的吆喝、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人群对水礼的期盼欢呼,都变得模糊又遥远,他连抬眼打量的力气都没有,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逃离苏衡野那道黏腻的目光。
身旁的陈生看着他苍白紧绷的侧脸,心头的疑问与担忧像疯长的藤蔓般交织在一起——他当然认识1号席上的苏衡野,那是当年地球首富苏家的二公子,是苏跃野亲手决裂的亲弟弟,更是凭着苏家的名头在圈子里四处挥霍、最终沦为声名狼藉赌徒的“豪门弃子”。
当年苏家那场震动整个上流圈的决裂,他至今记忆犹新:苏跃野身着高定西装,站在苏家古堡的宴会厅中央,当着所有核心长辈、合作伙伴与高管的面,字字铿锵地宣布与苏衡野断绝兄弟关系,眼底的决绝与失望,像淬了冰的寒刃,让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多言。
那场决裂后,苏跃野闭门不出三天,再出来时,眼底的温柔彻底被冷硬取代,接手苏家产业时的狠辣果决,连老爷子都赞叹不已。
可眼前的苏衡野,一身银灰官服衬得身姿挺拔,领口绣着的星纹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眉眼间没了半分当年的纨绔浪荡,反而多了几分身居高位的沉稳锐利,怎么会摇身一变成了沙星主席的贴身特助?
刚才在巷口,到底是苏衡野对跃哥做了什么,才让向来冷静自持的跃哥,脸色差到近乎透明,连指尖都在发抖?
陈生看着苏跃野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攥紧拳头,默默守在他身边,目光像雷达般,时不时瞟向1号席的苏衡野——对方正垂着眼,指尖看似随意地摩挲着袖口,可那周身的气场,却像一张无形的网,悄然笼罩着整个1号席。
陈生心头一紧,越发警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轻易搭话惊扰到苏跃野。
苏跃野隐约察觉到陈生的视线,却没心思去回应。他的目光越过层层人群,像被磁石吸附般,再次落在1号席的苏衡野身上,过往的记忆如同被狂风卷开的尘埃,密密麻麻地涌上心头,堵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那些温暖的、痛苦的、愤怒的碎片,在脑海里飞速闪过:四岁那年母亲倒在冰面上的惨白面容,六岁时苏衡野窝在他怀里软糯地撒娇,十八岁苏衡野第一次拿着赌债单找他时的慌乱,还有决裂那天苏衡野红着眼眶的嘶吼“你根本就不想认我这个弟弟!”……
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每一个细节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在他的心上,让他喉间的反胃感又重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指尖冰凉,试图压住那股翻涌的不适,可苏衡野的身影,却像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怎么也挥之不去。
那年他才四岁,寒冬腊月里,北方的湖面结了厚厚的冰,像一面冰冷的镜子。
他瞒着佣人偷偷跑到湖边滑冰,脚下一滑,瞬间坠入冰冷刺骨的湖里。湖水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攥着他的四肢,将他往黑暗的湖底拖拽,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钻进骨髓,意识模糊之际,他看到母亲奋不顾身地跳进湖里,红色的棉袄在白雪与冰水间格外刺眼,她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上岸,自己却被湖水卷走。
后来在医院抢救了二十一天,呼吸机的滴答声像催命符般,日夜在他耳边回响,最终还是没能留住母亲的生命。
父亲向来疼他,可看着他因母亲离世而变得沉默寡言、眼神空洞的样子,终究是狠下心,娶了一个眉眼与母亲有六分相似的女人。
那个女人待他不算坏,会给他准备温热的牛奶,会给他买合身的衣服,却始终隔着一层距离,他从不叫她“妈”,只礼貌地称呼她“苏夫人”,家里的氛围,从此变得疏离又压抑,连吃饭时都只剩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
他六岁那年,苏衡野出生了。或许是心底残存的愧疚,或许是无处安放的温柔,更或许是作为苏家未来继承人的自觉,苏跃野几乎把所有的耐心都给了这个弟弟。
小时候的苏衡野乖巧懂事,皮肤白白嫩嫩,像个精致的瓷娃娃,总是跟在他身后“哥、哥”地叫,软糯的声音能融化人心,不管他走到哪里,都像个小尾巴似的粘着他——他在书房处理学业,苏衡野就坐在旁边搭积木;他去马场骑马,苏衡野就坐在看台上挥舞着小旗子;他熬夜处理家族事务,苏衡野就端着温热的糖水,踮着脚尖递到他面前。
那几年,是他母亲离世后,最安稳温暖的时光。彼时苏家已是地球顶尖富豪,从高端科技、跨国金融到奢侈品牌、新能源开发,几乎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势力遍布地球各个角落。
他们在半山腰的巨型庄园里长大,庄园里有四季常青的私人花园、开阔的马场、恒温泳池,身边围绕着数十位佣人,从小接受最顶尖的教育,见识着常人难以触及的繁华,那些日子,连风都带着甜,苏衡野总窝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袖,奶声奶气地说:“以后要永远跟哥哥在一起,要帮哥哥守住苏家的一切。”
那时的他,以为这句话会成真,以为他会永远护着这个弟弟。
可这份温暖,终究在苏衡野成年后,彻底破碎了。
不知从何时起,苏衡野开始流连于各大私人赌场,染上了赌瘾,像着了魔一般,动辄便是数百万、数千万的赌注,出手阔绰得让圈内人咋舌,输了就回来找他要钱,语气从最初的愧疚恳求,渐渐变成了理所当然的索取,赢了就挥霍一空,身边围绕着一群阿谀奉承的狐朋狗友,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的乖巧弟弟。
彼时苏家的权力与核心产业已逐渐移交到苏跃野手中,父亲年事已高,身体日渐衰弱,将家族未来全然托付给他,他每天要处理堆积如山的工作,要应对圈内的明争暗斗,要防备竞争对手的暗算,还要分心照看这个不成器的弟弟。
起初他念及血缘,一次次为苏衡野填补赌债,从几十万到几千万,甚至不惜动用自己的私人基金,试图让他戒掉赌瘾,可苏衡野却越陷越深,赌债像滚雪球一样越积越大,最后竟瞒着他,以苏家旗下某块位于市中心的核心地皮为抵押,欠下了数十亿的巨额赌债——那笔钱,足以动摇苏家的产业根基,甚至引发连锁的金融危机,让苏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他至今记得,当他拿着抵押合同找到苏衡野时,对方正搂着陌生的女人喝酒,语气轻佻地说:“苏家这么有钱,这点债算什么?哥,你帮我还了就是。”那一刻,他心底的最后一丝温柔,彻底熄灭了。
苏跃野忍无可忍,在苏家年度核心会议上,当着所有核心长辈、合作伙伴与高管的面,宣布与苏衡野断绝兄弟关系。
他站在高台之上,身着黑色西装,神情冷硬,字字清晰:“从今日起,苏衡野与苏家再无关联,收回其所有苏家特权,冻结其名下所有资产,苏家绝不替其偿还任何赌债。”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没人敢质疑他的决定——彼时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温柔的少年,而是手握苏家实权、手段狠辣的继承人。
那场决裂,震动了整个地球上流圈,苏家的股价甚至因此短暂波动,不少竞争对手趁机发难,试图趁机蚕食苏家的产业,他熬夜三天三夜,稳住股价,击退竞争对手,才保住了苏家的根基。
他以为这样能让苏衡野醒悟,能让他彻底戒掉赌瘾,可没想到,苏衡野竟转头去借了高利贷,利滚利之下,债务如同天文数字,彻底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跃哥!跃哥!”陈生急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慌张,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急切,“你都走神好久了,脸色越来越差了!”
陈生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眼底满是担忧,下意识地想伸手探探他的额头,却被苏跃野无意识地避开了。
苏跃野猛地回神,混沌的思绪被强行拉回现实,鼻尖的反胃感似乎又重了几分,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弯下腰干呕起来。他抬手按住眉心,指尖冰凉,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身形,茫然地抬头,视线渐渐清晰。
可这一看,却让他心头一怔——广场上的目光几乎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指指点点的议论声隐约传来,像无数只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有人好奇,有人疑惑,还有人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神色。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出冷光,周身的冷意瞬间散开,那些议论声与目光,瞬间收敛了大半,没人敢再轻易打量他。“怎么回事?”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刚回过神的沙哑,却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许席叫你上去呢!”陈生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急切,用手指了指1号席的方向,眼角却像装了雷达般,悄悄瞥了眼苏衡野,见对方正垂着眼,看似在整理袖口,实则余光一直在苏跃野身上,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显然是在留意这边的动静。
陈生心头一紧,又快速补充道:“喊了你三四声了,你都没回应,周围人都看过来了,再不去就失礼了!”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想让苏跃野尽快回神,远离苏衡野的视线范围,生怕苏衡野又搞出什么小动作——当年苏衡野为了要钱,可是连苏家的宴会都敢闹,如今在沙星,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苏跃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望去,正巧对上许鸣夏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丝毫责备,反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担忧,像冬日里的暖阳,穿透了他周身的阴霾,让他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动。
苏跃野心头莫名一跳,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发现自己在许鸣夏面前,自控力越来越不稳了——哪怕前一秒还被苏衡野的事搅得心烦意乱,怒火中烧,可对上他的目光,心底的烦躁竟会悄悄褪去几分,连喉间的反胃感,似乎都减轻了些许。
他知道自己不该对许鸣夏产生这样的情绪,他们是雇佣关系,更何况他此刻满心都是苏衡野带来的冲击与混乱,可越是压抑,那种莫名的悸动就越是强烈,像藤蔓般,悄悄缠绕住他的心脏,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自然。
他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再次看过去,许鸣夏依旧看着他,眼底的温柔,清晰可见。
直到许鸣夏朝他轻轻勾了勾手指,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的示意,苏跃野才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不适与心底的翻涌,慢悠悠地朝着1号席的台阶走去。
脚下的细沙被踩得沙沙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既忐忑又茫然。他能感觉到,1号席上苏衡野的目光,牢牢粘在他的背上,带着审视与探究,让他浑身不自在。
同时,许鸣夏那温和的目光,又像一道无形的屏障,为他隔绝了些许恶意,让他稍稍安心。台阶不算陡峭,却格外漫长,由深色的岩石铺成,两侧雕刻着沙星特有的水纹图案,每一级都透着庄重与威严。
他走得极慢,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苏衡野的告白与那个吻,还有许鸣夏温柔的目光,乱成一团,连指尖都在无意识地颤抖。
走到许鸣夏身后站定,他才发现身旁竟站着烬腾。
烬腾依旧是那副冷硬的模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息,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挺拔,肩线流畅,腰间别着一把银色短刃,刃身泛着冷光,眉眼间藏着几分久居上位的锐利与历经险境的沉稳。
见苏跃野看过来,烬腾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在身后,指尖快速比了几个复杂的手势,动作隐蔽又娴熟,指节翻动间,带着常年使用暗语的默契,显然对这套暗语烂熟于心。
苏跃野瞬间愣住了,瞳孔微微收缩——这是他们当年在地球顶级豪门隐秘圈子里约定的暗语,是为了防止家族遇袭、情况有变时使用的,复杂难记,当年还被余衡吐槽“设计得跟天书一样,谁能记住”。
苏跃野心头满是疑惑,想开口询问,却见烬腾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快速扫过四周,指尖再次比出一个“危险”的暗语,显然是察觉了周遭的异样,在提醒他小心行事。
苏跃野心头一沉,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隐约察觉到不对劲——这场水沙节,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陷阱?
就在这时,身旁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苏衡野不知何时走到了楚曦身后,步伐沉稳,没有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显然是经过专业的训练。
苏跃野抬眼望去,才看清楚曦今日身着一袭水蓝色长裙,裙摆曳地,上面绣着细碎的水钻与银色水纹,在日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像将整片湖水穿在了身上;她头戴宽檐白帽,帽檐下的碎发随风轻扬,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微微抿起的红唇,气质清冷又端庄,正是之前走上台阶的那位神秘女人。
此刻楚曦端坐于位,神色平静,指尖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节奏均匀,可苏跃野却注意到,她的指尖微微泛白,显然是在刻意压抑着什么。
苏衡野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一身银灰官服衬得身姿挺拔,领口绣着精致的星纹,彰显着他沙星主席特助的身份,全然没了当年那个纨绔赌徒的影子,眉眼间多了几分深沉与算计,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鸷。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苏跃野身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像在打量一件猎物,又像在酝酿着什么,嘴角还勾起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
苏跃野心头一沉,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出冷光,连周身的空气都仿佛降低了几度。
陈生在下方也瞬间绷紧了神经,身体微微前倾。他早就知道苏衡野是地球人,更是当年苏家那位二公子,可没想到他竟成了沙星主席的贴身特助。
看着苏衡野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陈生总觉得对方没安好心,警惕地盯着苏衡野的一举一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请许席打开水门!”一道清脆利落的女声突然响起,穿透了广场的喧嚣,传入众人耳中,像山间的泉水,清冽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声音正是来自楚曦,她抬眼看向许鸣夏,眼底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清冷,可苏跃野却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熟悉。
这道熟悉的嗓音,瞬间勾起了苏跃野记忆深处的某个身影——苏跃野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楚曦,试图从她露出来的部分面容上,找到一些痕迹,可帽檐遮挡得太严,他什么也看不清。
许鸣夏收到楚曦的示意,微微朝她点了点头,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异样,可苏跃野却注意到,他的指尖在转身时,悄悄比出了一个“戒备”的手势,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随后,许鸣夏起身,朝着身后那扇看似黑黢黢、如同墙壁般的东西走去。直到这时,苏跃野才惊觉,那根本不是墙壁,而是一扇紧闭的门,材质特殊,呈深黑色,与周遭的石墙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门面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扭曲缠绕,在日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透着一股神秘又诡异的气息。
楚曦则依旧端坐于1号席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扇水门,只是指尖敲击扶手的节奏,悄然快了几分,似在等待着什么,又似在警惕着变故,周身的气场也悄然变得紧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