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倾盆而下,那细密的雨丝,模糊了刘望奚的视线。
红杏站在檐下,看着阶下那抹鲜艳的红色随着雨水蔓延开来。
她面上不显,可心中却异常痛快。
红杏佩服起谢浣,刘望奚对她逼得这般紧,她此刻处境,与笼中困兽无异。她不该求自保吗?可她为什么还敢杀秦长雨?
她看着下面那抹红色的身影。
甚至是……把人逼到御书房,当着陛下的面……
谢浣那抹艳色在红杏眼里燃烧,她开始渴望起谢浣身上几乎于疯狂般的无畏。
奚千术转过身进殿,他撩袍下跪,“陛下,臣办事不利。”
奚千术低下头,半响又道,“贺桢云心系旧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却又把后话咽回了肚子,埋首磕头,“还请陛下宽恕。”
刘望奚这才收回望着谢浣的目光,落在了奚千术身上,轻声开口,“你求饶有用吗?”
奚千术闭了闭眼,又是要拜。
“够了。”刘望奚的声音却传了来,“朕还要忍她们多久?”
他音量又低了下去,像是低声自喃,“若她下次也如这般要了杀我,我又该怎么办?”
奚千术听了他的话,身体骤然僵硬住,他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般,开始刺痛。
时间好像回到了那年的东曦之殇,他听见齐王和姑母的死讯,却瞒着刘望奚,偷偷跑去找了父亲,可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齐王杀了二皇女,在皇城,在天子脚下。他一死了之,可陛下的怒气呢?谁来平?”
他要把刘望奚送回封宜,不准自己再和他有任何的交际。
齐王妃是个温柔的女子,而奚千术喜欢自己的姑母,也喜欢她的孩子。
他为自己的父亲的薄情而感到心寒,于是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过身跑了回去,守在刘望奚身旁。
刘望奚抱着他的大腿,扯住他下衣的衣摆,他抬起脸,眨着那双圆润的琉璃眸,就这般望着自己。
奚千术突然想起了姑母,他蹲下身,一把抱住刘望奚哭了起来。
刘望奚怔愣地望着他。
于是奚千术坚决不同意,他抱着刘望奚不撒手。
父亲平时温和又亲人,此时脸上的表情却阴鸷下来,他打了自己一巴掌,全然不顾刘望奚在旁,厉声呵斥,“你这是在拿全家的命做儿戏!”
奚千术推了他一把,怒吼,“可齐王妃是你的亲妹妹,他是你的亲外甥,你这样做对得起我姑母吗?”
他父亲没有回他,他还是那么冷漠,依旧强硬地将刘望奚送回了封宜。
外面雨水淅淅沥沥,唤回了奚千术的思绪。
他不再劝,不再求,那抹刺痛压下了所有。
御书房内外都安静了下来,唯留外边的雨水打在青石板上的声响。
御书房外,那抹红色的身影,在刘望奚眼里慢慢氤氲开来,他看着看着,心里的愤怒竟然渐渐平息了,他突然想到:
如果自己杀了贺桢云,那么以谢浣的个性,他们之间从今往后便只存不死不休。
她早就想到了吗?
刘望奚蜷了蜷手指,而后懒懒得阖上了眼。
可不杀,自己又该把人怎么办呢?
他又陷入了沉思。
跪在御书房的谢浣已然衣衫尽湿,她听着雨声,也陷入了思绪:
锦衣卫作为一把刀,确实趁手又好用。
她阖着眼眸,任由雨水从面庞划过。
但若能握在自己手中,岂不是更妙?
谢浣右手虚握了一下,眨了眨湿润的眼睫,她不懂刘望奚为何执着于自己。
如果非要有个理由,大概是为了隔应她吧。
但总归不过一场戏罢,让锦衣卫在自己手上握着,那么她迟早让刘望奚坐不稳身下的皇位。
她这般想着,便见奚千术出了殿门。
他看着下面,理了理话语,才道,“谢大人辛苦,陛下体谅,你也不必在此地跪着了,去后殿沐浴换身衣服吧。”
他说着,视线又落在了贺桢云身上,咬着牙轻轻磨了磨,道,“澄舟待会跟我走。”
谢浣谢恩起身。
谢浣侧首与贺桢云交换了个不可察觉的眼神。后者握着刀,对她微微颌首,目送她被宫女引进了后殿。
贺桢云则来到檐下,站在了奚千术身旁。
红杏望了望谢浣离去的背影,转身入了御书房。
旁边树梢的树叶被雨水打落,却又被雨水裹挟着,快速坠落在地。
奚千术看着,直到一片蒸腾的水汽迫近,才拉回了他的心神。贺桢云浑身都湿透了,已来到了他的身侧。
他转眼看向贺桢云,话音混进了雨水里,“既然进了锦衣卫,那谢祭酒不该是你的旧主了吗?”
贺桢云依旧身直挺立,“卑职的主子,从来都只有一位,何来的新旧之分?”
奚千术转过身子,他脸上露出不解,“你不怕死?”
贺桢云也看向他,“主子会保卑职,卑职自然就不会死。”
“那她要是不保你呢?”
“她不会。”
“那她要是保不住你呢?”
“那就死。”
奚千术的眉峰不可察得微蹙了一下,贺桢云一字一句接着道,“若真到了那一天,那我的命,绝对会在主子手中发挥出最大的作用。既然死得其所,又何惧那生死一线。”
奚千术突然笑了一下,“生死乃鸿沟,活人不愿跨过,死人跨不过,怎到了你嘴里就这般轻松?”
贺桢云依旧冷着脸,她眉目俊秀,又带着几分锋利,“人都会死,今日我因忠字而死,或万箭穿心而死,或千刀万剐而死,远比我明日因疾病而亡,因寿命而亡……”
她迎着奚千术的目光,“更有价值。”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别人说我蠢,那便是他贪生怕死,既然愚人一个,我又何必与其争论。”
檐角雨珠坠着,此刻天已无光,唯有御书房内透出的烛火映着两人的面庞。
奚千术似乎真的陷入了思考,他对刘望奚,又何尝不是到了赴汤蹈火的地步。
但奚千术却能明显感受出两人的区别。
贺桢云的忠与他的不同,她有一腔赤忱热血,她的忠,是由于对谢浣绝对的信仰。
信仰?
……对人吗?
奚千术缓缓闭上眼。
……
那宫女将谢浣引入了后殿,后殿垂着层层叠叠的纱幔,谢浣听见了水声,她便应声望了过去,却见那纱幔的背后,有一个汤泉。
谢浣发丝湿润,有几根贴在了她的脸上,汤泉所带来的热气裹住了她全身,使得她轻叹了口气。
那宫女转过身来,低眉恭敬道,“大人可要先沐浴?”
谢浣垂下眼,“可有换洗衣物?”
“待奴婢伺候大人下去,便为大人去取。”
那宫女身材娇小,谢浣比她高了半个头,她低头看了她半响,最终也没拒绝。
宫女替她脱下了外袍,又是抬起手要替她解开那绛紫色的腰带,谢浣却突然握住她的手腕。
那宫女惊了惊。
谢浣怕捏痛了她,手下未使力,轻声道,“剩下的就不用了。”
宫女缩回手,怯生生地应着,“……是。”
谢浣转过眼,她顺着阶梯,下了汤泉。
暖气彻底驱散了身上的湿寒,谢浣靠着边沿,舒适得眯起眼。
宫女依谢浣所言,离了后殿,要去替她取衣物。
谢浣闭着眼,没半响,却听见了开门的咯吱声,接下来便是轻缓有序的脚步。
她微微睁开眼,却没回头看,那要去替她取衣的宫女刚走,自然不会这般快就回来,来人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刘望奚穿过垂下的层层纱幔,目光落在了汤泉里的人身上。
他绕到了谢浣对面,可她依旧垂着眼,目光不曾为自己抬起半分。
“陛下总爱不打招呼就进别人屋子。”
刘望奚声线优雅,却参杂着几分沉闷感,“这是我的寝殿。”
谢浣终于抬起眼,看向了他,“那我很抱歉,这汤泉,陛下现在可要用?”
刘望奚回应,“我即便要用也无法,因为你现在在里面。”
谢浣笑了笑,“如果不介意,您下来如何?”
刘望奚却定眼瞧着她,半响没回应。
谢浣继续笑着,“陛下手上的锦衣卫可是个好东西,我岂有不要之理?”
她凌了眉眼,“莫非……要臣伺候陛下更衣?”
刘望奚眨了下眼,复而又移了目光,“不必,我没有这个习惯。”
“是吗?”谢浣轻笑,却不再说话。
话已至此,刘望奚眼睫微颤,随机抬手褪下外袍,指尖落在了自己的腰封之上。
刘望奚看谢浣穿得十分严实,于是指尖顿了顿,片刻后,却还是解了开。
腰封坠地,落在了雪白的外袍上。
刘望奚现在只着了件里衣,他慢慢下了汤泉,如绸缎般的黑色长发在池水中展开,他淌过池水,来到了谢浣身前,而后垂下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
雾气蒸腾着,模糊着俩人的身影。
刘望奚长得极好,此刻穿着件极薄的里衣,站在她面前,宛如池中濯月的一株白荷。
谢浣声音不由得沙哑了两分,“陛下穿得这般少,这不是让臣占了便宜?”
刘望奚便道,“那你也脱。”
谢浣却没动作,她低声道,“是您自己要脱的,我可没说要跟。”
刘望奚审视起她,不再说话。
几息后,他突然伸出手,试探得轻放在了谢浣腰间,低下头,贴近了她。
“那我帮你如何?”
两人现在紧密得没有半点缝隙,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时胸膛的起伏。
刘望奚手指勾起腰带上的丝结,微微用力,便解了开。
他靠近她耳边,轻喘着,“谢浣,你这般,让奉家二公子怎么办?”
谢浣细微得皱了一下眉,片刻后确又展眉一笑,“结亲礼未下,还算不上。但我对不住他为真……”
她侧头,“陛下更甚。”
刘望奚慢慢吻上谢浣的唇,缓慢而具有侵略性,他撬开她的唇齿,轻碰了一下她的舌尖,而后便试着探了进去。
温热的气息与触感,谢浣的思考似乎都断了线,刘望奚身上的浅淡的木质香环绕着她。
当两人最后一道防线在雾气中消弭,此刻天地无物。
……
谢浣忍受着陌生灼热感,喘息破碎着,她有些后悔于自己的决定。
意乱情迷中,刘望奚的吻落在谢浣汗湿的颈边,他抱着她,轻轻安抚着。
汤泉水声潺潺,雾气愈发浓重,掩盖过了池水的波澜与暗潮涌动。
贺桢云是个好宝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忠因信仰,汤泉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