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浣回府沐了个浴,换了身衣裳,难得穿了件白色的长衫。
那枚艾虎被她挂在了屏风上,谢浣想了想,还是将其取下,配在了腰间。
李初元守在后院的月洞门旁,正靠着石头打着盹儿。
待谢浣走进,他这才睁开眼。
谢浣关慰道,“可是累了?那今夜我自己去杜府便成,你不用再跟着我。”
李初元赶忙道,“主子这几日忙着科考一事,属下倒是闲了下来,哪儿能有累这一说?”
他余光瞥到谢浣腰间的那枚艾虎,神色迟疑了一瞬,“陛下也在杜府,主子如今衣饰,是否有些不妥?”
谢浣服饰净白,加上她容貌本就清丽,咋一看有些谪仙的出尘之感,可这艾虎颜色艳丽,这么一搭,倒有些……不伦不类?
可谢浣却不是显得很在意,“我本就是想去看看杜尚书如何,并不是专门去见陛下,这与他有何干系?”
想到这几日刘望奚与谢浣之间的种种,李初元似乎明白过来,便不再多言。
杜谦初是先齐王的恩师,也是刘望奚的先生,刘望奚关慰他年事已高,每日上下朝过于劳顿,于是赐了一座靠近皇城的宅子给他。
而谢浣的府邸与皇城也隔了不过一条街,因此与杜府也离得不远。
杜府此时里里外外都由锦衣卫驻守,谢浣看着持刀站在大门口的韩照天,眉头不可遏制地皱了皱。
李初元见着疑惑道,“韩都虞候怎么会在这里?天子近身的安危也不该禁军负责。”
谢浣却轻笑了下,“陛下如今还在乎什么规矩,经上次国子监论道一事,谁还敢提着脑袋去直言上谏?如今谁得陛下恩宠,谁才能青云直上。”
李初元不敢接话。
两人到达府门口,李初元将手里的人参递给旁边的小厮。
谢浣本就拮据,这人参可真真是掏了她老底了,哪怕朝廷一月停发俸禄,那她真就是饭都吃不起。
韩照天见了谢浣,忙不迭迎上前来,“谢大人,您总算是来了,陛下正因杜尚书一事心烦,您快快请进。”
一小厮上前来引路,他将谢浣带进后院,便见到守在耳房门口的贺桢云。
贺桢云率先见礼,“谢大人。”
她如今是正三品同知,按照礼数,谢浣也给她回了个礼。
贺桢云似是被吓到了,身体颤了一颤。
谢浣进屋,便见刘望奚正坐在床边,目光垂下垂,看着床上人,观起来似是有几分闷闷不乐。
听见咯吱的开门声,他方才抬起头来,看向谢浣。
一看到她,刘望奚眼里的阴霾就淡了许多。
谢浣走进,问他,“杜尚书怎么样?”
刘望奚沉了声音,“方守正说今晚若醒不过来,那以后便都醒不过来了。”
他露出抹苦涩的笑,“先生才走不久,定是不愿这么快就与杜爱卿父子重逢,也怪我没本事。”
谢浣睫毛微动,没有说话。
这朝堂局势诡谲,谁又一定能挡得住。
刘望奚站起身走到谢浣跟前,先是打量了她一圈,皱眉道,“怎么瘦了?”
谢浣懒得回他。
刘望奚又看见她腰间那一枚红色的艾虎,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好丑,莫非你如今连枚玉佩都买不起了?一个三品大官出门就配这么个东西,你不怕被人笑话死?”
谢浣睨了他一眼,“你是现在才知道我穷的吗?”
刘望奚伸手环住她的腰,把脑袋埋在她颈边蹭了蹭,“谁让你做烂好人把田给别人种的?”
谢浣抬手便想推开他,她斥道,“撒手,没见杜尚书还在这里吗?你还要不要脸了?”
刘望奚在她颈边呼了口气,他声线带着点嘶哑,“别推开我,我难过。”
感受到颈边温热的触感,谢浣身体僵硬了一瞬,她最终垂下手,任由刘望奚的动作。
两人各怀心事,都没注意到床上人身体细微的动静。
杜微正眼皮动了动,随机慢慢睁开眼。
他觉得喉咙有些干涩,便没发出声音,而是转过了头,朝着屋内看去。
这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杜微正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于是又使劲闭上眼,复而又迅速睁开。
没错了,他的皇帝,和国子监祭酒抱在了一起!
杜微正立马坐起身,惊道,“陛下!”
他气急攻心,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没又晕厥过去。
刘望奚忙大惊失色,忙不迭松开手。
谢浣倒是平静,想刘望奚行事不分时间场合,这层窗户纸迟早都会被捅破。
不过是民间对她的骂名又多上一条,虽说这骂名实是……有些丢人……
刘望奚快步走至床边,他眼神有些闪躲,“杜爱卿身子可还好?”
杜微正从未见过如此荒诞之事,大楚国制,夫妻双方不可同朝为官,更何况是皇帝与朝臣,更何况那人还是谢浣!
他气得猛烈咳嗽起来,颤颤巍巍举起手,指向谢浣,道,“谢玄音,你……你好手段,你个贼子你……你为了夺权你是脸都不要了!”
刘望奚被他吓到,站在一旁一句话也不敢说。
谢浣淡然看着,此时也不想出言激他,因此并未张口辩解。
两人一个站在床边,一个站在屋内,皆是安静地不发一言,静静地听着杜微正怒骂。
他最后骂够了,喘着气背靠在床头,又才平缓着声音道,“陛下,您糊涂啊,您这样,老臣如何有脸面去九泉下见先齐王?”
谢浣抬起头给了刘望奚一个眼神,随后便转身离去。
屋内的动静不小,外边儿的人自是都听见了,大多数人猜能借此猜到三分,特别是贺桢云,她似乎受了不小的打击,见到谢浣出来竟是下意识便抬脚想追。
可步子还没迈出几步,又被一民锦衣卫给拉了住,这锦衣卫便是上次刘望奚派去给谢浣送食盒的人,也是贺桢云的亲信部下。
那部下眼尖,见自家同知要去追谢祭酒,忙不迭将人拉着,压着声音提醒道,“大人,您现在还在任职。”
贺桢云皱起眉头,她看了那部下一眼,而后收回了步子。
*
春晖入窗,蝉鸣鸟叫。
由于今日早朝,谢浣在五更末时便起了身,她难得在盥漱时走了神。
想了半晌,谢浣突然将门口等候的李初元唤了进来,“替我去衙门告个假,称我今早高热骤起,实在无法趋朝。”
李元明看着身体健康的谢浣,就差没把疑虑写在脸上。
但谢浣没有一点要解释的意思,于是李元明只能应下,拾掇着出府去了衙门。
谢浣又重新躺回床上,既然是告病了,那还不如睡个回笼觉。
她的想法很简单,前日她与刘望奚的龌龊事儿被杜尚书发现,想来昨日他的平静不过是在思忖此事,就算他如今还因伤修养于家,今日也定会收拾自己。
今早朝中有风雨,不过不是国事,而是姻缘一事,这事儿不在谢浣擅长范围内,既然这篓子是刘望奚捅出来的,那便让他自己补。
果不其然,谢浣一觉醒来时,便从李初元听了些今日朝中的风声。
有言官称皇帝后宫空虚,膝下无子,指责他德薄,此乃天命不佑,这便是动摇国本,不孝至极。
朝廷百官,无一不请他侧立皇后,广选秀女以充后宫。
谢浣垂着眼眸,此时到有些好奇起来,“陛下的意思呢?”
李初元想起贺桢云对他谈起这件事时一言难尽的脸色,也是默了好一会儿,这才慢吞吞道,“陛下骂他们一群老不死的一大把年纪还望着别人床上那点事儿,说他们年而弥淫,要给这些人赐上几个房中人,让他们没空再瞎惦记。”
这话倒是让谢浣都愣了住,她扣了扣桌木,“陛下真这么说的?”
李初元点点头,“听澄舟说还气晕了几个,陛下当场让禁军给抬了下去。”
谢浣想起刘望奚那性子,这倒是想他做出来的事。
“此外。”李初元继续道,“奉大人在今日回了朝,澄舟说她今日上朝时见奉大人面色红润,似乎是很高兴。”
谢浣点点头,想来他事情是办妥了,经过这次,湘州官员一定会大换血。
想她在做东南转运使时,那群土包没少给她找事添麻烦,她早说了,收拾了他们会让自己感到很痛快。
再者,她倒是要瞧瞧,那群羌州的土匪还能倚仗什么?
李初元抬起头,换了个话题,“主子,您之后会不会借此让傅翎他们进入湘州知州府?”
谢浣摇摇头,她插人进湘州干嘛?她又不是要造反,于是便道,“他们在羌州**道上更有用。”
傅翎一群人便是谢浣还在任翰林学士期间,手下的部曲,后来宫中出了事,明德帝驾崩,她被刘望奚贬谪到东南去做转运使,后一年大楚与温州停战,**道重新通商,谢浣便只留了李初元,其余的都派去了羌州。
傅翎一行人在那儿开了个客栈,借此打探温州以及那祁连山脉那群马匪的动向。
李初元漠然,前几日傅翎才给他传了信,说她手中刀是用来砍人的,不是用来切菜的,再待在那里,她是真的要成庖丁了。
“傅翎传了信,说他们不久前见到了二小姐。”
谢浣轻轻嗯了一声。
李初元继续道,“说二小姐好像……跟贤王世子,好……好上了。”
谢浣皱眉,“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