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把菜,一句话,一步棋

菜收头茬的那天,苏禾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铺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她蹲在菜地边,就着晨光,把长得最好的一捆菠菜齐根割下来,抖掉泥,用稻草细细捆好,又摘了一把小葱,拢在一起,提在手里,沉甸甸的,绿得喜人。

顾川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手里的菜,没有说话,只是停了一下脚步。

"给赵春花送去,"苏禾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好了的,得兑现。"

顾川点了点头,去灶房烧水了。

苏禾看着他的背影,想了想,又从菜地里割了半捆,单独放在一边——给桂英嫂子的。

做人情要做成双份,才划算。

* * *

大队长家住在村子正中间,是全村最气派的一栋房子,正房五间,青砖墙,瓦片屋顶,院子里还种了两棵枣树,这时节枣子早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色的天空里。

苏禾站在院门口,拍了拍门。

开门的是赵春花的小儿子,七八岁,圆脸,见是苏禾,眼神有点躲闪,往里头喊了一声:"妈,顾家婶子来了——"

里头隔了一会儿才传来赵春花的声音:"让她进来。"

苏禾进了院子,赵春花站在正房门口,围着围裙,手里拿着个鸡毛掸子,正在掸门框上的灰,见苏禾手里提着菜,眼神往那边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苏禾把菜递过去,平静地说:

"上回说好了给大嫂送一把,今儿个收了头茬,特地送来。菠菜和小葱,大嫂尝尝鲜。"

赵春花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叶片厚实,水灵灵的,比她预想的要好。她翻了翻,嘴上没夸,但眉头松了一点。

"你这菜,确实种得行,"她顿了顿,像是很费力气才说出接下来的话,"比老李家的强。"

老李家是村里出了名的种菜好手,赵春花能说出"比老李家的强"这几个字,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苏禾没有趁机得意,只是笑了笑:

"大嫂过奖了,就是运气好,这块地底下肥。要是大嫂家有哪块地想种点什么,我过来帮您看看土,也许能给点建议。"

赵春花没想到她会说这句话,手里的菜顿了一下,上下把苏禾打量了一番,似乎在判断这话是不是真心的。

苏禾脸上挂着笑,眼神平稳,没有半点讨好的谄媚,也没有任何客套的虚浮。

就是真的在说,你要是想,我就来。

赵春花沉默了片刻,把菜往怀里一拢,口气软了三分:

"那倒不用,你自己那块先侍弄好。"她顿了顿,又说,"你这个人,比我想的……能过日子。"

这算是赵春花能说出口的最接近"道歉"的话了。

苏禾心里清楚,没有揪着不放,笑着点了点头:"大嫂说得是,日子是要好好过的。"

她说完,告了辞,转身出了门。

走到村道上,她才慢慢舒了口气。

赵春花这关,算是过了。不是彻底交好,但至少从此不会再主动找麻烦。在这个村子里,有时候"不找麻烦"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 * *

把桂英嫂子那份菜送过去的时候,桂英正在院子里喂鸡,见了菜,高兴得拉着苏禾的手说了一堆话,最后非要留她吃饭,苏禾婉拒了,临走被塞了两块糙米饼子,说是自家磨的,让她带回去给顾川垫肚子。

苏禾接了,道了谢,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攥着那两块饼子,心里有点说不清楚的感觉。

在末世,人和人之间的往来是利益交换,清晰、直接、没有余地。你给我粮食,我替你守夜,账算清楚,两不相欠。

但这里不一样。

桂英嫂子塞给她的饼子,不是等价交换,就是一种朴素的、说不清楚来处的好意。

苏禾在末世里,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东西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子,嘴角弯了一下,把饼子仔细装进衣兜里,继续往家走。

* * *

麻烦在下午来了,而且来得莫名其妙。

苏禾在家纳鞋底,听见院门外头有动静,出去一看,是她小弟苏建国,十五岁,正站在门口,脚踢着地上的石子,见她出来,往后退了半步,神情有点说不清楚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苏禾让他进来,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苏建国捧着杯子,半天没说话,最后才憋出一句:

"姐,妈让我来的。"

苏禾等他说下去。

"妈说……说你嫁了顾知青,顾知青是大队干部,能不能帮我在大队谋个什么活计,就是轻巧点的,别下地。"

苏禾听完,沉默了一下。

她能看出来,这话不是苏建国自己想说的,是被她娘或者大嫂支使来的。苏建国这孩子,原身记忆里还不错,不坏,就是被娘家管得唯唯诺诺,没什么主见。

"建国,"她开口,语气平,"你自己怎么想的?"

苏建国抬起头,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低下头,声音小了:

"我……我倒不是非要谋什么活,就是被妈说了……"

"行,"苏禾打断他,"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妈,让她别操心,你的事我记着,但得慢慢来,顾川在大队做事,我不好随便开口,免得让他为难,你跟妈说清楚。"

苏建国点了点头,如蒙大赦,站起来要走。

苏禾从灶台上拿了两个玉米饼子,塞进他怀里:

"带回去,别说从哪儿来的。"

苏建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圈红了一下,低着头快步走了。

苏禾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转身进了院子。

娘家这根线,断不了,但得捋清楚,什么能给,什么不能给,得有分寸。苏建国这孩子值得拉一把,但拉的方式要她来定,不能被娘家牵着鼻子走。

* * *

顾川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进门,在院子里站了一下,看了看菜地,又看了看屋里透出来的灯光,才进屋。

饭桌上,苏禾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包括送菜、桂英嫂子、还有苏建国来的事。

顾川吃着饭,听完,放下碗,说:

"苏建国的事,我去问一下大队,仓库那边缺个记账的,要识字,他上过几年学,能写算,可以去试试。"

苏禾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这个,抬起眼看他。

顾川神情如常,不像是在施恩,就是在说一件可以办的事。

"你不是说不好开口?"苏禾问。

"我说的是你不好开口,"顾川淡淡道,"我来说,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这话说得清楚,是在替她把"人情"和"分寸"都撇清了——不是苏禾求来的,是顾川自己办的,娘家那边也就少了一个"姐姐开口"的把柄。

苏禾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她在末世里,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习惯了不指望任何人,习惯了把后背护得死死的。但这个沉默的男人,做了这个年代许多丈夫都不会做的事——他在帮她,而且帮得不露痕迹,不让她欠人情,不让她落把柄。

她低下头,喉咙里有点发紧,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顾川。"

"嗯。"

"谢谢你。"

顾川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应该的",就是嗯了一声,拿起碗,继续吃饭。

但苏禾注意到,他耳根处,有一点浅浅的红。

她把视线收回来,低头扒饭,把嘴角的弧度压了下去,压了一半,没压住。

窗外风吹过,菜地里最后几棵没割的菠菜叶子轻轻颤了颤,夜色里绿得安静。

1961年的冬天,就这么一点一点,往好的方向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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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年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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