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靳墨披着件藏青色的狐裘,早已坐在后院的凉亭里等着她,昨晚大雨,可今日一早又下了雪,此时后院雪挂枝头,为幽静的环境再添清冷。
谢浣走近,却见奉靳墨正用手撑着头,眯着眼打着盹。
她没上前去叫醒他,反而坐在一旁,凉亭里只有桌上那一盏明灯微光。
谢浣借着微光见身边的水中鲤鱼。
她突然想起了小时候读的杂书,里面有篇辩论,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那时认定其为狡辩驳论,是不正之言,不像儒家经书所言,至此便不再翻开过。
谢浣垂下眸子。
众人皆醒我独醉,众生非我,安知我鸿鹄之志?
这时那边奉靳墨微动,他手肘一滑,一个没撑住,头磕在了青石的茶桌上,痛是痛,却直接让他清醒了过来。
他先是察觉到桌对面的模糊身影,后来视线清晰,便认出人是谢浣。
“你回来了。”他的话音里带着欣喜,“你累不累?”
谢浣借着微光又转眸看向他,她摇了摇头,却没说话。
谢浣回来时雪已经停了,可如今肩上却不知去哪里接了一点白霜。落在她的青衣上,显得十分刺眼。
她好安静。
奉靳墨这般想着,他突然想起今早谢浣的话,好像说是有事同他讲。
于是他扯了扯嘴角,正要开口问她,却被她生生打断。
“靳墨,若是我让你等我,你愿意吗?”
奉靳墨突然愣住,他在一瞬间失去了思考,脑子却突然间冒出了一句话,使得他不自觉得问出了口,
“多久?”
谢浣突然起身,她隔着青石桌看着他,“三年,五年,甚至是十年。”
“……你愿意吗?”
奉靳墨像是才反应过来,他面部僵硬,眼里的慌张却像是水漫金山般溢了出来。
“为什么?”
谢浣的心像是被针扎了般,突然一疼,同一时间,愧疚,心疼,怜惜,情绪混杂着,像是编织的细密蛛网 ,缠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想这么做,可她没有办法,若不斩断两人间的交往,刘望奚怎可放过他?
谢浣肩上的白雪像是落石入青潭所泛起的涟漪,让她此刻眼里带着脆弱,这是她第一次在奉靳墨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你我若想要结果,此刻就必须分开,你兄长和你说过,我杀了秦长雨,而我不信他走之前没与你嘱托,让你这几日不要与我混迹在一处。”
“可是我不在乎呀,我不怕,我不怕皇权,就算你惹的是阎罗菩萨,我也不怕!”
奉靳墨绕到了青石桌对面,那件藏青色的狐裘便滑倒了地上,他着急得看着谢浣,似是怕她真的就此离去。
可谢浣却摇了摇头,她轻声道,“可到时琉璃玉碎,便是真的没有结果。”
奉靳墨看着很受伤,“可我与你分开就有结果了吗?皇帝就不会治罪你了吗……”
他还想再说,可谢浣打断了他,“是!”
奉靳墨愣住。
“没错!你我分开,陛下便不会治罪于我。”
谢浣不怕说,奉靳墨有知情权,她应该给他自己选择。
皇帝?
奉靳墨想清楚了,但他不敢相信。
奉靳墨喃喃道,“可他是君你是臣,你们之间不可能的,他为什么……”
谢浣接过话,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在静谧中却显得格外有力,“你说得对,我与他不可能。”
奉靳墨又抬头看向她,谢浣却继续道,“我本不该让你等我,但这一切都出自于我的私心,靳墨,等一切尘埃落定后,我便辞官,届时无论是君权皇权,都管不着我,但我不逼你,你若不想等也罢……”
“我等!”奉靳墨突然道,“就算是一辈子我也等,等到枯朽年华,等到头发花白,我也等。我比陛下年轻,自然也比他能熬。”
谢浣低头轻笑,隔了好久才慢慢吐出一个字,
“好。”
奉靳墨走了,但他忘了自己的东西,那件掉在地上的藏青色狐裘,谢浣将它拾起,她垂眼看着,最后却将其收了起来。
……
“说你两句还不乐意,冲着我叫什么?”
黑猫还是继续冲他叫唤着。
“行了,我知道你饿了。”他说着,转身向着后院而去。
李初元抱着猫来到后厨,府中人少且因谢浣节俭成习,后厨找不到熟的肉类,连剩菜都没有。
于是他只得切生肉喂黑猫,黑猫有双硫黄色的眼睛,此时吃着李初元喂给它的食物,腹部发出了舒适的咕咕声。
李初元一边摸着它身上的黑毛,一边瞧着它吃东西的样子,思绪却飘向了生州。
胸口处那条绣着鸳鸯的手帕隐隐发烫,李初元摸了摸了胸膛,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抹笑。
这时黑猫吃完了嘴下的食物,抬起头,又冲着李初元叫唤。
“你还没吃饱?”
李初元抬手拍了拍它的头,“不可贪得无厌,都给你吃了,明儿我主子吃素不成?”
黑猫似是听懂了他的话,知道自己要不到食物了,便翘起尾巴,跳下了灶台,还未等李初元反应过来,它便一溜烟地从大门口跑了出去。
李初元在后抬起头,气笑,“白眼狼。”
……
这天谢浣下朝,她照常要赶去国子监,却在宫门口遇见了个熟悉的不速之客。
“谢大人,不知这三年过得可好?”
谢浣站在几步开外,她看向来人,“殿帅这是多久回的京城?”
许彰隔着段距离看着她,道,“昨日。”
谢浣阖了阖眼,随即莞尔,“可是要去见陛下?”
许彰于是抬脚往宫门内走,经过谢浣身旁时才轻声道,“是该去见陛下,毕竟如今你我的性命不都捏在他手中?”
他扭头看谢浣,“谢大人不应该还记着三年前的事,我们现在的处境,都谈不上好。”
谢浣没说话,过了半响,她才笑了一声,“殿帅说笑,处境?卑职如今并不担忧,您该操心的应该是自己。”
她眼底闪过一抹暗光,又是压低了声音,“殿帅敢回京城,这是笃定了后边的人会保你?卑职倒是好奇,您后边那人究竟是谁。”
“慧王?不应该吧?”
许彰嗤笑了声,“谢大人不是运筹幄幄?你不妨猜猜看。”
“不过你三年前费尽心思把陛下送上皇位,结果得来了什么?东南的三年飞沙,还是明升暗贬的正三品祭酒官位?”
“那不成谢大人以为自己回了京城就是站稳了脚跟?如今陛下与慧王你两边都得罪了个遍,我要是你,才是真的不敢回来。”
谢浣却摇了摇头,面色镇定。
许彰眉毛微拧,似是搞不懂谢浣摇头的意味。
谢浣依旧脸上带笑,应着他的话说道,“那按照殿帅所言,卑职任职期满不回京城,又该去哪儿?”
“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涯海角亦是皇权,若是陛下要抓卑职,卑职又该往哪儿躲?莫非是该逃去温州?可这是叛国啊。”
紧接着,谢浣作势叹了口气,她眯了眯眼,“当真是狡兔死,走狗烹。”
许彰不再说话,他就这么盯着谢浣看。
谢浣却又是一笑,眼里带上了几分讽刺,“卑职也要急着去上职,殿帅不如先去,让陛下等久了可不好。”
语罢,她拂了拂衣袖,不再与他多发一言,抬脚便离了去。
许彰没有回头再看谢浣一眼,但也没有着急走,他只是思考着自语,“走狗?”
紧接着却是一声轻哼,“读书人骂人,也不知道点个明白!”
谢浣坐在东厢房的书案前,而程邹在下侍奉。
“卑职剔除了处在丁忧期和病废与学籍过期者,这是新拟定的适合参加春闱的监生名册。”
谢浣点了点头,她拿起名册粗略得翻了翻,而后便放了下。
谢浣不着急筛选,她看向程邹,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可程邹平常做事懒散,这几日却像住在了国子监,说是瞧着春闱将近,不忍看祭酒过于忙碌,便要来替她分忧。
可谢浣又不是傻子,她能相信就怪了。
程邹笑着道,“分内之事,不辛苦。”
外边暮色合并,又快到了寅时,谢浣起了身,准备离去,她复而看着程邹,
“今日国子监的事都理完了,程司业还不打算下职?”
程邹顿了顿,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谢浣何等敏锐,她一眼便看出了他的踟蹰,于是问道,“家里出了事?”
谢浣任祭酒不过一月有余,刚上任时烧了两把火,也震住了程邹,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没过两日他便又开始上职迟到,下职前早退。
谢浣打心底里佩服他的抗压能力,真不是一般的强。
这些事谢浣心里都明了,但她从未因此为难过程邹,反而视而不见。
落在外人眼里倒是有点包庇他的意味。
可这并不是因为谢浣脾气好,是她知道程邹做不久,他是史官程易的独子,史书叙了逾百年,不可能也绝对不能在程邹手里断了。
他绝对会回去的,时间问题罢了。
谢浣没必要为难他,毕竟他这样的好日子也没几天了。
可程邹心里却记着谢浣这份人情,这一月的相处,让他觉着谢浣并不想他爹的传记里所述。
没错,他爹为谢浣写了本传,如今还在编撰中,但这本不是公事所要求,是他程易私底下所著。
上次在国子监彝伦堂,也是为此,谢浣不离去,他便也半响不走。
程易给谢浣写的传带有私人感情,所以里边儿全是贬低她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琉璃玉碎,犹豫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