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凰的琴艺,是母后教的,不是如今的太后,而是先皇后。
听顾家的老人说,未出阁前母后长善弹琴,先帝后的姻缘正源自母后的一曲《高山流水》。然而入宫后,母后便几乎再也不曾碰过琴弦。就连教导她时,也只是示范指法。
“母后不喜欢弹琴了吗?”
“也许是当时的心境和现在不同了。”母后轻轻抚着她的脑袋。
高山流水,是和友人合奏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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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徽要回江南宋家祖宅为祖母祝七十大寿。
离开前,她们牵着手,“你要早点回来。”清轩羞涩地抱了抱明徽。
明徽凑近了些,有些大胆地偏吻了一下清轩的脸颊。
看着清轩瞬间红似桃李的双颊,明徽欢快地笑起来,尽管自己的面上也同样绯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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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徽离开的第二十六日。
“大小姐,江南宋府送来一份礼物,说请您亲手打开。”
清轩微微一笑,明徽送了什么给自己。
看到礼物后还吃了一惊,四尺余长的紫檀匣,上面还缠绕了一条系成花结的红色锦缎。
莫名的……孩子气。
清轩想到这可能是明徽亲手系的花结,动作非常轻柔地解开了锦缎,打开匣子,会心一笑。
是一架古琴。
清轩珍视地抚过琴身,发现匣中还有一封锦书。
“此琴名流云,为琴师灵云子所制。见琴如面,奏之可稍解卿卿相思。且待我月后归来,与你同奏。不知瑶琴佳人,孰更令君悦耳。”
琴和我,你更心悦哪一个呢?
清轩捧着锦书,耳根有些发烫。那人调笑的神情仿佛就在眼前。
她的指尖停在“卿卿相思”那行字上。
谁思你了……真不害羞。
虽然如此,清轩仍是捧起了琴,坐到亭前,弹奏了起来。
同样的一曲高山流水,却因心境的变化而多了些缱绻的意蕴。
贴身侍女们悄声讨论起来。
“你听,小姐此时弹的是《金风玉露》吗?真好听。”
“你的耳力越发钝了,这明明是《高山流水》。”
只不过,小姐是如何将那些熟悉的旋律,弹得那么美,那么动人呢。
那日的琴声,真的很美。
但琴声的主人,没有等到她想合奏的那个人。
那日,恰巧皇帝微服来到顾府,与顾相私下议事,或许也存了些对清轩的好奇。他早已听说过这位才女的美名,只是从未见过。
紫衣青年负手而立,面容俊朗,意气风发。他远远地注视着亭中抚琴的清轩,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和倾慕。
他对身旁的顾相道:“顾相之女,果真不凡,朕心深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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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儿,有件事,为父要告诉你。”
顾相注视着女儿,这个令自己骄傲的孩子,早已长成亭亭少女。
“陛下对你一见倾心,已经下了圣旨,要迎娶你为皇后。”
“父亲……!”清轩失色,不可置信地看着顾相。
在最初的震惊之后,便是心痛,以及深切得如同要将她淹没的悲哀。
她勉力克制着情绪,几乎是哀求地,低声问道:“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轩儿的反应似乎比他预料的还要抵触。顾相深深地叹息一声。“为父亦不愿你涉入深宫,奈何皇命难违。”
他试着宽慰女儿:“以轩儿你的才情智慧,为父相信你可以保护好自己。在宫中依靠陛下,在宫外整个家族亦是你的倚仗,必不会使你受委屈。”
父亲为她思量许多,却无法懂得女儿真正的绝望之处。
清轩垂首不语,久到顾相担心地出声唤道:“轩儿?”
“……我知道了,父亲。”清轩面色苍白,缓缓道。
在明徽表白心迹的次月,清轩退回了那架琴,同时传到江南的是皇帝即将大婚的昭告。
明徽还未来得及赶回帝京,清轩便已入了宫,做了皇后。
很久后的一晚,夜凉入水,宫灯幽暗,窗外没有风雨,明徽却又一次想起了那年江南的大雨。
她独坐在凉殿,屏退了所有宫人,举盏,一饮而尽。
太后喜欢梨花酿,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那年江南的雨可真大啊。”她低低地道,嘴角含着讽刺的笑意。
“本来,上京的水路只需十五日,可运河水势急,船不能行。等我从官道赶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三个月。”
“呵。三个月……能做什么呢?纳吉,纳徵,迎娶,册封……三个月,太久了。久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她怔怔地望着杯盏,眼中蕴着不知是醉是醒的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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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那日闻你琴声,甚美,你可愿为朕再奏一曲?”皇帝温和而专注地看着清轩,“这宫中藏琴皆是名家所制,皇后自去挑选便是。唯有最好的琴,才能够与你相配。”
清轩试了试琴音,宫中的琴无论材质或做工自然都是极佳的,处处透着天家的尊贵。
可是她还是会想起,那架系着幼稚红绸的古琴。
那架琴。
她已……不能收下了。
她已不能收下了。
这句话写得我好难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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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清徽(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