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帆一掐着点默念,不出三秒,对面那扇窗果然灭了灯。
“十一点半,倒是准时。”,回想起李昭昭的秉性,他不由得念叨,“能睡好吗?”
从上周知道李昭昭去医院起,陈帆一这心就没舒坦过,总悬着。
私下李辉山他们都说看不出李昭昭身上有什么异常,一两天出一次门,规律得不得了,和进了办公室就不回家的陈帆一是两个极端。
听了这些话,也没见陈帆一松下眉头,照旧挤着时间来盯梢。
陈帆一顺着李昭昭走过的路,一路晃荡到楼下的长椅边上,顶着头上的路灯一个人孤寂地坐着。
他今天来是想见见她的,和她聊一聊。不对,应该说不只是今天,这一个星期以来他都是抱着这个想法来的。
可每次临到关头,陈帆一就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压根儿就没有上前关切的动作。
来的时候姑且可以说是出于心里不可抑制的冲动,但日日如此,每每躲在暗处止步不前,陈帆一行事到了这一步,就算是再不想承认也没办法了,他怕李昭昭不愿意见他。
刚分开那会儿陈帆一虽然苦恼,但也还不至于心里完全没底,只是想着如李昭昭所要求的那样,多给她些自处的空间。反正他就守在周围,她眼里总少不了自己的身影。
但没成想,李昭昭没多久就去医院了。
收到情况的那天,陈帆一是真慌了心神,李昭昭好端端的怎么会去医院?
即便知道是心理门诊也没能让陈帆一好受多少,他担心李昭昭的心理情绪不是一天两天了。
陈帆一又不是不知道,她多要强多坚定的一个人,万事不听劝,哪一件事不是得她自己想清楚了才会去做?至于看心理医生的作用嘛,或许李昭昭去看医生的用处还没陈帆一去看的用处大。
后来陈帆一还真抽空去看了两回心理医生,主要是咨询。
陈帆一表面上看似还能正常待办公室里埋头苦干,实际上早一团乱麻了,桌面上的线索资料理了又理。最后实在受不了,大难临头般找了往常联系过的赵医生,事无巨细地描述了李昭昭的各种情况,来回反复,而后才姑且确认出一条相对符合情况的原因——应激性的创伤事件再体验。
用赵医生的大白话来说,陈帆一就是刺激李昭昭进入创伤事件再体验的特定相关人物。
虽然连赵医生都认为这个原因确认起来存在逻辑上的勉强,但陈帆一却不敢不小心对待。
毕竟,他见过李昭昭应激起来的样子。
于是急切担心和谨慎犹豫相互交织,一天天留在陈帆一心里誓死要争出个高低,拉着他来来回回地往返两地,却又一次也没能和李昭昭碰上面。
李昭昭会想看见他吗?
陈帆一不确定。
“沙沙——”
手上拎出来的垃圾袋随风摆动,一下下划拉在陈帆一膝前的裤腿上,深夜里万籁俱寂,倒衬得这响声吵闹烦人得很。
陈帆一突然有些想笑,要是李昭昭在的话,她十有**会嫌烦,耐不住脸上向来习惯的温柔表情,要闷声抗议了。
“陈帆一,它好吵。”,陈帆一脑子里忽然自动模拟起这一句,好似他脑子里真住了个袖珍版的小人。
其实吧,李昭昭眉眼涟涟,面上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温柔乖巧之外的性格,可人却倔着呢,偶尔也有点实实在在的脾气。
长椅上的人低头回想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轻声应和,“确实是有点吵。”
陈帆一悬腕看了眼时间,终于还是提着小吴他们夜宵后的垃圾袋走了。
他可舍不得再吵着人,离开时袋子和衣料隔着老远,脚边只有呼呼风声。
队里展开调查了劳生山的资料后总算热闹了不少,新一轮的线索也逐渐浮现出大半,较之先前宋全那组用处不大的错误信息,劳生山的人社档案显然可靠多了。
其中,顺着劳生山的生前活动往前查,最后的一组资金流转停留在五年前,办理转账的那家支行恰好就在本省。
五年前的案情线索相对目前的排查活动来说可能算不上有多大用处,但能通过流水信息推断大致的涉案人员,即便只能锁定一个小团伙也是好的。
上午的会议结束后,李辉山领了一组材料就准备点卯摸排去了,会议室里陈帆一收了手上的材料还在后排坐着。
会议室前头的许昌华倒不急着走,若有所思地看着年轻一代的警员陆陆续续离开。
末了,许昌华回头问道,“小帆啊,你腿伤怎么样了?”
“谢谢许队关心,好得差不多了。”,客套至极。
好吧,许昌华大概听出来了,怕不是他之前处理方綦那档子事儿还没翻篇呢,但那也没办法,方綦的事必须缓一缓。
再说了,他这不是又给陈帆一找来了劳生山吗,目前也只能将就着先理出这一团麻烦了。
“是啊,你还年轻,身体是恢复得快。不过也要注意,前阵子听说你一直待在单位没怎么回去,好在现在有新的线索显露,你着重盯劳生山就好了。本来嘛,这案子就一直被上头催着反馈结果,你就不要浪费精力在其他的杂事上了。”
许昌华似乎老了一些,笑起来说的这番话不显和蔼,只是让人觉得沧桑。
“劳生山的情况我会跟进,其他的事,我也会继续做下去。”,东西看得差不多了,陈帆一说完就打算离开。
许昌华低声喊住陈帆一,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许自然的怒意,“其他的事你不要管!”
整体上来说,这跨境团队的支脉有些复杂,规模又太庞大,暂时不是陈帆一可以查清楚的。
“你才工作了两年不到,办了几桩案子就觉得自己很有本事啦?这些个工作就非你不可啦?以前我让你去医院看的那些老家伙你都白看了,身上的锐气还是这么重!”
许昌华看着那沉默的背影叹了口气,语气稍缓,“案子永远都办不完,现在查不清的案子以后还能有机会,但不是现在。”
话说到这一步,许昌华真是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给倒出来了。
方綦那条线涉及到重要人物,暂时还查不得。
“是,案子办不完。”,陈帆一点头赞同,回头看着许昌华道,“许队,我没这么不自量力,方綦这条线我查不了还有别人可以查,确实是没必要为了他耽误其他工作。反正我这两年也是从你手下走出来的,我那点能耐您再清楚不过了,警校的人才一茬接一茬,案子永远都不缺人查。”
说完,陈帆一便走了。
许昌华听着他那意思,像是反省深刻,彻底放下方綦那边的工作了。
是啊,案子办不完,能办哪些办哪些呗。许昌华愤懑地叹了一口长气,这话他前阵子可没少听,没想到今天倒是能顺手拿出来劝住陈帆一了。
许昌华瘫坐在椅子上,双手大力来回揉搓着疲倦的老脸,倏然,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陈帆一最后那句话的意思——那哪是放下方綦不查,分明是憋着一股狠劲儿要往死里究啊。
“坏了。”
许昌华话虽如此,倒也如释重负般的松了一口气,被压弯的腰也不自觉挺直了些。
“嘿,我就说吧,这小子不孬。”
李昭昭发现没有便衣刑警再跟着自己的那天,正好是和刘姐约好去医院陪刘鸣的日子。
刘鸣小朋友先天不足,是以刘姐总是尽量让他多感受生活的乐趣,能开心一天是一天,提升不了生命的重量就升质量。
“怎么了?今天是不是有事?”,刘姐关切道。
“没事,可能是我自己想多了。”,李昭昭笑了笑。
也许是李昭昭给她的印象总是从容温柔居多,除去偶尔愣愣地发呆,看起来还是挺让人放心的。刘姐没接触过年少时候的李昭昭,没见过她倔强起来,忍着委屈不吭声的摸样,轻易地就略过了她脸上轻微的不对劲儿。
也挺好,这样倒是误打误撞地让李昭昭的日子轻松了些。
只是一想到陈帆一,她又有些手脚顿挫了起来,做什么都容易走神恍惚。
看完刘鸣,李昭昭没让刘姐再送自己出来,只说顺便要在医院办点别的事。
李昭昭小时候养在李清明身边,干的全是光明磊落的事,思想性格刚正不阿,这会儿一说起谎来就不太利索,脸上红得直冒汗。
正巧刘姐想到自己孩子,以为李昭昭是生了病又不好意思让她担心,也就没再多问,只是心里又向慈悲的菩萨多求了份保佑。
李昭昭推开心理诊室的房门,拿出家里找到的一份资料,是劳生山写给爷爷的最后一封信。
“麻烦转告许队长,以后我就不来了,希望这些信件能帮到他们。”
心理医生熟练地收好资料,笑容和煦地问道,“李小姐,你最近还好吗?”
面对这样的问候,李昭昭每次都不愿意多说,但这次却停住了离开的脚步。
“不太好。”,李昭昭又坐下来,实打实地陈述,“我会不受控制地想到很多东西,会害怕……”
“想到了什么会让你害怕,怕什么呢?”
李昭昭也在想,她怕什么,手心循着不安跳动的心脏摸去,紧攥着胸前的衣料,心里空落落的。
害怕过往的那些经历会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吗?李昭昭自认为不怕了,从她看到劳生山写给爷爷的那些信起,它们一件件述说生活穷困的无奈,穷尽各种虚伪来掩饰劳生山掠夺他人命运为自己铺路的贪婪,转头又期期艾艾地渴望为他的愧疚赎罪。
直到那一刻她才放弃挣扎,原来之前的经历不是无缘无故的,她该受罪,谁让她是劳生山的孩子呢,她有罪。
人有**就会害怕失去,越想拥有越恨不得将其死死攥在手里。
李昭昭看向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她也害怕失去,不是这段时间,更不是这一瞬间才害怕,而是从小到大都在害怕失去,她一直活在患得患失之间。
以前她期望能一直拥有爷爷的陪伴,仿佛那是这个世界最温暖的花房,她一头扎进自己摸索出来的“乖巧”外衣下,却还是只能无助地看着爷爷衰老病危。
怎么说呢,她尝试过死死拽着想要的东西,可还是失去了。
拽着**没用,李昭昭依然害怕失去。
“昭昭,你害怕什么呢?”
李昭昭耳边又传来那声温和的问候,那么轻柔,差点让她混淆了视线,眼前的人还是那个心理医生。
“我怕我做得不够好,会失去重要的人。”
李昭昭的声音颤抖着,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最正确的,她想保护陈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