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细碎的沙粒掠过耳畔,带着几分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湿意——不浓,仅够驱散些许沙星常年盘踞的燥气,落在裸露的手腕上,竟泛起一丝难得的微凉,像极了地球雨季里清晨的风。
街上,人群终于褪去了往日清一色的灰朴装束,各式染着沙纹、绣着简易星辰纹样的鲜明衣料在风里翻飞,粗粝的布料碰撞出细碎声响,夹杂着小贩叫卖水囊、孩童追逐嬉闹的声音,衬得这水沙节的节庆氛围愈发真切。
远处的祭台已搭起,覆盖着深棕色的兽皮,几位祭司身着绣着水纹的长袍,正低头诵读着古老的祷文,烟气袅袅升起,在风沙中渐渐消散。
苏跃野立在3号席的边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磨旧的纹路,那是他穿越时穿来的衣服,袖口早已被沙星的风沙磨得发毛,却成了他唯一能触碰过往的念想。
因“许鸣夏专属生活助理”的身份,他被安置在这片专属1至3号权力者亲信与助理的席位里,铺着浅灰色麻布的地面比外围的沙地平整许多,却依旧能感受到细沙从鞋底缝隙钻进来的触感。
而陈生也借着他的关系,得以避开外围的拥挤与喧嚣,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时不时探头打量着周遭的动静,指尖还悄悄按着腰间的通讯器,显然是在暗中留意着什么,警惕的目光扫过人群,又迅速收回。
苏跃野的目光却越过前方层层席位,直直落在最顶端的1号席上,陷入了沉思。
昨日许鸣夏坐在灯下,指尖轻点着桌面,细细跟他说过水沙节的座位规制。
他向下望去,8号席蜷缩着乞讨者与流浪者,挤在广场最偏僻的角落,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绝望,面前摆着缺了口的陶碗,偶尔能听到几声微弱的乞讨声。
7号席坐着异星人,目光冰冷疏离,与周遭格格不入,指尖把玩着造型奇特的仪器,不知在探测些什么。
6号席挤满了平民,人声嘈杂得像炸开了锅,字句间满是对今年“水礼”的期盼,有人甚至激动地挥舞着拳头,诉说着去年缺水时的窘迫。
5号席紧挨着前者,是4至6号席人员的亲人或助理,神色多带着拘谨,不敢大声说话,只是低头小声交谈。
4号席则是些层级不高的官员,穿着统一的藏青色官服,比如上次在行政厅当众调戏过他的田文勇,此刻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里面,手指夹着一支沙星特有的草本烟,神色倨傲地与身旁人交谈,眼神里满是不屑。
2号席端坐的是1至3号权力者的中层下属,个个面色肃穆,指尖紧握着文件,脊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有丝毫懈怠;
而1号席,便是整个沙星权力巅峰的三人,铺着沙星罕见的深色绒垫,背后立着绣着沙星徽章的旗帜——许鸣夏坐在右侧那个略低于中间的座位上,姿态从容,指尖似在无意识叩着扶手,目光却时不时越过人群,落在苏跃野身上,带着几分担忧。
可苏跃野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许鸣夏身上。他的目光牢牢锁在1号席最左侧的第三个座位上,心头莫名萦绕着一股强烈的熟悉感,像有一根无形的线,紧紧牵着他的视线。
那人身形挺拔,穿着与许鸣夏同款的银灰官服,领口绣着精致的星纹,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头,指尖微微交扣,可距离太远,面容被日光与风沙晕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利落的下颌线。
他明明觉得自己定然认识这个人,脑海里却像蒙了一层厚重的雾,怎么也想不起在哪见过,只余下一阵莫名的心悸,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悄翻涌,让他坐立难安。
他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想看得更清楚些,却被身后的侍卫轻轻拦了一下,示意他不可越过席位边界,苏跃野只能悻悻地收回动作,眼底满是不甘与疑惑。
“跃哥,你看那第三个座位上的人,可不一般!”
陈生忽然凑了过来,肩膀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风沙里,语气里带着几分隐秘的好奇与紧张,目光飞快扫过1号席,又迅速收回,生怕被人察觉,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他悄悄抬手,用胳膊肘碰了碰苏跃野的手臂,眼神里满是示意,让他仔细看那个方向,显然是对那人的身份也颇为好奇。
苏跃野本不想理会,他此刻满心都是那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连陈生的话都没太听进去,可陈生下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得他心头一震,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不是沙星本地人,是从地球来的!而且听说还是沙星主席的贴身特助,权力大得很呢,听说连许席都要让他三分!”陈生的声音里满是震惊,显然也是刚得知这个消息不久,说完还下意识地四处看了看,生怕这话被旁人听去,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地球人?苏跃野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头一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悄然升起,像藤蔓般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正想追问些什么,比如那人的名字、来历,是不是和自己的穿越有关,广场上却突然响起一阵震天的喧哗,欢呼声、惊叹声交织在一起,硬生生打断了他的思绪。
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台阶顶端,只见一位身着水蓝色长裙的女人,头戴宽檐白帽,帽檐下的碎发随风轻扬,裙摆上绣着细碎的水钻,在日光下泛着微弱的光芒,她手持一根镶嵌着蓝色宝石的权杖,缓步朝着1号席的最高位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极为沉稳,自带一股强大的气场。
她的步伐优雅从容,裙摆扫过铺着细沙的台阶,留下浅浅的痕迹,身后跟着两位身着白色长袍的侍女,手持羽扇,缓缓扇动着,驱散着周围的风沙。
路过3号席时,她的脚步明显顿了半秒,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苏跃野,那道视线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探究,又似熟悉,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一阵风顺着她的步伐掠过,裹挟着一丝极淡却熟悉的香气,钻入苏跃野的鼻腔,这让他心头的疑惑更甚。
苏跃野不由自主地抬头,望着女人纤瘦的背影消失在1号席的座位上,看着她与中间那位沙星主席低声交谈着,指尖轻轻转动着权杖,神色从容不迫。
他正欲低头梳理心头的疑惑,将那股熟悉的香气与地球的记忆联系起来,视线却又一次不经意间撞上了1号席第三个座位上的人。
这一次,日光恰好穿透云层,驱散了风沙的遮挡,像聚光灯般落在那人脸上,将他的面容清晰地映入苏跃野的眼底,连他眼角的那颗小痣都看得一清二楚。
苏跃野的呼吸瞬间停滞,眼神骤然睁大,瞳孔死死收缩,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差点站不稳。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个人——苏衡野!那个和他有着血缘关系,却因赌瘾和背叛而决裂的弟弟!
只见苏衡野对着他,缓缓勾起了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底藏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愧疚,有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仿佛在确认他的反应,又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节奏缓慢,像是在打着某种暗号,又像是在平复着内心的情绪。
紧接着,苏衡野微微倾身,身体靠近座椅边缘,唇瓣轻启,用只有两人能看懂的口形,无声地道:“来一下呗,哥。”那声未说出口的“哥”,似带着千钧重量,狠狠砸在苏跃野的心上,像一把生锈的刀子,狠狠割着他的伤口,让他想起当初决裂时的争吵与指责。
苏衡野的口形清晰,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又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笃定,显然是算准了他不会拒绝,或是说,算准了他会好奇这一切。
风又吹了过来,卷着细碎的沙粒,迷了苏跃野的眼,让他忍不住眨了眨眼,眼眶瞬间泛起了红。
他僵在原地,脑海里一片空白,过往与苏衡野决裂的画面、争吵的话语、一起长大的点滴,与此刻眼前的身影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像被狂风卷起的黄沙,让他看不清方向。
苏衡野怎么会在沙星?还成了沙星主席的特助?他的出现,与自己莫名其妙穿越到沙星,与许鸣夏手中的怀表,与沙星跨境偷水的传闻,又有着怎样的关联?无数个疑问在他心头翻涌,让他胸口阵阵发闷,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身旁的陈生察觉到他的异样,看着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血色,指尖还在不停颤抖,连忙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担忧,声音压得极低:“跃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认识他?要不要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陈生的眼神里满是急切,生怕他出什么事,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形成一道隐蔽的防护,警惕地看了一眼1号席的方向,又迅速收回目光,注意力全在苏跃野身上。
苏跃野没有回话,只是死死盯着1号席上的苏衡野,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出冷光,连掌心都被攥出了深深的红痕,疼痛让他稍微找回了一丝理智,却依旧无法平复内心的翻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1号席上许鸣夏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警告,仿佛在提醒他不要轻举妄动,又像是在观察着他的反应。
而那位水蓝色长裙的女人,也正透过帽檐的缝隙,悄悄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他浑身不自在。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变得凝滞起来,连风沙的声音都变得模糊,只剩下他沉重的心跳声,在耳边不停回响。
水沙节的喧嚣还在继续,礼炮声、欢呼声、人群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祭司的祷文声也愈发清晰,可苏跃野却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
他望着苏衡野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头只有一个念头——他必须过去,弄清楚这一切,弄清楚苏衡野的到来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弄清楚自己穿越的真相,弄清楚许鸣夏一直在隐瞒着什么。
哪怕前方是陷阱,他也必须去,因为这是他唯一能找回过往、理清现状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翻涌,指尖微微松动,眼神里渐渐燃起一丝坚定,做好了随时动身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