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比往年急。
立冬过后没几天,北风就开始没日没夜地刮,刮得院子里的枯叶打着旋儿飞,刮得土坯墙的缝隙里往里灌冷气。苏禾把门缝用破布条仔细堵了,又把炕烧得厚实,屋里总算还过得去。
但村子里,已经开始有人揭不开锅了。
红旗大队今年的收成本就不好,夏天旱了一个多月,秋粮减了将近两成。上头分下来的口粮,按人头算,一个整劳力一天六两,老人孩子更少。六两粮食,换算成熟饭,也就将将一碗多,吃不饱,但也饿不死,撑着过。
可才到十一月,村东头老赵家就断顿了。
老赵家人口多,七八张嘴,分到的粮食本来就不够宽裕,加上老赵前阵子生了一场病,耽误了工分,这个冬天,是真的难。
苏禾听桂英嫂子说起这事,站在院子里,往村东头的方向望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 * *
她在屋里坐了很久,把利弊仔仔细细地想了一遍。
空间里的粮食,不能大张旗鼓地拿出来。这个年代对"私藏粮食"极其敏感,要是被人举报,轻则被批斗,重则抄家,后果她承担不起,顾川也承担不起。
但坐视邻居断顿,她做不到。
不是圣母,是她清楚地知道,在这个村子里,人心就是最硬的货币。你在别人最难的时候拉一把,这份情,能用很久。
而且她有现成的借口。
她娘家那边有个"远房亲戚",原身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个人,是苏家一个早年出去闯荡的远亲,在外地,偶尔会捎点东西回来。苏禾嫁人,对方托人带了点贺礼,这件事村里有几个人知道。
只要把这个"远房亲戚"利用好,空间里出来的东西,就有了来处。
苏禾在心里把说辞想好,起身,去空间里取了五斤粗粮,装进一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口袋里,提着,出了门。
* * *
老赵家的院门虚掩着,苏禾推门进去,见老赵媳妇正坐在屋檐下补衣服,两个孩子蹲在旁边,脸色蜡黄,没什么精神。
"赵大嫂,"苏禾把粮食袋子提了提,"我娘家远房亲戚前几天托人捎了点东西来,我们两口子吃不完,送些过来,你别嫌弃。"
老赵媳妇抬起头,看见那袋粮食,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手里的针线攥紧了,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说话。
"这……这怎么好意思……"她声音哑的,"你们自家……"
"自家够的,"苏禾把袋子放到她手边,语气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孩子正长个儿,别亏着。"
老赵媳妇低下头,眼泪掉下来,没有声音,就那么无声地流着,手抖着把袋子抱进了怀里。
苏禾没有多待,说了两句话,转身走了。
走到村道上,风迎面刮来,她拢了拢棉袄,脚步没停。
她在末世里见过太多人饿死,见过人在饥饿面前能做出的所有事——她不想在这里再看到那些。只要她有,就不会让身边的人饿到那一步。
* * *
接下来的几天,她又陆陆续续去了几家。
不是一次全给,而是分散开来,今天这家,明天那家,每次量不多,三斤五斤,说辞都是"亲戚捎来的,自家用不完"。
她选的都是真正揭不开锅的人家,不是随便撒网。
桂英嫂子家算一个,家里男人腿不好,干不了重活,工分少;刘大嫂家算一个,上回救了孩子,这份情还在;还有村口的老孙头,七十多岁,一个人过,儿子在外地,入冬了没人管,米缸见底了都没人知道。
苏禾去老孙头家那次,老人开门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她手里的粮食,站在门口,佝偻着背,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说了一句:
"好孩子。"
就这三个字,苏禾在回去的路上,走了很久。
* * *
村子里不是没有人注意到顾家的动静。
别人家灶台冷,顾家天天有烟,别人家吃糠咽菜,顾家偶尔能闻到一点粮食的香气,这种事在村子里藏不住。
开始有人嘀咕——顾家哪来的粮食?
但这话还没传开,就先被那些受了苏禾接济的人家给压下去了。
老赵媳妇逢人就说:"顾家媳妇是个好的,她亲戚捎了东西来,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咱们,这样的人,你说她哪来的粮食,你好意思问吗?"
桂英嫂子说得更直接:"人家自己有办法,碍你什么事了,吃你的粮了还是喝你的水了?"
嘀咕的人被怼得没话说,这话题就这么散了。
苏禾在家听顾川说起这些,没有表情,但心里记下了——老赵媳妇,桂英嫂子,都是真正的人,值得交。
* * *
顾川是在一个夜里,隐约察觉出不对劲的。
那天苏禾以为他睡了,悄悄起来,他听见她轻手轻脚地开了柜子,又轻手轻脚地关上,随后是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像是在装什么东西。
他没有动,就那么靠着被子,闭着眼,听她又轻轻地回来,躺下,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第二天早上,他看见灶台边上少了一个粗布口袋。
他没有问。
只是那天傍晚回来,带了半斤盐——大队仓库统一分配的,他自己那份还没领,就领了回来,放在灶台上,没说什么。
苏禾看见那半斤盐,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顾川已经在脱外头的棉袄,背对着她,说:
"冬天腌点咸菜,省粮。"
苏禾看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轻声说:
"好。"
她知道他知道了,他也知道她知道他知道了。
但两个人都没说破。
有些事,不用说破,心里清楚就够了。
* * *
那天夜里,炕烧得很暖,窗外风声呜呜的,屋里安静。
苏禾躺着,睁眼看着头顶,脑子里在转事情——粮食还够,但不能一直这么散出去,得想个长久的法子,让自己有个稳定的进项,不能全靠空间兜底,那样太被动。
她需要一门手艺,或者一条路子,能让她的收入合理、光明正大地摆在台面上。
医术算一个,但这年头行医要当心,没有名分的私下看诊,稍不注意就是麻烦。
手艺活算一个——她记得空间里有几本末世前淘来的老书,里头有些东西,也许用得上。
种菜算一个,但规模太小,换不了几个钱。
她把这几条路在脑子里来回过了几遍,渐渐有了轮廓。
旁边顾川的呼吸声平稳,是睡着了的节奏。
苏禾侧过脸,借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了他一眼。
他睡着了和醒着的时候差别不大,眉眼还是那么平,只是嘴角没有绷着,松了一点,显得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不那么让人难以接近。
苏禾收回视线,重新望向屋顶。
她在心里悄悄做了个决定——年后,她要开始动了。
这个冬天,是她在红旗大队站稳脚跟的最后准备期。
开春,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